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背靠大樹好乘涼,卻沒想到大樹不僅能遮住灼熱的陽光,連你頭上的那片天空也能一并遮住。
“咣!”那扇曾經對辛建華如此熱情的鐵門此刻卻在他眼前無比干脆地甩上,他呆呆地立在門口,一時半會還沒能從丁廠長剛剛那番演說中回過神來,幾秒鐘后,他才痛徹心扉地領悟到,這200多萬元貨款當真打水漂了……
好大一棵樹
“做生不如做熟,打工不如當老板。”說起來,能走到今天,辛建華也該知足了。幾年前,他所在的縣城陶瓷模具廠倒閉,揣著3萬多元“買斷費”,三十好幾的他,不知該干什么。妻子李紅蕾當時的一席話刺激了辛建華,他心一橫,干脆把廠里的一批舊設備盤下來,想生產陶瓷模具。
隨后,辛建華把同期下崗的好友——技術骨干童師傅請了來。除了總經理(辛建華)就是副總(李紅蕾),再就是技術總監(童師傅),廠子雖小,好歹也張羅起來了。
招進一批工人后,機器很快動了起來。可第一批模具剛一出來,他卻發現了一個重大問題:往哪賣!他原來長期呆在生產部門,對銷售、業務這些事一竅不通,眼看著東西堆了一地,辛建華兩口子每天從黃頁上查企業資料,挨個打電話,親自上門推薦,但人家不是有約在先就是有“老相好”,壓根兒不會理他這無名小廠,以致于很長時間,辛建華不得不幫一些臨時工地生產磚模,維持生計。
事情很快有了轉機。幾個月后,李紅蕾老家的姨婆來串門,無意中說起有個遠房姨叔在隔壁大城市一個叫紅星的國有陶瓷廠當工會主席,聽到這個,辛建華眼前一亮,說不定可以找他引薦……
都說國企人傻錢多,反正都是公家的。而且紅星出了名的一支筆,什么事都靠著一把手廠長丁偉審批。搞定了丁廠長,基本上就等于拿到了通行證。
“看牌品也能看人品,看人品也能看產品。小辛這人不錯,他的模具肯定也沒問題!”在遠房姨叔特意安排的一場牌局上,有姨叔背后“指點”的辛建華也出奇地“手背”,把把對準丁廠長點炮,很快輸掉一筆數目不小的錢。于是給丁廠長留下良好印象的辛建華,很快得到了紅星好幾張大業務單……
就這樣,不到三年時間,背靠紅星廠,辛建華的小廠發展起來了,建了新廠房,添了新設備,他也成了百萬富翁。“像我們這種一沒資金二沒實力的小私企,好在一開
始就找到了紅星這棵大樹,不然早玩完了。”辛建華夫妻感到很幸運。
這期間,辛建華又成功發展了不少民營企業客戶,還在一次博覽會上和一家德國企業合作了一票,結果挺愉快。他的廠也確定了方向,生產高壓電專用的陶瓷保險模具,逐漸在行業里小有名氣,廠子日益壯大起來。
看上去很美
然而,辛建華沒想到,眼看廠子越來越有聲有色,曾經給予自己“陰涼”的“大樹”卻開始問題多多。
辛建華廠里的小王雖然名為司機,其真實身份卻是專門請來去紅星追款的。像紅星這樣的國有大廠,找你要貨時都很積極,一單就是上百萬元,你不做,多的是小廠搶著做。看上去很美,可壓起款來卻拖死人不賠命。他們也不說不給錢,只是要等,這一等兩三個月是常事,半年一年不稀奇,今年4月能結去年4月的款,你還得松一口氣。
這不,小于剛打電話過來,這一個月來,又是送禮又是請全家旅游,總算把丁廠長和財務主管陳彬給搞定了。可沒料到他第二天去廠里,財務又是一臉苦相,“這錢周轉不過來啊,先給一半怎么樣……”辛建華聽得直想罵娘,這次紅星前前后后拖了三張單,加起來都有500多萬元了,最長的都拖了快兩年了,他這邊等現金上新項目等得眉毛都要白了。看來還得他辛建華親自出馬。
