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種稱呼叫兄弟

白金龍

在還沒有明白“兄弟”這個詞的確切含義前，我們就成了兄弟——在一個夏已將殘的時節里，我們學著戲曲里“桃園結義”的樣子拜了把子。那段時間我們的行蹤很是詭秘，繞著莊前莊后苦苦地尋找了幾天桃園，終究沒能找到，只好在一片梨園地里將就著舉行了儀式。

為了渲染氣氛，我們在舉行儀式前，撿了好多梨樹葉子，串成了一綹綹紅色、黃色和褐色的彩旗，掛滿了樹的枝杈。我們沒有拈草為香，而是用了真正的香燭。香燭在鄉下是最易得到的東西，只需去梨園東邊一座香火極盛的土地廟“借”一些就成。

小仨子的父親懂得一點陰陽五行，小仨子受到了熏陶，翻翻皇歷也能看出子丑寅卯來。我們所經歷過的一生中最為重要的日子，就是小仨子定下來的。

我們對著一棵老梨樹拜了又拜，再相互拜。當宣誓完“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時候，小仨子抗議，說要改改，或者不要這一條。理由是，我們四個人當中就他的年紀最小。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叫東生沖鼻子給了一拳，他淌著鼻血哭著離開了。這次結拜便由四個人減到了三個人——我、東生還有蒙子。完成了“梨園結義”，走出園子的那一刻，我們都覺著很新鮮，似有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互相維系著彼此。我們都感到自己長大了許多，多了份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深沉。我們立志要用我們的友誼給堡子上其他的孩子做個榜樣。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還是為分偷到的生產隊的黃瓜而打架，也為冬天誰先下到水磨的磨輪上去摘冰凌棒而爭吵。以后的日子并沒有因為結拜而有什么改變。蒙子很早就結婚了，我也進城去打工，只有父母都已去世的東生倔強地堅持讀書。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少，隨著時間的流逝，曾維系著我們兄弟感情的那一拜似乎也漸漸地被我們淡忘了。

再次提到那一拜，是東生考上了大學。蒙子找到我，把手搭在我的肩頭喊了聲“兄弟”！這聲喊使我找回了當年那一拜的感覺，有一種久違的感動在我心中澎湃。驀然發現，這些年來我們盡管聚少離多，但感情還是那樣真摯。蒙子為東生的學費愁腸百結，他已經借到了一些，可還是不夠，他一字一頓地說：“東生是多少年來堡子上唯一考上大學的！我們可是兄弟！”我理解他這話的分量和含義。我拿出了所有的積蓄，終于湊夠了東生上學所需要的錢。

蒙子提出要慶賀，地點就定在了當年我們舉行結拜儀式的梨園。梨園里的樹木已經被砍得稀稀落落，月光透過樹梢灑下來，斑駁地鋪了一地。我們輪流嘴對著瓶口抿酒。當我把交學費的錢放到東生手上時，他把頭埋進胳膊彎里嗚嗚地放聲大哭。我們仨相擁著哽咽，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兄弟”……我們醉了。

東生上學去了。蒙子去固程峽修路的工地上當炮手，家里人都嫌危險，攔著不讓去，他還是偷偷地去了。他說那里開的工錢高，他要給東生把學費湊出來。我聽說后也是提心吊膽，擔心了一段時間，見他沒事也就漸漸放心了。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了他被啞炮炸飛的噩耗。我趕到工地時，已看不到身體囫圇的他了。蒙子年邁的父母、蒙子的女人還有兩個孩子都哭得死去活來。

我給遠在省城讀書的東生發了電報，東生第三天就從省城趕了回來。一見面他就抱住我失聲痛哭，說前幾天收到蒙子的一筆匯款，附言里讓他好好讀書，不要擔心學費。在處理蒙子后世的時候，我發現了他類似遺言的一張字條，說是如果他出了意外，得到的賠款要分一部分給東生上學。我沒有把這張字條給其他人看，而是交給了東生。東生看著蒙子的字條，緊緊地咬著牙，淚如泉涌。最后，他把那張字條放進嘴里，慢慢地咀嚼著吞了下去。

東生畢業了，就在家鄉教書。他領了第一個月的工資，就到城里的紙貨店買了一個棗紅色的紙馬，還有兩個紙人，約我晚上去蒙子出事的固城峽燒紙。按風俗，兩個紙人胸前的紙條上會寫上“順手”和“快來”。而我們給蒙子的這兩個紙人上分別寫著我和東生的名字。

山風順著峽谷獵獵地吹著，峽谷里一片漆黑。這條蒙子曾修過的路早已鑿通，通向山外更遠的地方。紙馬和紙人點燃了，紙灰在我們頭頂的夜空飛揚。那棗紅色的紙馬渾身燃著熊熊大火，扎成它骨骼的竹棍噼噼啪啪地響著，猶如紙馬斷斷續續的嘶鳴。再次起風，紙馬騰空而去的時候，東生對著漠漠的夜空說了句話……我們激烈地爭吵起來，我不辭而別。

隨后從老家傳來有關東生的風言風語，如他在固城峽面對燃燒著騰飛的紙馬所說——他是入贅到蒙子家，和蒙子的女人一起過了。有人指責東生忘恩負義，乘人之危，禽獸不如……

恍惚間我們已到中年。蒙子的兩個孩子都考上了大學，兩位老人也相繼去世。老人在世時，東生盡了一般親生兒子都盡不到的孝道。老人每每勸說東生要個孩子，東生卻屢屢拒絕，說他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年前回老家，聽到的都是感嘆東生赤誠的話，再也聽不到當年那樣的評價了。我又一次想起多年前，在固城峽飛揚的紙灰里我們的爭吵，我已經記不清我用什么有關道德、愛情等高尚的詞匯謾罵東生的。我只記得東生對著漠漠的夜空緩緩地說：“我們，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