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我變成一頭豬

我忽然就被幾個大漢抬出去，抬到汽車上，黑乎乎的，已擠滿了與我長相差不多的——另一些豬。都不知道來到了什么地方。已經是乘客了，卻不知道這就是文明的車，還以為是原來的圈在搖晃。這是平生第一次坐車，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進人類的城市。第一次真好。可是我卻嘔吐起來。這也是第一次嘔吐，第一次把心愛的食物吐出體外。對不起朋友們，對不起這偉大的城市——樓房越來越高了，這就是城市吧?我看見車后面跟著一輛車。那輛車上站著一些比我高大雄偉的東西，仔細一看，是牛，黃牛、黑牛。它們也是平生第一次進城吧。我曾經見過它們。它們也喜歡吃草，同樣的草，被我們吃了，就變成不相同的肉，它們吃的草變成了牛肉，我們吃的草變成了豬肉。此刻，我們都乘著車向城市進發。去城市干什么呢?牛到城里去拉犁?顯然不可能，這里的土地似乎十分僵硬，早已放棄了耕種。那么，牛去城市做什么呢?我呢，我去城里做什么呢?去吃城里的草?顯然這里的草不是為我們準備的。去為城市積肥?而城里沒有莊稼，沒有多余的泥土。那么，我的主人煞費苦心讓我們乘車進城，到底去做什么呢?我納悶了，我簡單的腦子第一次有了疑問。

這時候。車晃了一下，我和車里的豬全都向一個方向傾斜，異口同聲發出愚蠢的尖叫。在這個傾斜的片刻，我的眼睛向前面瞅了一下，竟看見前面也行駛著一輛車，車上坐滿白花花的乘客——我看見了，是羊，我好像也曾經見過它們。它們與我一樣，也熱愛青草，熱愛早晨的露水。當然，我比它們粗俗得多，它們有美感，追求精致的食物。它們的叫聲也比較精致，不像我總是哼哼或嗷嗷，是典型的公元前五萬年的原始嗓門。它們，這白花花的一群。搭上這進城的車，到城里去做什么呢?去吃草，顯然不可能。去耕地?它們從來就不會耕地，而沒有耕地的地方才叫城市。那么。我們，這些車上的乘客，這些牛們、羊們、豬們(我知道我從古至今的小名)，去城里干什么呢?

車已經進城了。車在慢慢減速。我顧不得關心胃里的饑餓。我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前面的車里白花花的一群，又看了一眼后面車里那黑乎乎的一群。我嗅了嗅同伴們的鼻息和熟悉的體香。我又前后各看了一眼，看了它們最后一眼。我看見，它們也在看我。

車終于停下來。我心跳得很厲害。我忽然感到恐懼……

我夢見我變成了乞丐

我在風里行走著。風把我吹得趔趔趄趄。

風已經有了寒意。隱隱有點刺骨。我想，季節可能已是深秋或初冬了。

一會兒走在鄉村，一會兒走在曠野，一會兒走在城市，我恍恍惚惚走著，半閉著的眼睛漏出的那點目光，并不留意什么風景，我惟一的、不停地搜尋的風景，是食物，或從某個指尖滑下的零錢。

我也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間。我好像一直就這么走著，從公元前。從秦朝，一直走來。人群的服裝似乎在變化，錢幣也在變化，我的寒冷和饑餓沒有改變。

饑餓一直在喂養我，我，是饑餓的孩子。

剛才，我在亞洲某個街道“散步”——你當然知道，一個乞丐的散步是指的什么。一轉身，連我也感到奇怪，我竟來到了非洲。在這里，我看見了我更多的同伴，更多的如我一樣和比我更可憐的人。這里沙漠很多，疾病很多，痛苦很多。

伸出手來，我的手觸到的，是無數一無所有骨瘦如柴的手。

一陣沙塵暴把我吹出非洲，我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大陸。乘著列車，坐著飛機，駕著輪船，滾滾的財富從我旁邊擦身而過，但是我從未看清過財富是什么樣子，是什么表情。

偶爾，我的手伸向富翁面前，他禮貌地施舍給我的，除了我終生難忘的可口食物，還有難以下咽的某種東西，好像是……侮辱。

我忽然哭泣起來，我伸出手摑我那從未洗過的臉，我咒罵我自己：你此生的事業，就是從別人手中討要侮辱!

