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晚餐

［美］斯蒂芬妮·沃斯原著

“這是比薩餅。”我丈夫一邊說一邊將6塊意大利辣香腸和蘑菇餡餅堆進我們的汽車車廂里。當我們驅車向教堂的招待大廳駛去時，一大塊生菜色拉在我的膝頭上巔來巔去。

“我餓了。”我的大女兒說，番茄沙司和新鮮奶酪的香味勾起了她的食欲。我知道她這樣說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意思，但這讓我有點兒畏縮。畢竟，我們是要去給無家可歸的人提供晚餐。對于什么是真正的饑餓，他們當然比我的孩子們更清楚些。

本區教堂號召我們為無家可歸的人提供住宿、食物和指導，我們家對此作出了積極的響應。特里薩媽媽曾經說過：“如果你不能為100個人提供食物，那么只提供一個人的食物也是好的。”那天晚上，我們就是為教堂的8個無家可歸的家庭提供食物的志愿者。

雖然我覺得幫助別人的感覺很好，但是當我們離教堂越來越近的時候，我還是覺得內心升起了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慮。我們的客人會如何看待我們這個郊區家庭呢?我不知道碰面后我們會談些什么。如果我們的女兒們提到我們即將去佛羅里達度假的事、她們的毛絨動物玩具，或者是我們那個可以放三輛汽車的車庫被自行車、單腳滑行車和籃球砸碎窗玻璃的事情，他們會有什么反應呢?

在教堂的招待大廳里，我和我丈夫擺開一張自助餐桌。“擺上餐巾紙。”我指示女兒們。然后我看見一個與我女兒年紀相仿的小男孩正沖著我們咧著嘴笑。“嗨!”我丈夫看見小男孩朝他揮手，就這么回應他，“晚餐準備好了!”

我的兩個女兒睜大眼睛注視著那個小男孩急慌慌地朝比薩餅走過來。他的母親跟在后面，接著是另一個家庭——一對夫婦、兩個成年兒女和一個襁褓中的孫兒。

“記住，先讓我們的客人們吃。”我提醒女兒們。不過，這句叮囑實屬多余，因為此時，她們已經退后了站著，久久地注視著這些無家可歸的人。

男孩的母親找了一天工作，此時已經身心俱疲了。她匆匆忙忙地對我們說了一聲“嗨，”就忙著幫她的兒子往盤子里裝比薩餅和色拉了。

另一個家庭比較愛說話，他們伸出手來和我們打招呼，對我們的盛情顯然很感激。我被他們的負累嚇住了——一個傷殘的兒子正一瘸一拐地朝餐桌走來；而他們的女兒看起來不過才十幾歲，居然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她把他放在一把高腳椅子里，用皮帶捆著背在身上。他穿著又舊又臟的睡衣和睡褲，幸福地咬著難嚼的比薩餅碎屑，絲毫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家境的艱辛。

“你上幾年級了?”我問那個和母親一起坐在我們餐桌前的小男孩。

“他上一年級。”他媽媽替他回答。她似乎不想說話；但我覺得她的沉默讓人很不舒服。我殫精竭慮地尋找著話題，喋喋不休地說著話，就像我們臥室窗外的那只惱人的小山雀一樣——嘰嘰喳喳地尖聲唱歌，不讓別人有一刻兒清閑。

“你的老師叫什么名字?”我唐突地問，“你喜歡上學嗎?”

“我并不真的喜歡上學。”小男孩說，怯懦地微笑著。

“你可能很快又得轉學了。”他母親告訴他。

“我不知道會在什么時候，不過可能還得轉學。”男孩的眼睛里充滿了抗議和順從。

難怪他不喜歡上學了，我想，開頭的這個話題多么糟糕啊。我一時無話。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我終于想出了話：“有人想喝蘋果酒嗎?”

“我以前從來沒有喝過。”男孩的母親一邊說，一邊為自己倒了一杯。她是第一次喝蘋果酒，我感到很驚奇。蘋果酒、油炸圈餅、一個又安全又溫暖的家、有能力供女兒們上學、想都不用想就買下6塊超大比薩餅，是多么自然的事情。在那一瞬間，我對自己的舒適生活覺出些許羞愧。我一邊不安地在椅子里扭來扭去，一邊急急地尋找話題，打破僵局。

我注意到坐在餐桌另一頭的那位父親身上穿著一件運動衫，我努力想尋找他感興趣的話題。“嗨，看起來你好像是揚基隊的球迷!要去支持他們的冠軍賽吧?”

“噢，不，我受不了他們，”他聳了聳肩說，“這件運動衫不過是他們送給我的御寒用的，因為我沒有外套。今天外面真冷。”

現實又一次給了我沉重的一擊，這個人只是感謝有一件溫暖的運動衫可穿而已。

不知不覺，就到了吃甜點的時間。我5歲的女兒在吃過餅干、喝完牛奶之后，講了幾個“敲敲門”的蠢笑話。她的嘴上粘滿碎餅干屑，咧著嘴笑著。她的笑融化了緊張的氣氛，笑聲將我們彼此問的距離拉近了。那天晚上，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孩子的天真，她的笑容里、眼睛里充滿了真摯的愛。

晚餐過后，客人們都回到樓上各自的小屋內，我們也把餐桌收拾干凈了。夜深人靜之后，我感到那個晚上將對我的生活產生深遠的影響。

今年與往年不同，往年我從來想不到送些食物去我女兒的學校。可是今年，我于繁忙中抽出了時間，在食品櫥里翻箱倒柜，將豆子、大米和罐裝食品裝了滿滿一個食品袋，開車送到我女兒的學校。

當教堂為“客人們”募集被褥時，我熱切地在我的棉織品壁櫥里翻尋。“我們把米老鼠被單送給他們吧，小孩子們也會喜歡的。”我的女兒提議。

今年，在教堂儀式結束后，我沒有像往年一樣從“支助一家人”的桌子前面不聞不問地走過去，而是同意為一位單身媽媽和她的7個孩子購買禮物。當我在商店里逡巡，一邊走一邊將“圓白菜地”品牌的洋娃娃和“超級巡邏騎兵”的玩具塞進我的購物車時，我看見那些需要幫助的面孔——那些通過一次簡單的比薩餅色拉晚餐讓我深受感動的面孔。

梅亞·安杰洛曾經說過：“人的一生不應該只是接受，還必須能夠回饋。”不經意間，那頓晚餐在我的心里填滿了對那些不幸的人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