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遲宇宙,山東萊州人。1998年從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后,供職于南方周末,曾為《新京報》副總編輯,現為《華夏時報》副總編輯。
1998年7月,我從北京大學畢業。我讀的是中文系,在那里我花了4年時間,除了獲得一張畢業證、一個文學學士學位和進行了最基本的寫作訓練外,在新聞方面可以稱得上一無所獲、一無所知。
北大中文系曾被過分地渲染為文學愛好者的圣殿,真實的情形是這里既不培養作家也不培養記者;它所培養的是一種鑒賞和研究文學的技能以及像狗皮膏藥一樣糊在哪里都可以的能力。
在1998年夏天,那張畢業證證明我已成為一塊合格的狗皮膏藥。我坐上一列火車去廣州,在那個城市里,我將把自己糊到一份叫《南方周末》的報紙上,從那里開始我的新聞旅程。
到了南方日報社后,我們進行了大約一個月的培訓,主要是熟悉采編工具以及訓練打字的速度。只要一分鐘能打上20個字就算過關。這對我不成任何問題:我大概是北大用拼音打字速度最快的人,一分鐘至少能打60字。
然后,我們就被分配到各張報紙,開始了正式的記者生涯。
我在南方周末開的第一個業務會上遇到了我畢生難忘的一個刺激。
那是個星期四,是南方周末開例會的日子。那時候中國南方正在發洪水,南方周末已經派出了好幾名記者去采訪抗洪,但奔赴江西采訪的依然少一個人。派誰去呢?
“讓遲宇宙去吧。”長平說。我知道他一片善意,希望我以最快的速度成長為《南方周末》合格的記者,也就是他們常說的“職業記者”。
我沒吱聲。我低著頭。恐懼和怯懦包圍著我,使我沒有任何勇氣告訴他們:我愿意去!我愿意告訴你們我會成為杰出的記者。那時候,我只是在低頭想,我沒有手機,沒有記者證,沒有采訪經驗,如果遇到了危險,我都不知道怎樣通知我的家人。
沈顥看出了我的恐懼和怯懦,他說:“還是不要讓他去了,他剛來,不太熟悉。”
長平說:“這有什么熟悉不熟悉的。”
最終,他們沒有派我去。
我抬起頭,發現江藝平主編正在看我,她的目光中充滿了失望。
那瞬間的目光刺傷了我。
幾天后,我被派去參加一個廣東省的采訪團到西南三省去采訪,中間我“逃跑”了,帶隊的人打電話給報社,質問這個年輕人為什么無組織、無紀律。江藝平聯系上我,問我為什么?我告訴她:花了報社那么多錢,我想寫一條真正的稿子出來。她并不知道那個“眼神”的故事,直到我后來把它寫了出來。
2003年,《南方周末》1000期的時候,我在那篇回憶文章《流動的圣潔》里寫道:
有一段時間是我個人的“成長期”,我相信除了父親的去世對我的刺激外,更大的刺激是我始終記得一個眼神,一個失望的眼神。
多年來,這個眼神在我面前始終清晰。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讓她不感到失望。我始終相信自己從那以后一直很努力,但我卻無法不讓自己在面對那失望的眼神時感到愧疚。
那次“逃跑”使我在采訪團里受到了責難,卻也使我獨立完成了兩篇調查報道的采寫。從那時候開始,我知道自己找到了勇氣,找到了如何不讓那失望的目光再現的方向。
我時常在想:一名年輕的記者如何成長為一名好記者?技術的嫻熟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為那可以通過學習獲得。最重要的是:勇氣、善意和耐心。
我曾經因為怯懦失去了第一個使自己成為好記者的機會,然后我拼命地奔跑和追趕,試圖讓自己能夠原諒自己的怯懦,成長為一個自己想成就的人。在這長長的一段人生中,我的焦慮、憤怒和絕望都來自那里,我的快樂、滿足和自負也來自那里。
做新聞就是做事,做事的根本是做人。事實上,我們一生都會面臨相同的問題:
我們要做什么樣的人?
