你和幸福有仇嗎

榛　果

1

還在樓下，她就聞到了從二樓自家廚房里飄出的炒菜味道，有些嗆鼻。

她皺皺眉，老公又在廚房里瞎折騰了，沒什么做菜的天分，卻偏不肯等她回家再做。他的理由是，你每天下班坐20多站的公交車，夠辛苦了。聽了這話，也不是沒心暖過，當初她喜歡的就是他老實本分。只是，他做事有熱情卻沒質量，讓她滿意的時候并不多。如果他能做得更好一點，她應該會更幸福，這是她最慣常在腦海中閃過的念頭。

進了屋，桌上是泡好的枸杞茶，喝一口，太甜了。她就弄不明白，為什么每一次不是甜就是淡。廚房里，他正熱火朝天地炒菜，她湊過去一看，立刻就惱了：秋天多干燥啊，做什么干煸鱔魚片。他解釋，你這段時間不是有點貧血嗎？豬肝你不愛吃，聽說鱔魚挺好，就買了。看看，他就是這樣自以為是。再看鍋里那黑糊糊的鱔魚，她更加氣惱，本來挺好的一道菜，到他手上就成這樣了。

她從冰箱里找出枸杞冰糖來重新泡茶，順便拿了根排骨解凍。不用說，吃飯的時候，氣氛有些緊張，他把一盤干煸鱔魚吃掉了，她則喝著自己的冬瓜排骨湯。

這樣的情景在她家一個月會上演好幾回，別小看了這幾回，它們都快把她的生活毀得支離破碎了。這些小碎片不小心就會割傷她的情緒，這不，一杯甜味太濃的枸杞茶，一盤黑糊糊的干煸鱔魚，就讓她的心情郁悶起來。

2

她一直對幸福有特別敏銳的直覺。注意過樓下人家的陽臺，各種鮮花四季常開，她由此就能猜到那對夫妻的恩愛——有那樣的陽臺，心情該多舒暢啊。遇到鄰居時，她一五一十地求證，女主人笑笑，的確幸福，結婚快十年了，出門時老公還喜歡挽老婆的手。

她心里就有點兒悵然，為什么別人的幸福總是一目了然，有憑有據，而自己卻要什么沒什么。在網上同好友明麗聊天，她不禁發出感嘆。

明麗在她心里也是個幸福指數相當高的女人，雖然相隔兩地，但明麗的博客和QQ個人空間里，無處不透露著幸福信息——明麗的老公愛做菜，經常往菜里加新的創意，吃得一家人不亦樂乎。孩子的小書桌，她的書架，都是老公在周末敲敲打打完成的。他喜歡整理房間，還筑了個小魚池在陽臺上養魚，讓家充滿自然氣息……對明麗的這些描繪，她羨慕得不得了。

有時她會向明麗抱怨自己的老公太木訥，不可調教。明麗笑著說，木訥男人是“放心老公”的范本，你賺大了。也許幸福的人眼睛都被幸福所左右，她所有的抱怨，明麗都能拐彎抹角幫她找到幸福的影子。

3

那日，她接到出差通知，正好是明麗生活的城市。她特別開心，終于有機會親眼看看好朋友的幸福生活了。

一進明麗的家門，她愣了一下，和想象中差了不少——小兩房，光線挺暗，家具也簡單，墻壁還涂著古怪的顏色，比她家的大三房遜色不少。她有些不解：明麗總在網上說著自己的幸福生活，看來也不過如此啊。

晚餐是明麗的老公主廚，兩個女人坐在客廳里閑聊，其實也沒能好好聊天，明麗不時跑到廚房里幫著剝個蔥弄個蒜。她有點兒看不下去，怎么聊個天也怕冷落了老公？明麗笑著說，習慣了，他是主廚，我打下手，他離不開我幫忙，我也喜歡幫他。她聽著，覺得有點兒肉麻。她就不喜歡幫老公打下手，也不喜歡吃老公做不好的菜，她忠實于自己的想法總沒錯吧，不像明麗，把自己弄得那么忙，像只小蜜蜂一樣，只為博得一團和氣。

