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本土原生態的文化傳承,講究陰陽平衡,虛實平衡。文武之道也要平衡。獨尊儒術和外來文化泊入中原,漸漸發生偏差,文人不再習武,所以文人的筆下缺了陽剛之美。
元以后文入畫,由于缺失了“武”的成分,故不能與古之士夫氣、士夫畫相提并論,溥之畫風高古純正,文兼武備矣。
畫分南北,董其昌始,何以南北,禪之偈耳,自元的降,自董以后,溥是真正做到既通文武,且擅南北的人。
至剛往往至孝。溥曾因母喪割舍心頭之物《平復帖》。在情感與物質文化的天平中,顯然逸士向感情傾斜。為此張伯駒享了砸鍋賣鐵護國寶的美名,而逸士的一片孝心,又是何等悲、何等壯!世已無此至孝之人,故無人感佩。這里還要附帶一句,1927年以前流出恭王府的收藏與溥心畬無關,那一車一車的寶貝換銀子,是溥偉拿去為復辟而兌成槍炮子彈了。

享受過大物質的人分兩類,或癡迷依賴,若鴉片、白粉者也;或能轉化升華。逸士是把文化吃下去的人,逸士又是經過消化,把文化轉化成自己的感受抒發出來之人。
不食人間煙火,才有溥心畬、文天祥字里行間如出一轍的消虛純凈。
溥詩《落葉》:
昔日千門萬戶開,愁聞落葉下金臺。
寒生易水荊卿去,秋滿江南庾信哀。
西苑花飛春已盡,上林樹冷雁空來。
平明奉帚人頭白,五柞宮前蔓碧苔。
微霜昨夜薊門過,玉樹飄零恨若何。
楚客離騷吟木葉,越人清怨寄江波。
不須搖落愁秋雨,誰實摧傷假斧柯。
衰謝蘭成堪作賦,暮年喪亂入悲歌。
蕭蕭影下長門殿,湛湛秋生太液池。
宋玉招魂猶故國,袁安流涕此何時。
洞房環佩傷心曲,落葉哀蟬入夢思。
莫遣情人怨遙夜,五階明月照空枝。
葉下江皋蕙草殘,登樓極目起長嘆。
雁門霜落青山遠,榆塞秋高白露寒。
當日西陲征萬馬,騷時南內散千宮。
杜陵野老猶君國,奔問寧知行路難。
孤騷,與柴米油鹽無涉。溥詩溥畫以悲為最,身世使然。
虛實是一種境界,亦為一種關系,如功是實,氣則為虛;行為實,神為虛;骨為實,肉為虛;理為實,念為虛:有什么實,便有什么虛;有多少實,便有多少虛。虛實互補,虛實相位,虛實對立,虛實統一。持此可觀任何人,任何事。
晚年一位朋友去拜訪溥心畬,逸士信手畫了一個頭像,并在頭上又加了一筆“綠”,然后指著畫上的綠,對朋友說:“這就是我!”朋友無言。逸士雖超然,但這種自嘲式的超然,究竟帶多少苦澀,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作為一個男人,這里頭的自尊與羞辱,即平常人也難容,更何況封建王爺!如今在這灰色幽默的背后,已無人能解讀這其中太深太深的隱痛了!
王爺面對社會,簡直就是傻子,不知今昔是何年;王爺面對世俗,只有被騙。也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王爺到了臺灣,徹底垮了,變成虞姬虞姬奈若何。漏雨的居所,窘迫的日子,背叛自己的繼室……逸士逸下起來了。一片“落葉”,任風吹起,隨風飄蕩!
畫何以形神?虛虛實實如人。宮廷士夫民間,三者逸上占全,晉唐宋元明清,雙肩擔著畫魂。人生不曾設計,享過大貴大名。又陷國破家亡,千瘡百孔彷徨。松雪屈節愧祖,逸士笑傲兒皇。石濤一心迎駕,逸士甘寄清貧。只有八大堪比,氣格亦各有靈。風骨雖寓中庸,儒名未辱寸分。魏晉風流獨領,終身未仕凝魂。武林藝林不讓人,皇宗猶敗我尊。

溥心畬趕上了大戲的最后一幕。血統、家庭、環境、教育、生活方式與平民有天壤之別,自他而后,史斷王侯。雖然兩岸操不同的政治尺準,給溥的身后帶來陰影。隨著歷史一頁一頁翻過,不可能再有這么大起大落、跌宕起伏的傳奇人生。溥的一生是心靈被“千刀萬剮”的一生,溥的一生又是王冠落地那一剎那就注定的絕版人生!溥的人生藝術銜接著中華文明的遠古、中古、近代。隨著農耕社會的不再,隨著封建王朝的覆滅,逸士強忍著悲涼,用一生唱完最后一曲悲壯。隨著大幕落下,溥心畬一王歸于民,藝歸于,的作品,便成了絕唱,便入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