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成
傳統相聲段子雖然并非件件都很精美動人,可都能引人發笑,討人歡喜。
這里講的相聲,指的是我國的傳統相聲。
相聲是我國民間流傳的幽默語言表演藝術。如今侯寶林被稱為幽默大師,也是馳譽國際間的幽默大師,正是在傳統相聲表演中顯示他的幽默藝術才華的。
我從小在北京(那時稱北平)入學,我家住在西四牌樓路東大拐棒胡同一號時,附近有個市場叫“西安市場”,里面有各樣北京小吃的攤販,有種種北方雜技和曲藝表演場地。假日期間,我常到那里去聽外號稱“大頭魚”的藝人說相聲,更愛到西單商場去聽著名相聲藝人高德明,張傻子(張杰堯),緒得貴,湯瞎子(湯金澄,近視),大面包(朱闊泉,很胖,侯寶林的師傅)的相聲表演。那時著名藝人大都有外號,人也都以其外號稱呼他們。
因為常看常聽,我對早年的和現在的相聲表演,就有個比較的印象。相聲最初盛行于北平,原是貧苦人用說笑賺錢謀食的表演。他們沒有受到正規文化教育的條件,說的內容也就是他們生活環境中的所見所感。為了逗人發笑,有時難免會信口胡說幾句,所以很少見有婦女聽眾。雖然也有經過知識分子整理和創作的“文相聲”,但不很多。我就見過有婦女來聽時,相聲藝人就會婉言勸她離開。到新中國,經過老藝人們加以整理,去粗取精和創新,使相聲藝術發展達到很成熟的階段,成為全國男女老幼都喜愛的語言表演藝術。現在,我還很欣賞那些年長的相聲藝術家侯寶林,郭啟儒,馬三立,劉寶瑞等人的表演。和現在聽到的相聲表演比較之下,感覺現在許多相聲表演,和侯寶林他們以及過去的相聲表演有明顯的不同。過去的相聲,都是語言藝術的表演,而現在看到的一些相聲表演中,還常見帶有戲劇表演動作。以前我看到的相聲表演,使用的相聲段子(腳本),基本上都是公用的,也就是從老一代藝人們傳下來的傳統相聲段子。看來如有新創作的,為其他藝人所能接受的段子,估計也會漸漸成為公用的,繼續傳下去了。現在則是演員個人用個人的段子,互不相同,也不相接:馬季說馬季的段子,姜昆說姜昆的段子,我沒聽過他們說傳統的段子。估計以后也很難看到有人使用他們兩人的段子,再傳下去。其后果將是,傳統相聲和他們用的這些新段子,都會后繼無人了。而且,以后如果人人都像現在,也只使用自己的段子,結果同樣不會傳下去。我曾試創作幾個相聲段子發表,后來再也不敢寫了,因為相聲創作比漫畫創作難得多,更難寫得好。記得老舍先生寫過許多相聲段子發表,至今我沒見過其中有立得住,有人使用,能傳下來的。對相聲演員來說,如果缺乏傳統相聲長期表演經驗,想創作出立得住的新段子,也是極為困難的。現在那些不熟悉傳統相聲段子的演員,都只用自己創作的段子,怎么可能會出現能長期立得住,很動人的段子呢?我見聞有限,沒聽說現在有專業的相聲作家曾自己創作出令人難忘,許多人使用的相聲藝術精品。
從相聲歷史看來,這種表演藝術形式源遠流長。最早形成現在的相聲表演形式,是在19世紀,大約是清朝同治年間,出于張三祿和號稱“窮不怕”的朱紹文。從朱紹文傳到馬三立和侯寶林,經過百多年,已是第五代和第六代相聲演員了。
