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和朋友約好,一起去爬山。春暖花開之際,原野上的景色非常迷人。在山道上,我們遇到了一位年輕的女教師,正領著一群學生從山上緩步走下來。
那位女教師身上穿著一套白色的運動服,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微微燙出卷的頭發,被梳成一個馬尾辮,從帽子后面探出來,看起來很青春。
我的朋友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捅了我一下,嘀咕說:看到那個美女了嗎?她在看我們哎。你說,這是不是因為我帥?
我微微一笑,沒說話。
這個女教師,我認識。
她叫小杰。不過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遠沒有現在看起來陽光和青春。
那時候她是我的一位來訪者。來的那天,她的臉蠟黃蠟黃的。乍一看上去,她有點兒瘦,仿佛被餓了很多天似的,讓人不禁想到“營養不良”這四個字。
她穿了一件黑衣。在燈光下,衣服發出一種剛剛熨燙過特有的光芒。雖然她的臉色不好,可頭發很好,很黑。雖然穿著黑色的衣服,可衣服上絕無頭皮屑之類的東西。從頭到腳,她看起來像一個一塵不染的琉璃娃娃。
是朋友介紹我來這里的,他說這兒對我會有幫助。一坐下來,她就開門見山地說。
這樣的咨詢者我見過,通常都是一些很有主見、很強勢的人才會這樣說。他們通過這樣的話,先要向你傳達一個消息:我是熟客帶來的回頭客,不要企圖宰我一刀。
但在心理咨詢的過程中,其實并沒有“宰一刀”這種說法的。嚴格說來,咨詢過程,是一個充滿變數的過程。無論是咨詢師還是來訪者,誰也無法說自己能夠完全掌控咨詢過程。她的話,起的唯一作用,是給了我一個第一印象:她是一個有主見的人。
和有主見的人談話是舒服的,因為他們有一個比較清晰的自我概念;但是與有主見的人談話又很困難,因為他們常常會固執己見。
熱身之后,小杰和我說,她之所以被朋友勸動來看心理咨詢師,是因為她工作太努力了。
一般人常常以批評領導不注意休息,工作太努力,來作為迂回的奉承,這種情況我知道。但是我看小杰說這話的時候很嚴肅,所以就聚精會神地聽她說。
果然,她說這話沒有絲毫的炫耀之意,而是充滿了痛苦。在她的生活里,似乎一切都停不下來。每件工作她都要做了又做,力求盡善盡美。這樣的結果就是她的工作量比其他同事多了一倍還多。雖然因此她得到了諸多榮譽,也年紀輕輕就擔任要職,但這仍然不能抵消繁重的工作對她身體的摧殘。
她蠟黃的小臉就是明證:年紀輕輕,她就已經得了很重的胃潰瘍。
雖然我對醫學并不很懂,但是我深知,胃潰瘍絕不僅僅是一種身體上的疾病,而且同樣是一種心理疾病。
曾經有心理學家,用猴子做過電擊實驗。在實驗中,猴子上躥下跳地,企圖從電擊中逃離。當他給猴子不規律的電擊時,猴子每天疲于奔命。當猴子死后被解剖時,心理學家驚訝地發現,所有那些生活在高焦慮狀態中的猴子,胃里全都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潰瘍。
雖然沒有發現具體原因,但是現代醫學也證明了,胃潰瘍和情緒焦慮之間有著極大的聯系。那么,小杰的胃潰瘍,和焦慮有沒有關系呢?
當然有。沒想到小杰很肯定地說。
醫生說了,我這個病,與其說是身體病,不如說是心病。我也知道我不該這樣拼命,可是我不能容忍,孩子們的天賦就那樣埋沒在每天無窮無盡的作業當中。我能叫出每個學生的名字(她教10個班,有500名學生),我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家庭環境、特長……
的確,小杰太累了。她最大的問題是,她不知是什么驅使著她停不下來。
用她的話說,每當她看到孩子眼底的渴望時,她就算再困再累,也忍不住要爬起來,為他們再做些什么。
但是我對她的這種感覺表示懷疑。因為從心理的角度來說,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必然有其原因。而單純的被感動,或是因為被感動而想去做某些事,是不可能的。這種感動或是因為感動而想去做事的沖動,實際上是外界的刺激,通過人內心的心理機制以后,外顯出來的表現。
所以她對孩子的關心和幫助,比如說肯定孩子的成績、發掘孩子的潛能等等,其實都應該是源于她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固結的情緒。
帶著這種疑問,我又繼續和小杰的談話。在接下來的談話里,我發現了小杰一個很特殊的習慣:她有潔癖。
潔癖解釋了她最開始的衣著打扮,但是潔癖是否可以解釋她的胃潰瘍呢?