晚餐準備得很豐富，明麗像介紹星級酒店的主打菜一樣介紹每個菜的特點。她一一嘗過，味道都很普通，明麗卻吃得津津有味，一直在夸老公超水平發揮。夫妻倆說說笑笑，互相夾菜，她看得有些呆了——在他們身上，有一種平實的幸福散發著誘人的光芒。明麗的老公總是面帶微笑看著明麗，眼神里流露出滿滿的驕傲與自信。

她有點不解，這么些瑣碎的事，至于幸福成那樣嗎？

晚上，她和明麗睡在一起，說起了從進家門就開始的疑惑。明麗在博客里提到的小書桌、書架、老公養的魚，她都一一見識了，都很普通平常，為什么對這些普普通通的事物，明麗卻像欣賞傳世之作一樣充滿熱情？

明麗說，對婚姻的追求，我們總想盡善盡美，可我們畢竟都是普通人，自己本身就不完美，卻要求老公事事完美，有點兒不公平。你看我老公，高興起來，會想著折騰家里的東西，有時做得并不好——墻上的顏色就是他刷的，不怎么好看。剛開始我也生氣，可看他投入的勁頭，我就想通了。一個男人把家當做自己的作品來熱愛，是個多好的男人啊。再也沒有比熱愛家的男人更適合做老公的了，而我有幸遇到他，是我的福氣。這樣想想，就覺得自己很幸福。就算他做的事情看起來并不那么讓人滿意，但這是他的作品啊，作品意味著心血與激情，不管成功與否，都值得尊重，況且這是我深愛的人做出來的作品。

想想自己家里，到處都是老公的“作品”，這些“作品”曾被自己那樣不屑地挑剔過……她不說話了。

明麗問起她的婚姻，她想都沒想就開出一串抱怨的長單。明麗聽了，只問了一句，你和幸福有仇嗎？

她苦笑，我怎么會和幸福有仇？我做夢都想成為一個幸福的女人。

明麗反問，如果你和幸福沒仇，怎么非要把好端端的生活硬變得不幸福呢？你家住得比我家大，條件比我好，老公拿你當寶貝寵著，你非要說自己不幸福。你不是和幸福有仇是什么？

4

一句“你和幸福有仇嗎”，像閃電般刺進了她的心里。

這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總覺得自己的眼睛能看到一切，多遠多近都能看清楚，卻忘記了，離眼睛最近的眉毛是自己所看不到的。而眉毛，并不因為她看不到就不存在。如同她一眼就能看到那些老公做得不夠好的事，卻未能看到這些事里深藏的愛。因為看不到，她就否認了它們的存在。

當她拖著行李回到家時，正是晚飯時間，她深深吸了一下鼻子，清晰辨別出自家的菜香。一切如常，溫度剛剛好的一杯茶，老公正在廚房里嘗著菜的咸淡，她靠在門邊，看著這個男人，溫暖忽然而至。

像去明麗家一樣，她細細打量自己的家，從天花板上的吊燈到陽臺花盆里的小草，從洗手間里的藍色洗手液到冰箱里的果粒酸奶，還有廚房里土氣的煲湯罐子……這些都是老公親手置辦的。她曾不滿意過吊燈的簡單，其實沒什么，能照亮全家就好；她曾不喜歡那些小草，其實沒什么，小草也是花的一種；她不滿意他買的洗手液牌子，但手能洗干凈也就好了；酸奶里的果粒并不十分可口，但那是他想讓不愛吃水果的她多補充點兒維生素；至于那個湯罐子，土氣的外表從來就不影響它煲出美味的湯……

在家里轉了一圈兒，她的眼睛忽然濕潤了。原來，她擁有的幸福一點兒也不比別人少。再也忍不住，她跑到廚房，用力抱住老公。她想很文藝腔地告訴他，她愛他所做的這一切。但她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緊緊抱著他，抱著自己寶貴的幸福。

（摘自《家庭教育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