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30年里,中國市場蓬勃著三股力量:國有企業、民營企業、外資企業。30年來,這三股力量此消彼長、博弈交融,它們的成長壯大以及所形成的產業、資本格局,最終長成中國經濟的參天大樹。
■ 一場試錯式改革
1978年,中國企業離世界很遙遠。《讀賣新聞》記者松永二日當年參觀上海一家企業時深為驚訝:“簡直是馬路工廠,產品多半不合格。”
從1978年底開始的國企改革,從本質上講,是要找到一條公有制與市場經濟相結合的有效途徑。
這是一場沒有藍圖的改革。代價無處不在。
石家莊造紙廠原廠長馬勝利,被稱為中國承包第一人。1987年,馬勝利吸收了橫跨全國10多個省市的100多家企業,組建成立“中國馬勝利造紙企業集團”,他一人擔任了100多個分廠的法定代表人。但承包并未根本解決問題,由于企業太過分散累及大本營,馬勝利后被免職。
馬勝利的失利對“一包就靈”、“一改就靈”的改革理念是一記沉重打擊。
在1993年之前,國企改革基本上圍繞收和放這個層面進行,收權和放權、承包制、雙軌制……時代,呼喚著現代企業制度!
1994年7月1日,醞釀已久的《公司法》頒布,一種叫做“現代企業制度”的改革新模式在國有企業中推行。它的核心內容是,要求企業管理者按《公司法》來管理企業和建立新的管理制度。
一些“國字號”企業家開始意識到,自己必須向職業化轉型。在這方面,海爾的張瑞敏是最為突出的一位。這位好學而勤思的企業家對松下幸之助的管理哲學癡迷不已,他砸了不合格冰箱,樹了品牌,第一個登上了哈佛的講壇。1994年2月,他在激情中寫了一篇題為《海爾是海》的散文,這是中國企業家第一次用清晰而富有戰略氣質的語言勾勒出企業的管理哲學、公司使命與精神。他“敬業報國,追求卓越”的企業精神,在相當長的時期內成為諸多中國公司的共持理念。也是透過這些文字,人們看到,他們跟傳統意義上的國企廠長有很大的區別:更獨立,更自信,更有國際化眼光。
2003年,十六屆三中全會適時提出,“大力發展國有資本、集體資本和非公有資本等參股的混合所有制經濟,使股份制成為公有制的主要實現形式”。
東風吹散了人們心頭的疑慮。各種股份制公司如雨后春筍。
國企,從政府的“附屬”,逐步成長為“沖浪”市場的高手。
■ 春風吹拂如野草般瘋長
在與國企和外企的博弈中,民營企業的發展幾乎是一場英勇卓絕的諾曼底登陸戰。它在殘缺的體制下啟蒙,開始得不情不愿、磕磕絆絆。
浙江蕭山,一位農民每天騎著輛破自行車走街串巷收廢鐵,有人要什么他就生產什么。令人驚異的是,他已經這樣悄悄干了10年。1978年秋,這個叫魯冠球的農民開始專門生產汽車易耗零配件,他在只準國有企業參加的行業交易會門口支起小攤,以低于國有企業20%的產品價格銷售產品。
后來,他創辦的企業成為中國第一家上市的鄉鎮企業。
時間轉眼來到1992年。
大批在政府機構、科研院所等體制內的知識分子受鄧小平南方談話的感召,紛紛主動下海經商,形成了以陳東升、潘石屹等為代表的“92派”。這次變革潮代表了一些社會精英階層開始告別國有資本,轉而投向民營的懷抱;他們的快速崛起和成功,宣告民營企業作為一支能和國有企業獨立博弈的力量,正式站上了歷史舞臺。
