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
被送到鄉下的一個遠房親戚那里。
我不記得醫生是怎么安排的,是不是說過讓我到鄉下遠房親戚家里去養病。那是個精瘦的高個子男人,和其他醫生一樣穿白大褂,我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所以沒法去問他我出院以后的治療安排。如果能夠看到他,我一定會走上去對他說:“高個子醫生你好!”如果我是在很久之后才遇到他,他很可能已經忘記了我是誰,那么我還得跟他說:“我是你治療過的一個病人。一直想問一下,你是怎么安排我出院以后的療養的。因為我離開醫院之后并沒有照常留在城里而是被送到鄉下一個遠房親戚那里了,我想知道這是不是你的安排,雖然我似乎沒有什么理由要相信或者依賴你,但你是我的主治醫生。何況現在我問別的什么人,他們未必會告訴我真相,所以只好來問你。”要說的話我就這樣計劃好了,等遇到他我就走上去。可是在被送到鄉下之前我并沒有遇到他,所以至今不知真相。
這個遠房親戚家有很多人進進出出,有一些人說幾句話就走,那些人可能是附近的鄰居而不是家人。有一個天天在廚房做飯的女人,有人說我得叫她嬸嬸。她長的并不好看,眼睛很小,嘴唇也不濕潤。飯做好的時候,就對她的女兒說:“去!叫她來吃飯。”然后她女兒就會沖著我住的屋子高叫一聲:“吃飯噢——吃飯!”我們坐在桃樹下的木桌上吃午飯,面條很滑,里面有鄉下人常吃的黃色腌菜,那味道是我從未遇到過的,單調而粗劣。吃了一個禮拜之后,只要她的小女兒對著我的屋子喊吃飯我就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面條的味道了,我想我已經記住了這種味道,就像我記住新鮮牛奶的味道一樣。當我說甜、白的、干、青草、嗓子疼的時候,媽媽就會讓妹妹給我拿牛奶,說我已經記住了牛奶的味道。現在我已經記住了這種面條的味道,不知道以后會不會像說牛奶那樣說這面條的味道,媽媽會不會對妹妹說:“給她吃那種鄉下的面條,她已經記住那種味道了。”
今天我們正在吃飯的時候,又有人進來了,她要找的是這家的爺爺,我現在也管他叫爺爺。進來的女人滿臉冒著熱氣,嘴唇也白呼呼地散發著熱氣,顯然已經吃過飯了。她一進來就把木桌旁所有吃飯的人都看了一眼,然后對嬸嬸說:“我吃過飯了。”說完轉過來正對著爺爺,她說了很多,說的很快,嬸嬸和奶奶(就是這家的奶奶,我忘了有沒有說起過她)都聽懂了,她們在她說話的時候常發出“喔!”“嗯?”“飛了?”“怪事呀”這樣的聲音。不知道爺爺有沒有聽懂,因為他并沒有發出什么聲音,只是白胡子一翹一翹的。當這個女人第二次說到“堵都堵不住,像瘋了一樣,也不怕我,噗地一下從我腿邊飛走了”時,爺爺突然站起來走了,就像他平時生氣了一樣。可今天嬸嬸和奶奶都沒有睜大了眼睛瞪他,好像爺爺并不是在生氣。他一直走出院門,像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那時我正在吃飯,一葉咸菜長長地掛在我的嗓子里,這讓我意外地發出了聲音,說出的是一句話:“爺爺是個明理的人”!我被自己的聲音嚇壞了,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說話,聲音從嗓子里發出,從嘴里說出一句話的感覺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這種突然出現的陌生感覺讓我害怕,不知道我怎么突然說話,而且是這樣一句話而不是別的什么。