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葉——我可敬的老師

舒　乙

一生中教過我的老師總有上百位，但有一位，他并不會說話，他是一枚長在樹上的小樹葉，卻使我難忘，我尊他為我的老師。他曾伴我走過艱難的日子，給我安慰，給我勇氣。直到今天，一閉眼。他便回到我的眼前，真真的。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我住的“牛棚”是兩間大教室，窗外有一棵大樹，是加拿大楊樹，長得很茁壯，樹冠躥得比樓頂還高。迎來了秋天，又送走了秋天。西伯利亞寒流既凍壞了絕大部分樹葉，又刮走了絕大部分樹葉，大樹上差不多只剩下光光的枝椏。最后，全樹只剩下一枚大葉子始終沒有被風卷走。特別神奇。他在樹上足足比別的樹葉多呆了十天，多么困難的十天，多么難忘的十天，多么偉大的十天。在這十天里，我每天都在觀察他，為他揪心，為他害怕，為他擔憂，同時也為他驕傲，打心眼兒里敬佩他，把他當做最貼心的知己。他的狀態有點兒和我相似，但他的處境比我更加險惡，比我更加孤單，他就像一面小旗，高高飄揚，挺得住，站得穩，生得牢，成為我的無言的榜樣，件我走出困境。樹葉是我的老師，我是樹葉的學生。隨著樹葉的每一次翻飛，我的思緒漸入正軌，完全鎮定下來，像一只蛻殼的蟬，體驗到一種心靈的新生。

我終于能把逆境當成一種鍛煉自己身心的機會；我終于能把度日如年的日子盡我所能安排得滿是節目，宛如給自己開辦了一所單人補習學校；我終于能修得一副心安理得、遇事不驚、吃得下睡得著的坦然心態；我終于能把說真話不講假話的原則堅持到底；我終于能寬厚待人，善待他人，包括善待那些反對過自己的人，并以之作為自己的處世信條；我終于發現自己變得更愛自己的長輩、妻子、孩子、朋友，變得更加熱愛這個多事的世界。所有這些變化只因我接受了那枚不會說話的挺立到最后的小樹葉的啟示。那枚孤單而可敬的葉子永遠活在我的心里，我一閉眼，他便來到我的眼前，真真的，在狂風中上下翻騰，一點兒也不服輸。

可愛的小葉子，我的老師，我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