母親啊，你生我來到世上，就是為了讓我受苦?想來，只有太陽對我最好。他的手摸在我的身上，我總會感到溫暖。太陽，是我這一輩子惟一的朋友。

我感到臀部有些寒冷，一定是我的破褲子掉下去了，我急忙提起已經快要提不起的破褲子，努力讓它遮住我的臀部，遮住我僅有的一點點自尊。我努力地掩飾著這個拋棄了我的文明世界，不讓它露出太多破綻。

我依舊在風里行走，風把我吹得趔趔趄趄。

向悲苦的命運，向侮辱了我的文明，我伸出我永不收回的手……

我夢見引力消失

我夢見地球忽然失去了磁場和引力。

我夢見雞、鴨、狗、貓、牛、羊、老鼠、螞蟻、猴、石頭、河水、國王、乞丐、美女、將軍、白癡、智者……等等，全都向太空飛去。

我夢見博物館里的化石，圖書館里的書籍，都像鳥一樣在虛無中飄移。

速度越來越快，溫度越來越高，我夢見這些飛翔的事物與天空發生著激烈的磨擦。那最富于想象力的幻想家也停止了幻想，這致命的飛行，也許正是出自宇宙的一個可怕幻想?

我看見國王閉緊了眼睛，他已沒有了一寸國土，甚至他的身體也正在漸漸脫離自己，他聽見虛無中伸出的爪子在使勁撕扯他。

我看見乞丐飛行的姿勢，倒是比較輕松和優美，我還看見他似乎輕輕笑了一會兒，終于飛起來了，離開了那給他恥辱的地面。在那里他一無所有，引力只是牢牢地把他和痛苦、貧窮、卑賤捆綁在一起，現在，解脫了的引力也解脫了他，他第一次體驗了飛的快感，體驗了消失的快感。

飛得最難看的是那些似乎最體面的紳士、富翁們，引力曾經對他們是格外寵愛。將金錢、權力、地位、尊貴、錦衣美食、豪車華宅與他們緊緊捆綁在一起，他們是大地上最有重量的人。現在，引力忽然拋棄了他們，大地忽然拋棄了他們。他們頓時變得一貧如洗，輕若飄塵。他們怎能離開引力呢?引力給了他們一切。現在，引力又剝奪了他們曾經擁有的一切。他們哭喪著臉飛起來了，很快，他們消逝于空蕩蕩的太空深處。

正在做愛的情侶們似乎是惟一的幸運者。在地球的磁場和引力消失之前，他們已把一部分引力保存在熱烈燃燒的身內。直到飛上太空后，他們仍然保持著靈肉交疊的姿勢，他們是旋轉在天上的神秘磁場。可以肯定。在變成灰燼之前，他們一直以為是愛的魔力在蒸騰和放飛他們。

最后飛上太空的是一頭豬，遲鈍、憨厚，對引力的消失幾乎沒有什么感覺，引力的強弱有無似乎與它無關。這種愚蠢使它淪為永恒的豬，或者說淪為被人吃的一堆肉。現在。偉大的引力要出走了，但這愚蠢的豬沒有什么驚慌，它堅持著要把最后一口草吃完。這種固執的愚蠢，使得引力在它身上多保留了幾秒鐘，它成了最后一個和大地告別的居民。在它倒懸著飛上太空后，仍然吃力地嚼著口里的青草，在它不遠的地方，倒懸著一個富翁一個國王和幾個美女，一會兒，他們就在激烈的磨擦中消失。接著，這頭可愛的豬也消失了，太空深處留下一縷淡淡的草香，

大地上什么都沒有了。只留下山脈和山洞里的幾幅壁畫，幾本書。我夢見我面對壁畫，在猜測它的來歷和含義。我夢見我捧起那幾本書，我研究著這是誰留下的遺囑。

我夢見我緊隨著那頭豬，也飛上了太空。我知道。引力已經拋棄了我，拋棄了我的歷史、我的信仰、語言以及與我有關的一切。

引力拋棄了我，也解放了我，我得以從一個狹窄的房間里出走，到廣大無垠的虛無中去流浪，去呼吸，去會晤無窮的可能和不可能。

我看見倒懸的豬消失了。我看見我消失了。

我夢見我消失之后，在一無所有中，開始尋找新的偉大的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