吃飯的其他人好像都有些受驚嚇,嬸嬸也像咸菜掛在嗓子里一樣伸長脖子看著我。奶奶卻并沒有看我的臉,只是在她把頭埋進碗里喝湯的時候在碗底說了一句,她說:“這是個會說話的啞巴。”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自己坐在爺爺家的另一個院子,天藍藍地鋪在頭頂,看不到太陽。青磚的圍墻圈出一塊小小的空地,同老院子的黃土地面沒有什么兩樣。不過這里除了鑲在墻上的大門我看不到一間屋子、一扇屋門,甚至一個可以窺視的洞口。眼前看到的只有青磚壘成的高墻,比老院子的墻要高出一倍。我就這樣坐在青磚墻圍起來的空地上。可是有一天回去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秘密,他們鎖上大門準備離開時,嬸嬸的小女兒的聲音突然悶悶地傳出來:“開磚!開磚”!嬸嬸聽到了,就回去在大門那里摸索了一會,我剛才講到的那個高大圍墻突然開出一個洞來,那女孩從洞里跳了出來!這個青磚壘成的圍墻竟然是個大房子,但是它細長得就像是一堵墻一樣,當然也可以說這個墻是個雙層的。鄰居們可能都不知道這件事,因為他們說起這里來常說:“就是你家青墻那里嗎?”“去修墻呀?”他們說“墻”時語氣平淡,對它的特點從不作一點必要的概括。當然這些都是那天午飯之前發生的事情,當我的嗓子被咸菜掛住發出一串聲音之后,他們就再也沒有帶我來過這里。
有時候我在老院子呆的太久了,就有點悶,很想來這里坐坐。吃完飯后他們一家人收拾東西準備出發的時候我就大喊:“我要去,我也要去青磚壘的雙層墻那里!我也要進到墻洞里去!”可是從來都沒有人理我,他們的兩條腿像生氣一樣從我的眼前走來走去,從來沒有哪條腿的移動因為我的喊聲而快一些或者慢一些,有時候我懷疑他們的耳朵是不是生病了,也有一些時候我發現我并沒有像我想像的那樣大聲喊叫,聲音在我的喉嚨里轉來轉去,卻怎么也沒法進到嘴里變成話跑出來一直跑進他們的耳朵里。
有一次我把手放在喉嚨那里,感覺有很多話在吵架,因為嗓子太細它們沒法順利地出來。這時有兩條腿在我的面前停住了,是爺爺的腿,他看著我一鼓一鼓的嗓子,像生氣了一樣大喊一聲:“不要吵了!”它們嚇壞了,突然停止了爭吵。爺爺的兩條腿這才走了,它們還沒有從嘴里出來就被嚇死在喉嚨里。它們是太討厭了,我早早地就盼望著它們死,不過這些尸體現在毫無規律地堆積在我的嗓子里,哽得很難受。從那天中午開始我連續喝了五天的水都沒有把它們沖走。如果遇到高個子醫生,問完把我送到鄉下養病的事,一定還要再問問除了外科手術還有什么辦法能把我喉嚨里那些尸體弄出來,它們堵得太久,可能不利于我的恢復。但如果我一直說不出話來,那么醫生們就很難知道我的喉嚨那里還有一處病變,當然更難知道造成這一病變的原因。在這一切真相都不被揭示的情況下,醫生們從眾多檢查器械中選擇喉鏡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一想到這些我常常沮喪,有時甚至想哭,這樣下去我的病什么時候才能治愈呢?不過有時卻也想笑,因為他們連最起碼的真相都沒有弄清楚,就把情況想得很糟糕。他們在喉嚨之外的很多地方小心翼翼地檢查,用手指敲打,用針刺,然后問你:“有什么感覺?痛不痛?”這時候我的經驗是說痛,因為如果說不痛醫生很可能用更粗的針刺你,有時甚至采用殘忍的電擊。有幾次當我說不痛的時候,媽媽的臉就像死灰一樣。這或者是她作為家屬正在向醫生生動地傳達她的痛苦,但其實并沒有這么簡單,從醫院出來后的幾個月她都放棄了帶我去治療,這說明她那一刻的表情就已經在暗示我:你的病沒法治了,不要再幻想我帶你去看醫生花大把的冤枉錢了!