我們要做什么樣的事?
我們要怎樣去做事?
我們會很容易給出一個答案:
做正確的人。
做正確的事。
正確地做事。
可是實踐我們的答案,可能需要耗費我們一生的時光。有時候我們會覺得離答案很近,看得異常清晰;有時候我們又會發現離答案很遠,一切都很模糊。
是什么讓我們處于這種忽遠忽近的境地,卻永遠抓不住正確的答案?
我想,答案是:我們始終沒有解決內心的沖突。
有的人在這個行當中,所追求的只是一種謀生手段,有的人只追求一份體面的職業,有的人甚至追求的是紅包和黑錢。分歧在于內心,如果這方面的沖突解決不了,我們就永遠沒有機會成為一名好記者。
我曾那么真切地面對死亡,在煙臺海難和山西大火的停尸房里曾那么近地觀察過被水泡脹和燒成焦炭一樣的尸體。我曾經嘔吐,曾經為他們流淚,以至于后來我對江藝平說:“短時間內請不要再派我去采訪災難,我無法再面對死亡。”
人類所擁有的生命,是一顆幸福的種子。克里希那穆提說過:“生命并不只是一份工作和職業而已,生命是極為廣闊而深奧的,它是一個偉大的謎,在這個浩瀚的領域中,我們更有幸生為人類。如果我們活著只是謀生,我們就失去了生命的整個重點。”
我們的生命就如同一個被包圍起來的圓圈,它是如此不規則。圓圈之外是我們所面對的整個外部世界。只有我們將圓圈真正修復得圓潤了,我們與外部世界的關系才可以達到和諧。而我們為此要花的時間,會是我們一生。
然而我又時常在想,是不是人們經歷過死亡事件才會學會珍惜當下的一切,才會用一種善意和耐心去修復與外部世界的關系?
新聞也是這樣。新聞是有生命的,關鍵在于找到她生命的因子,她的美麗、動人、性感,她性格中的神秘、黑暗、不為人知的種種。你越了解她,就會越愛她,你們之間的關系,就會越和諧。新聞也是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同樣也需要我們花畢生的時間去修復它與外部世界的關系,而這修復工具便是勇氣、善意和耐心。
在我的新聞記者生活中,承蒙朋友、同事、同行以及陌生而熱情的讀者錯愛,我總是會接到一些詢問:
怎樣做記者?
怎樣成為一名好記者?
怎樣寫出一篇好新聞?
我想,這一方面能證明他們對于新聞事業的激動與熱情,另一方面也意味著他們面臨最緊迫和焦慮的問題。
有時候我會詳細地告訴他們一些煩瑣的所謂“訣竅”,有時候我則推薦他們閱讀一些范文,更多時候我會告訴他們:去做,去寫,去思考。
但是,我想一定會有人希望我繼續提供一些所謂的“訣竅”。我并不介意把它們講出來,但請相信:曾經幫助我成長的東西未必能幫助你成長。每個人都需要借助外在的力量以實現自己的目標,因為時間和空間是轉換的,生命是動態的,所以這外在的力量便不停地變化著。
我唯一的訣竅就是不停地閱讀、不停地寫,然后告訴自己:我這一篇比上一篇寫得好。做新聞就像談戀愛,一個人在苦思冥想中永遠獲得不了愛情,唯有實踐才能抵達幸福。
行動是最好的老師,新聞是寫出來的,而不是想出來的。學習只是一種訓練模式,所以永遠不要指望通過學習就能找到一勞永逸的捷徑。
我想提供一個關于閱讀的所謂“訣竅”,那就是讀杰作,讀偉大的故事,而不是那些近乎垃圾一樣的流行故事。那些偉大的故事會告訴你,將故事講好是多么值得驕傲的事。
所有東西都要回歸到信仰。你相信什么,你就可能成為什么。在通往信仰的道路上有無數條岔路,這時候已經不存在天賦、能力或者運氣的差別,關鍵在于你的選擇。你選擇了什么,你就成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