過去我看到的相聲藝人在表演中,所說的都是從百多年流傳下來的傳統相聲段子。那時藝人都會說五六十個,以至一百多個傳統相聲段子,以此謀生。他們說相聲,大都是在街頭和市場的地攤上表演,觀眾是在表演時漸漸招攬來聽的。經常在一個地方表演,所以使用的相聲段子必須常換,不會說幾十個段子,藝人是難以維持生活的。從我看到的表演,同一個段子,藝人在表演時,有時會有點改動。可能是藝人在表演中,從觀眾的感受和反應中,覺得有的說法改動后,效果更好,就會修改一下。修改后的段子傳給徒弟,這徒弟表演時,也會有所修改,再傳到下一代。由此一代代流傳,每個段子也就會是經過許多相聲藝人不斷的修正,一代代傳下來的。因為那時相聲藝人都是貧苦人,受文化限制,他們修正過的段子,在藝術上自然有它的局限,但必然還是很受聽眾喜愛。直到新中國時,傳統相聲經過老藝人們的整理和創新后,才在藝術上達到成熟階段。
相聲是用滑稽語言逗人笑的,其中有很動人,能引人回味,或啟人深思,聽了會使人享受審美情趣的,那是幽默的了。幽默是藝術,有美感。我們看馬三立和侯寶林的表演,就有這樣的感受,聽過后,常念念不忘。
傳統相聲段子雖然并非件件都很精美動人,可都能引人發笑,討人歡喜。毛澤東主席就很愛聽相聲。侯寶林先生曾向我說,他曾“為毛主席說過一百多段相聲”。那時是在新中國建立之初,他說的都是傳統相聲。可以推想,正因為侯寶林有說一百多個傳統相聲段子的實踐經驗,自然會不斷領悟相聲的藝術特性和運用方法,才有可能創作出許多精美動人的相聲段子,如《婚姻與迷信》,《買佛龕》,《醉酒》,《妙手成患》等,并整理過許多傳統相聲,使之達到藝術成熟的階段。馬三立創作的新段子,也都是令人難忘的藝術精品。
現在的相聲演員不去說傳統相聲段子,不是從傳統相聲藝術實踐中領悟相聲的藝術特性和運用方法,而是離開傳統相聲藝術,各自去說新編的段子。這也就是重新創作另一種形式的相聲。因為作者還缺乏傳統相聲實踐經驗,創作出的這種新相聲,表演時會難以取得理想的藝術效果,因此有時不得不加上些戲劇動作來逗人發笑,由此形成現在我曾看到的一些相聲表演的特色。
傳統相聲是語言的表演藝術,表演時自然有適當的形體動作。而現在我看到的新創作的相聲,常常有明顯的戲劇表演活動,這就和傳統相聲表演有明顯的區別。
聽說現在年輕的相聲演員,有的只會說三五段傳統相聲,也許有根本不會的。傳統相聲可能從此漸漸斷流;新創作的段子又是各說各的,自然不會再傳下去;傳統相聲藝術就可能會從此斷絕。
現在相聲界的一位演員郭德綱,擁有大批熱情的觀眾,我也從網上聽過他說的幾段傳統相聲。我想,如果由此能把傳統相聲繼續傳下去,在此基礎上還創作新的相聲作品,也會繼續流傳,我國的傳統相聲藝術就能繼續改進,發展。
出于對我國獨有的傳統相聲藝術的深愛,我還想說一句:“如果流傳百多年的那種相聲表演藝術不再繼續傳下去,不需很久,為我國人民群眾喜聞樂見,又馳譽國際間的那種傳統相聲藝術形式,就很難繼續存在,也不會再出現像馬三立,侯寶林那樣的幽默相聲大師,將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遺憾!”