我并不是一個沒有同情心的母親,真實的狀況是醫生和目前的醫療水平放棄了你這樣一個病人。這樣,我擁有了一種特殊的智慧,它讓我看到了高高在上的醫生雖然面帶著蔑視疾病的高傲表情,但對于疾病本身他們常常比被人同情的患者更加無知。面對疾病,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部分的真相,醫生和家屬都成為盲目的蠢貨,而他們卻常常呵斥或同情你。這種時候,我都在心里暗暗發笑,這種笑在別人看來是一種卑鄙,而在我看來卻是一種幸福和補償,因為在更多的時候,他們常常用這種笑或想要發笑的優越心態對待我,那些時候我或者真的愚蠢得像此刻的他們一樣。我感到羞恥、自卑甚至憤怒,卻無力改變什么,只向往著他們多一些這種無知。以后,每當醫生刺我某個部位的時候,我大多數情況都會說:“痛!很痛!”有時候醫生的針還沒碰到我的皮膚我就開始說:“痛!很痛!”這時醫生會更重地刺我,媽媽也會厭惡地瞪我,這讓我在幸福之余又有些憂傷,因為我無法搞清楚這種智慧為什么有時帶給我幸福,有時卻帶來更大的傷害。我茫然無措了,面對下一個將要到來的針,我想不清楚到底該說痛還是不痛。
就這樣,我再也沒有去過青墻的院子,如果不是他們每天午飯后都匆匆離開,我想我早就忘記了這件事情以及我發現的那個秘密。有哪個人能忽略擺在眼前的脆黃的烤鴨呢?看來他們并不是想讓我忘記那件事情,而是要讓我更加深刻地記住它。我無法知道到底是誰想出了這個殘忍卻又聰明的辦法。不過我最好還是把它牢牢地記住,否則他們一定會對自己的聰明失去信心,而且很可能將此轉化成一種憤怒發泄給我,比如使用暴力讓我痛苦,比如長久地蔑視我的智力直至我陷入無法擺脫的自卑和對自己心智的強烈懷疑,這些都是我不愿遭遇的、最難忍受的。還是不要花太多時間給自己想像這種悲慘吧,這可能會影響我身體的恢復。不過從現在起我要做好準備,每天睡覺前都提醒自己一遍:青磚墻不是墻,是雙層的院子,他們每天在墻里干活,墻上有一個洞。
他們從來沒有人想起我,沒有人想起已經很久沒有帶我去那里了。一個病人被陪伴怎么說也是件合理的事情,但他們從來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聽見嬸嬸說她的一個侄女要來,可奶奶說嬸嬸并沒有侄女的,嬸嬸卻堅持說她有侄女,而且那個侄女已經長大了,完全可以獨自找到來這里的路。嬸嬸邊吞咽面條邊說:“我可以讓她在這里多住幾天。真的,我是有侄女的,留她多住幾天,你會知道的,她已經長大了,她一開始就是我的侄女,不信你們就等著看吧。”我很愿意聽嬸嬸繼續說這個話題而且也希望她的侄女真的會來,但我并沒有聽到更多,因為門外的聲音很大,似乎有好多人在沖著這院子叫喊。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人似乎也越聚越多了。我注意到爺爺的臉上迅速地變換起各種表情,這個發現讓我興奮,因為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他的臉上只有生氣這一種表情。當爺爺發現我注意到了他的種種表情時,他馬上停止了這些,重又換上他那種生氣的慣常表情。我擔心這生氣是沖著我的,于是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臉。