2001年的中國,似乎一夜間成了“大起之年”,新誕生的民營企業超過了過去5年之總和。就在這全民的熱情中,有3個民營企業家受到了入世的“感召”。他們認為,當壟斷行業將對外資開放之時,自然就沒理由再對民企關閉大門。第一個人是農業大王劉永好,他宣布持有民生銀行7.98%的股份,成為第一大股東。這在當時轟動全國,因為自改革開放以來,國家的金融行業政策永遠是限制民企的;第二個人則是一直默默無名的吳鷹,他帶著自己的小靈通利用國有壟斷企業內部的戰爭一舉入世,狠狠地分了一大杯羹;第三個值得記憶的人是李書福,這個外表絕對草根的企業家意外地拿到了第一張民營企業造車的許可證。他們的“另類式成功”,生動展現出在利益重新調整的混沌格局中,民企與國企之間犬齒交錯的滲透、妥協與博弈。
3年之后,我們看到了許多民企的集中崩潰。
尤其富有意義的是,一個號稱擁有1200億元資產的“中國最大民營企業”德隆集團,由于政策導致的融資難問題,它轉而向資本市場伸出“黑手”,并最終于2004年崩潰。除此之外,還有四川托普、科龍電器也都紛紛坍塌。那一年,幾乎所有踮著腳踏入國有壟斷行業的民企都遭受了潰敗。
然而歷史總是出人意料的充滿戲劇性,誰能想象沉到谷底的民企馬上便迎來了一生中最大的轉機。
2005年2月25日,“非公經濟36條”出臺,這是中國建國以來第一份關于促進非公經濟發展的文件。
此后,在一些曾經壁壘森嚴的行業中,我們看到了民營企業影影綽綽的身形,如航空業中東星和春秋的成功,如上海地區一部分公用事業對民企的外包。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那些倔強的種子,堅強地生長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夢。
■ 跨國公司因中國而變
如果沒有外企,中國經濟增長率是多少?
沒有如果,當在汶川地震廢墟中剛蘇醒過來的小男孩呻吟著“我要可樂,冰鎮的”的時候,我們強烈地感受到外企是一股不可能被繞過的力量。
往前推30年。1978年12月13日,在中國絕跡30年的可口可樂和中糧總公司達成協議:重返中國。3天后,中美建交。
但那時所有人都顧慮重重。
在那一年,當時主管汽車行業的第一機械部向美國通用、福特,日本豐田、日產,法國雷諾、雪鐵龍,德國奔馳、大眾等發出邀請。豐田婉拒,奔馳說不可能轉讓技術,通用派出了訪問團,不過投資方案卻遭董事會否決,最后只有大眾進入了實質性談判,后來,它成了第一個在中國嘗到甜頭的汽車公司。
那時,鄧小平也提出了龐大的10年計劃,計劃引進500億美元的外資。但困難是實際的,工人未受過訓練,經常不按期交貨,管理人員和技術人員缺乏,在合法權利問題上變化無常……這些,使得歐美的投資商不敢貿然行事。
事情在1985年有了實質性變化,新法規給予中外合資企業超國民待遇,開發區的大規模設立即是表征。摩托羅拉當時的當家人老高爾文說:“我們既不知道怎么做合資企業,也不知道中國的國情。”但靈活是那個年代的生存法則,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談判的,他們在天津的工廠成立了。中國的各個地區都像充滿激情的創業公司,在爭奪外資的競爭中各盡所能。
1993年,在市場的誘惑和政府鼓勵下,跨國公司開始狂熱地夢想中國。這一年,肯德基第一家特許經營店在西安開業;寶潔在中國一口氣建立了4家公司和5家工廠;美國通用汽車公司在中國生產的第一輛轎車下線,工作人員在生產線上掛了一條很有意味的橫幅:“謝謝中國,美國制造。”
2001年12月,中國敲開WTO大門。
下一步會怎樣?管理大師約翰·奈斯比特說,跨國公司的下一步將不可避免地成為全球公司,他們只有“祖籍”而沒有“國籍”。
對于一個因緣三種力量不斷博弈而崛起的中國來說,我們看到的一個趨勢是,跨國公司正因中國而變,而中國還會更加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