在最初的談話里,小杰并沒有過多談及她的家庭。但是當我發現她的潔癖后,我開始引導她,希望她能多談談她的家庭,談談她的童年生活。
果然,在她的童年生活里,我找到了答案。
在她很小的時候,她的父母就離異了,她跟著母親過活。幾年后母親再婚,繼父在生活上對她無虧,但在生活上的關心卻很不夠。她一直希望,能夠在繼父面前證明自己的成功,證明自己比弟弟妹妹更優秀,但是繼父卻對她的成績視而不見。
在她印象里,繼父最常對她說的一句話就是:就你這種成績,還能考上大學?18歲以后,你就從這個家里走開,我不會再給你一毛錢。
從此她就開始奮發圖強,拼命學習。胃潰瘍的病根,說不定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她除了念書就是學習,這樣的日子貫穿了整個高中生活。當她終于能挺直胸膛,拿著優異的高考成績單去給繼父看時,繼父只是掃了一眼,什么也沒說。
這個沉默在接下來的十幾年中,一直影響著小杰的生活,讓她時刻生活在一種失去寵愛的恐懼當中。她為重新贏得父母的肯定而努力,殊不知這種反常的努力正在影響著她的身體。
潔癖,也正是在這種沉默中產生的。一般人的潔癖通常來自于對骯臟的厭惡,或是把污漬視為某種不良印象的化身。但對于小杰,她的潔癖來自于對自己的“嚴格要求”:她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一點做不到盡善盡美。因此,當她無論是手上、衣服上或者是頭發上有任何一點不足時,她都把這種不足看做是對自己的否定。
小杰一直在說的,對孩子的關心與疼愛,一方面自然受她身為教師的職業素養影響,另一方面,卻也未嘗不是希望得到肯定、希望得到寵愛感覺的移情。當她面對孩子的時候,潛意識里,她就變成了當年的繼父,而那些孩子則變成了那個需要被肯定、被關愛、被驕縱的自己。當年她被繼父視而不見,所以她今天希望可以關心到所有的孩子;繼父沒有給她足夠的空間,讓她充分發現自己的才能,于是她就不惜以毀壞自己的身體為代價,給孩子一個充分發揮潛能的世界……對于孩子,這自然是件幸福的事,但是對于她自己,卻未免太可悲了。
明確了小杰的胃潰瘍緣由后,對癥下藥就變得比較簡單。我向小杰推薦了兩種方法,用來平復自己心靈的創傷。
第一種,是最直接的撫慰。通過談話,小杰忽然有了個想法,要鼓足勇氣去和繼父談一談,談談自己小時候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談談自己這么多年來的努力,只是為了換回他的一句肯定。
第二種,則是幫助小杰學會,如何從自己身上得到支持。這個任務相比起來更困難一點兒,但是小杰完成得很好。實際上,她與繼父的溝通并沒有太大的成效。但是這已經夠了,因為對于她來說,這次溝通的意義在于發現并且彌補自己的傷痕。至于實際討論的結果,并不那么重要。
而小杰在發現繼父不能給予她更多的肯定和支持后,她發現,原來自己這些年來所做的,其實只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目標。很自然地,她就說:從此以后,我做這些事情,要為自己。我知道,我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幾次咨詢下來,小杰的氣色好了很多。后來,我沒再見過她,但是聽說她的胃潰瘍也在不斷的好轉中。
直到今天,我和她又重逢在了這條山路上。看她現在的神情,她的身體應該已經大有起色,而且,也對自己建立了足夠多的自信吧。
我沒有刻意和她打招呼。我知道,很多人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曾經去看過心理咨詢師。
沒想到,她主動和我打了招呼,說:章老師,你好。
后來那天,我和她在山路上聊了幾句。身邊的朋友瞪大了眼睛,怎么也猜不出我們的關系。
就讓他猜去吧。
圖/付業興 傅樹清
編輯/蘆淼 henker@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