門外的聲音更大了,從門縫和圍墻上涌進來的巨大聲音幾乎要把木桌上的碗震落下來。我覺得應該有人出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可他們全都沒有這種打算,一個個把臉埋在碗里吃面條,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要用吸面條的聲音打敗門外的聲音。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好也跟著他們拚命地把面條吸出聲音來。經驗告訴我,不管你的好奇心有多大,最好還是和離你最近的人保持一致,因為一旦發生什么,你完全無力憑著自以為掌握的真理做些什么,但如果你把自己放在離你最近的團伙之中,那么無論發生什么都有一群人和你一起面對并分擔將要到來的災難。與一個人獨自面對未知的災難相比,顯然前者更容易讓人接受些。對于這條經驗我以前也曾懷疑過,但病中的經歷完全證明了它的無懈可擊。有時我也在想,如果早些篤信這條經驗,或者就不大可能會生病,那么我現在完全不可能在這個鄉下的親戚家養病而是在那個著名的研究所繼續讀博士,或者由于我學業優秀已經提前拿到了博士學位。不過這也很難說的,因為市醫院的著名醫生聯合會診多次后,絕大多數專家都認為我的病情隱患是早已存在的,即使現在不出現臨床癥狀,也可能在以后某個時候出現,當然也可能在此之前出現。但由于某種誘因并不成熟所以現在才出現(至于這些誘因到底是什么,專家組并沒有給病人和家屬提供可靠的說法,只說他們將繼續開會研究)。
當我沉醉于病情的回憶時并沒有注意到他們已經吃完了自己的面條。此時他們正把雞柵欄團團圍住并安排了十幾個人站在門口,在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的時候,柵欄里的公雞連飛帶跳地沖出了柵欄直沖向門的方向,圍在四周的人用盡各種驚嚇的方法都沒能阻止它們。這些普通的家禽突然間神勇無比,它們脖頸上的雞毛像生動的旗幟一樣緊跟在脖子的后面,發出呼啦啦的響聲。堵在門口的人驚惶失措,因為公雞們已經越過了柵欄邊的人群正沖向門口。雞群的速度毫不減弱,它們徑直越過人群從圍墻上沖出了院子。我被眼前的情景嚇壞了,因為從來沒有見過家養的雞飛得這么高這么快。它們那橫沖直撞的氣勢不像是公雞更像是被惹怒了的一群仇人,它們的仇恨似乎已經壓制了很久終于選擇這個合適的時刻開始了籌劃已久的復仇。
當爺爺將大門打開時,我看見門前的路上揚起一團塵土,它們已經跑得沒有蹤影了。爺爺用那張生氣的臉朝著雞群離開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用唇語說了兩個字:“西邊。”聚在門口的人終于停止了從我們吃飯時就開始的吵嚷,只有前幾天來過嬸嬸家的那個女人滿足地說她家的雞也是這樣沖出院子的,說她早就知道像爺爺家這樣的院子,雞肯定是要從圍墻上飛出來的。她的趾高氣揚讓其他人產生了某種受辱般的不悅,但她的推斷沒有錯,人們無法阻止她現在的神情。
家里養的十四只公雞全部飛走了,我多少有些沮喪,但嬸嬸和奶奶跟往日并沒有什么不同,她們依然每天吃午飯,依然午飯后跟所有人一起從家里出發,我知道他們還是去修那個似乎永遠都不會修完的雙層青墻。幾天之后,爺爺開始宰雞了。公雞已經飛走,剩下三十幾只母雞,爺爺每天都要殺掉五只或更多給我們吃,我想他是怕有一天母雞也會像公雞那樣突然飛走。爺爺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我近來也常常暗中觀察剩下的雞群。這些母雞依然保持著與生俱來的低調,每天按時下蛋,從下蛋的草窩里出來時咯咯咯地叫幾聲,沒事兒的時候在沙子里啄來啄去,一副胸無大志的樣子。