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犁
在朋友中,我同馮前,可以說相處的時間最長了。
一九四五年,我回到冀中,在一家報社認識了他。他說,其實我們在一九三九年就見過了。他那時在晉察冀的一個分區工作,我曾到那里采訪,得到了一本油印的田間的詩集,就是他刻寫的。不過那時他還只十七歲,沒有和我交談罷了。
馮前為人短小精干,爽朗、熱情,文字也通暢活潑。我正奉命編輯一本雜志,他是報社編輯,就常常請他寫一些時事短評之類的文章。
這家報紙進城以后,陰錯陽差,我也成了它的正式工作人員。而且不愿動彈,經歷了七任總編的領導。馮前進城以后,以他的聰明能干,提拔得很快,人稱少壯派。他是這家報紙的第三任總編。
我原以為,我們是老相識,過去又常請他看作品,很合得來,比起前幾任總編,應該更沒有形跡。其實,總編一職,雖非官名,但系官職之培基,并且是候補官職的清華要地。總編升擢就是宣傳部長,再升,則為文教書記。誰坐在這個位置上,也不能不沾染一些官氣。
我體會到這一點以后,當眾就不再叫他馮前,而是老馮,最后則照例改為馮前同志了。
但從此,我們之間的交談,也就稀少了,雖然我們住的是鄰居。我寫了什么新作品,除去在報紙發表,要經他審閱,也就很少請他提意見了。
不久,就來了“文化大革命”。七月間,大家在第一工人文化宮心驚肉跳地聽完傳達,一出會場,我看見人們的神情、舉止、言談,都變了。第二天,集中到干部俱樂部學習。傳達室告訴我:馮前同志先坐吉普車走了,把他的臥車留給我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