兩天后,辛建華帶上廠里的大學生小吳(他是東北人酒量好),兩人揣著價值上萬元的名牌洋酒,趕到紅星與丁廠長一行酒桌相會。
“要想拿錢,就得看辛總酒量如何了!”丁廠長早有所備,派出了銷售科有名的“酒仙”何大勇,此人一上來二話不說,先把辛建華帶去的酒全齊刷刷開了瓶,再把紅星自備的紅酒、白酒也都齊刷刷開了瓶,場面壯觀。辛建華本想搞點貴酒,對方也不好放開了整,結果一看這陣勢,不禁暗暗叫苦。
果不其然,好家伙,洋酒、白酒、紅酒混著喝,直把辛建華喝得七葷八素忘了自己姓什么,橫躺著回來送醫院一個禮拜,東北大漢小吳更是直接整了個胃出血。
就這么一番折騰下來,也只要回了一張半單,這還是辛建華二人幾乎用生命換來的。他想想就后怕。
這幾年,為了穩定和紅星的關系,辛建華可沒少費心。就說上月丁廠長的小外孫上小學吧,他們小區定點的小學也是市重點,但他非把小孩塞進隔壁區的省重點。來個電話,美其名曰夸辛建華人脈廣,請辛幫忙打通關系,他自己出錢,可這錢辛建華能收嗎?
紅星的財務主管陳彬也很“藝術”。前兩天發來一條短信,說什么因岳父過世不能為您提供財務對賬,請一周后再來辦理。辛建華一看就知道里邊的深意,人家岳父過世,你不表示嗎?
樹大幺蛾子多
辛建華痛定思痛,一咬牙決定把那剩下的一張半單要回來就算了。這些年他也發展起了一批穩定的民營企業客戶,因為都是自己的生意,所以相互打起交道來還算順當,即使偶爾拖欠,也不會太離譜。他現在可不圖單子大,收到錢才是正事。
就在這當兒,辛建華卻接到了一個差點讓他背過氣去的電話,小王在那頭帶著哭腔說:“紅星欠的200萬元沒戲了!”怎么回事,以往即使再拖,從沒說過不給啊。
辛建華馬不停蹄地趕到紅星,丁廠長還是一副彌勒佛的笑容:“辛總,你們那批模具不對啊,生產出來的都是次品,客戶全退回來了。我們的經濟損失姑且不論,你們這貨款我可沒法給啊!”辛建華當下就急了,他清楚記得他們當時同時生產了兩批模具,一批發給紅星,另一批發給德國一家企業,對方前個月還專門打電話來夸他們的模具質量好呢。看來這丁廠長是想賴賬啊!
辛建華要求看退貨,他驚奇地發現,紅星那批產品的確存在質量問題,但仔細觀察后,發現模具根本沒問題,很可能是紅星的生產流程技術問題。這時丁廠長卻垮下臉來,一口咬定就是模具有問題,“錢我是不會給了,你要打官司,自己花錢去鑒定……”
辛建華氣得想痛揍丁廠長一頓,但他終究忍住了。回家后,他只好和妻子又找到幾年前就退休了的老姨叔,好歹他也曾是廠里的元老。誰知道,老姨叔聽說原委后卻直嘆氣,勸他們放棄。以他幾十年的經驗,像紅星這樣的大廠一旦安心要賴哪家小廠的賬,基本上都能成功,擺明以大欺小,算準小廠沒時間沒精力也沒金錢跟他們耗在官司上。
“即便你贏了官司也照樣拿不到錢!”老姨叔接下來的話更讓辛建華心涼,原來紅星這幾年早就欠下了供貨商一屁股債,拖不下去就用貨款臨時補,現在實在周轉不了了,就等著宣告破產甩掉債務重新來。
“算了,咱沒這個時間耗了,就當把這些年從他們那賺的錢都還回去吧。”妻子李紅蕾的話雖無奈,但卻是辛建華現在唯一能走的路。
老話說,大樹底下好乘涼,卻沒想到大樹不僅能遮住灼熱的陽光,連你頭上的那片天空也能一并遮住。辛建華痛下決心,以后不會再輕易和什么大型國企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