它們好像根本不知道曾經生活在這里的所有公雞早已飛走,也無法看出它們與公雞的出走有什么瓜葛,至于懷疑它們也有飛走的預謀那簡直就是誣蔑了。但爺爺好像并不這樣想,他依然每天宰雞,看樣子一只也不打算留下了。自從昨天有了這樣的想法,我就拒絕吃雞頭了,雖然雞肉終于讓我擺脫了早已厭倦的面條,但看著碗中的雞頭總是害怕,怕那一只只閉著的眼睛會在我張嘴要啃時突然睜開,像那天的公雞一樣憤怒起來。那種仇恨一般的憤怒讓我恐懼,我不愿與這樣強烈的仇恨或憤怒站在兩端。一直以來我都無意與任何人為敵,一個在病中的人無論如何都是以治療他的疾病為首要任務的,以重病之軀制造仇恨與人為敵在我看來是最大的愚蠢。死去的母雞們如果能明白這個道理,就沒有理由遷怒于我,可是我擔心它們不會這樣考慮,所以一直對碗里的雞頭保持著足夠的警惕,以免突發事件出現時我不能及時應對。當然,這個顧慮我從未對任何人講起過,只是悄悄地關注著他們碗中的雞頭。嬸嬸對于我每餐留在碗底的雞頭相當生氣,她收碗時常裝作無意地用手肘撞一下我的顴骨或者額頭,她的憤怒只有我知道,對此我們擁有絕對的默契。可是我從來不說什么,這個時候我只能沉默。別人不覺時最好不要第一個講出你發現的秘密,如果你忍不住這樣做了,它給你帶來的禍患可能比這件兇事本身所能留給你的傷害更加巨大。要么是有人自制力不如你,在你正在忍受沉默的時候他講了出來,那么你就等著看他遭殃吧;要么是一直沒有人講出來,直到事情必然地發生了,那么你就和大家一起承擔你該分得的那一份后果吧。需要強調的一點是,即使事情已經發生你還是不能宣布其實在此之前你就已經發現了云云,這樣他們會把災難帶來的所有惡果都歸罪于你的知而不報,雖然你很清楚知而報之的后果就是你像那個沒有自制力的人一樣悲慘。
從爺爺家開始吃雞的第三天起,村里的其他人也陸續開始宰雞了,我知道他們看到爺爺這樣做肯定也會跟著做的。于是在一個黃昏,全村的人都開始煮雞,這個小小的、終年以咸菜面條為食的村子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整個村子的上空籠罩著一團厚厚的肉香,家家的鐵鍋里都咕咚咕咚地翻滾著母雞的頭、翅膀、脖子、腿、爪子、心、肝、肺、胃和卵巢。這些咕咚聲合在一起非常響亮,無論你走到村子的哪個角落都無法逃開這些聲音。嬸嬸在廚房里比任何一天都焦躁,盡管塞住了耳孔,還是無法阻止咕咚聲進入耳朵,她不時地把水瓢從桶里拎出來又扔進去發泄她的不滿。嬸嬸就那樣堅持著在廚房里添火煮雞。這種時候奶奶這樣耳朵聾了的人顯得格外幸運,她出出進進地忙活著,因為不受到咕咚聲的騷擾她比任何人都平靜,在全家慌亂的人群中她的平靜讓人覺得是一種挑釁。這樣說對奶奶顯然是不公平的,因為咕咚聲要么緣于爺爺的宰雞要么是因為嬸嬸的煮雞,無論如何與她是無關的,但我總覺得奶奶的平靜是個危險的征兆,雖然我并不確定這危險將指向所有人還是只指向她一人。這種擔憂分散了我對咕咚聲的注意力而將之全部轉移到奶奶那里。飯終于煮好,咕咚聲也慢慢降低了些,當兩個女兒把飯端到木桌上來的時候,我看見嬸嬸蜷在爐灶旁的角落里抽泣,從胳膊與腿的縫隙我看到她干澀的嘴皮里扇出幾個字來:“我侄女再過幾天就來了。”