(作者系我國著名的漫畫大師,雜文家,作品頗豐,以研究“幽默”享譽世界。)
編稿人語
相聲PK漫畫——雙贏
關 村(北京)
拜讀漫畫大師方成老談相聲的文字,感慨良多,驀然想起方老和相聲大師侯寶林先生的一段往事。方老自述,“我畫漫畫,寫雜文,都有幾十年經驗。寫過相聲,還與侯寶林大師寫過一段。”方老與侯大師相識,緣于“以文會友”,兩位大師因研究幽默走到一起,30多年的友誼,談起幽默,“心有靈犀一點通”。相聲和漫畫為兩位大師的人生添彩,幽默讓他們對生活充滿樂觀。即使在那荒唐歲月“徒弟”給“師傅”貼大字報時,侯老也不忘記巧妙地“幽他一默”,對“造反派”說,“我‘罪惡深重,直想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
侯大師留有名言:“漫畫是無聲的相聲,是平面的相聲;相聲是有聲的漫畫,是立體的漫畫。”方大師道出真情:“在現代世界上杰出的幽默表演藝術家之中,繼卓別林之后,首屈一指的就是中國的幽默藝術家侯寶林了。”
方老的兩幅漫畫,鐫刻在我的腦海,每每想起,忍俊不止,在苦澀的笑中得到啟迪。一幅是《武大郎開店》——我們掌柜的有個脾氣,比他高的都不用。“掌柜”者,領導干部之謂也,正如今天的干部自謂“老板”。生發開去,讓人聯想起“白衣秀士”王倫。一幅是《鐘馗喝酒》——“鐘馗想喝酒,無須巧安排;后門開條縫,自有鬼送來。”竊以為,這兩幅作品可傳諸千古;只要“官僚作風”和“以權謀私”的腐敗存在,這兩幅漫畫就是時代的一面鏡子。盡管是“哈哈鏡”,可是反映的是本質。
方老關于漫畫、其實也含雜文的創作,有句名言:“你看什么順眼畫什么,我呢,是看什么不順眼畫什么。”什么東西“不順眼”的呢?方老亦有自家的眼光和感悟——“到書店看看,最著名的相聲家張壽臣、馬三立、侯寶林、劉寶瑞的相聲集,能見到嗎?……但另一類書卻是書店經理人的寵物,書名大抵是‘愛呀,‘女呀,‘戀呀,‘性呀之類,都和生殖有關,難怪我們的人口出生率老是控制不住。”“從報刊揭露的來看,更可怕的不是假的,而是真材實料的真貨。有的地方任意抓人,逼供打人的都是些真正的法管和警察。如今在牢房里的那批貪污腐化的犯人,都是真的市長、書記、總經理之類。查這些人,比查假麻煩得多也費力得多。”如果說,方老的雜文是“匕首”“投槍”,那末,方老的漫畫則是“照妖鏡”——“妖為鬼蜮必成災”。
方老的《自述》寫得輕松,淡定,“難得一樂”;可往事并非如煙。年輕時的方老,“弄文罹文網,抗世違世情”,1957年寫的一篇諷刺教條主義的戲劇性雜文《過堂》,招來殺身之禍,批之為“毒草”。“文革”又遭遇造反派的“過堂”,加冕“漏網右派”的頭銜,關進“牛棚”,無罪流放。然而,人生的歷練讓方老更加堅強。離休后的方老,老當益壯,不忘使命,“腳野”閑不住,筆耕不輟,大筆如椽,相繼出版《幽默,諷刺,漫畫》、《滑稽與幽默》、《侯寶林的幽默》、《方成談幽默》、《英國人的幽默》、《漫畫的幽默》等多部作品。今年方老已“九十初度”,還在“舞文弄墨”。今期賜稿《中關村》雜志的《相聲藝術還能傳下去嗎?》,是方老在電腦上一字一字敲出來的真知灼見。文中提出的“相聲是語言的藝術”,“在繼承中求創新”的理念,該是為相聲“把脈”后切中時弊的“大家”之言。
“九十初度”的方老,經常被問及“養生之道”。方老答曰,“只兩條:一是多運動;二是萬一想不開,別找繩子上吊,找杯酒喝喝就算了。”茲乃“真經”也。謂予不信,何妨一試。結末,恭獻“打油”一首《祈愿方老奔期頤》——
九十初度憶壯年,思念美人陳今言。把脈專看不順眼,鞭撻陋習凈空間。
漫畫雜文皆幽默,善惡美丑上筆端。祈愿大師奔期頤,揮毫潑墨點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