吃飯的時候我照例不敢碰雞頭,碰巧今天我的碗里有兩只雞頭,當我用筷子攪動的時候,總有一只雞頭朝上浮在湯里。聯系起那些巨大的咕咚聲,我很擔心今天的雞肉是否有毒,而且一旦有毒它絕對是那種劇毒,類似阿托品這樣的解毒藥物很可能是沒法起效的,像我這樣的病人食用之后不知道會出現什么嚴重的后果。這樣,我不吃雞肉的態度就十分堅決了,而且還把碗從眼前推開,以免雞湯的氣味從鼻孔進入呼吸道腐蝕我呼吸系統脆弱的黏膜。好在今天大家都被咕咚聲搞得很煩躁,嬸嬸又在想著她的侄女,沒有人發現多出一碗飯來,當然也沒有人注意到我并沒有吃。就這樣我從他們的眼皮底下成功地爭取了自己的安全,對此我頗有些自鳴得意,而且這自鳴得意有效地抑制了晚飯缺席帶來的饑餓感。當我沉醉于這些幸福情緒的時候并不知道一個夜晚過去之后它將變成深深的沮喪。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生動推測的中毒場面并沒有真實地發生,那些終日忙忙碌碌的人絲毫沒有什么不同,他們依然移動著很少改變速度的雙腿來來去去。真正有所不同的反倒是我。由于昨天沒吃晚飯,而且大半個夜晚都沉浸在關于中毒和解毒的興奮想像中,我幾乎沒怎么睡著。今天起來頭暈眼花四肢酸軟,這狀況倒頗有些中毒的跡象。鄉下人沒有吃早飯的習慣,我明白我的這種狀況是很難在短時間內改善了,這讓我的情緒更加低落,這些狀況對于我的恢復將是非常有害的。但我不得不承認這些都在其次,首要的在于眼前發生的一切對于我生活的經驗和智慧是一個巨大的嘲諷,這樣的嘲諷于我而言是不可忍受的。在這種嘲諷情緒的壓迫下,我終于懦弱地感嘆起來。如果不是這場疾病,我一定在那所著名的研究所讀博士,而現在,我在一個與我原本的生命軌跡毫無關系的村子里吃飯、睡覺,經歷種種與我原本的生活無關的事件并且不得不從零開始積累目前這種生活方式所需要的經驗和智慧,這個重新積累的過程是那樣的漫長,它的零起點無情地否定著我在此之前備受崇敬的成功。漫長的一生將要面對多少這樣的零起點呢。就在這里靜靜地坐下去嗎?就這樣安靜地等待著疾病終有一天奇跡般地康復嗎?到底是什么東西把我從研究所那個軌跡拋到了與之毫無關系的一個村莊?是我的母親還是那個高個子的男醫生抑或是我不幸患上的疾病?如何證明那個研究所正是我應該去的地方而非一個碰巧出現的地點?我到底是怎么得的病?這是一種什么病?……我的身體從來沒有如此虛弱過,我的疑問自患病以來也從未如此有序過,這讓我頭痛欲裂冷汗涔涔。我的這具孱弱肉體早已承受不起這么多連續的問題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坐在教室里,我的兩邊坐著嬸嬸的大女兒和小女兒。一個頭發灰白的老頭在上復習課,他點名檢查我的復習情況,于是我從“小小的船兒兩頭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一直背到“小貓把魚種到地里。它想:到了秋天,一定會收獲很多小魚”。背完之后,我并沒有得到預期的表揚,老頭兒說:“你背的是很久之前的一本書。”
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問嬸嬸的小女兒為什么我會在教室里上課。她說,近來我常常在睡著時背誦課文,他們認為我的病已經完全好了,所以就送我來這里上學。這個小學修建得很特別,他們需要翻越層層的圍墻去上廁所,或者翻越層層的圍墻去水房,老師們在講完課之后也翻越層層的圍墻回到辦公室去。就好像我們一步一步地走路,而他們一堵墻一堵墻地走路。看著他們匆匆忙忙地翻越圍墻,我恍惚記起沖出柵欄飛過圍墻的雞群,正要問時,嬸嬸的小女兒卻神秘地告訴我:“我表姐就是這樣逃走的!”說完她翻過圍墻去水房了。我知道她說的表姐就是嬸嬸說的那個侄女,但我想問的是:“你的表姐不是過幾天才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