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與少年,是那蔥蘢蒼翠轉瞬即逝的青春的鮮活憑證。
不是每個少年的過去,都擁有一只獨特的風箏,就如同他們在漆黑的夜里嘆息,那些不知不覺增長的年紀。但每個少年都是喜愛風箏的,愛它們輕盈的翅膀,甚至裹挾著一絲嫉妒。
我要講的這個少年,如今早已消失在我的生活中。那時我們住在一個大院,鄰居叔叔是做風箏的好手,每每春夏多風的季節,便親手做紙糊的風箏送給我們。
哈,多漂亮的風箏!柔韌的竹篾骨架,手感極好的漿紙上繪了七彩的圖案。
我和少年結伴去體育場放飛。少年飛快地跑起來,他一聲令下,后面的我便松手,風箏像雨燕般直沖上半空。我們高興極了,大嚷大叫著在草坪上亂跑。我們以為,用不了多久,我們的風箏將會飛得最穩最高。
可是。
風箏在微醺的風里,顯出了搖擺不定的窘態。柔韌的骨架在風中一張一弛,似乎馬上就要斷裂。美麗的紙面在明晃晃的陽光下,薄得近乎蟬翼,吹彈可破。
我央求大我兩歲的少年把風箏放下來,不忍目睹它搖搖欲墜的凄惶。少年的眼神掠過一絲慌亂,我知他的內心亦不確定。但是很快,少年笑了,嘴角掛著倔強,一轉身,更為迅急地奔跑起來。
至今我仍記得少年奔跑時的驕傲、細長單薄的身影,兩腿頻率極高地移動著。他咯咯的笑聲揚起,氤氳在澄明凈朗的空氣中。而風箏則像個寵物,在后面步履孱弱地緊緊跟隨。
終于,風箏的一個翅膀折斷了,紙片一樣打著圈圈落地。我和少年默默地走過去,相對無言。
整個下午,我和少年都坐在草坪上看別人的風箏,脖子酸了,就躺下來,繼續看。我沒跟少年說一句話,更沒有生氣,只是在想,我們放的風箏,它怎么了?
我將壞掉的風箏擺放在胸前,一遍遍地撫摸著。它有骨架,更有著出眾的外表,卻不及一只外形粗糙卻能展翅高飛的同類。啊,我想起來了,鄰居叔叔說過,這只是個藝術品。也就是說,它經不起大的風浪,而我們硬拿來放飛,被毀壞是唯一的結果。
陰天了,我和少年像兩只沮喪的小獸般往回走。我提著殘損的風箏,心里很難過。少年也一直沉默。也許是我們太年輕了,也許年輕的我們總會經歷些不愉快的事情吧。
后來,少年搬出了大院,我們再未相見。我一個人學著寂寞長大,陸續做了不少明知是錯也犯傻嘗試的事情,然后慢慢成熟,變得堅韌。終于明白,每個少年的夢想都曾經純粹,沾染不得半點糟粕瑕疵。它們一如那只手工風箏,蓮花般靜斂徐徐地盛開在年華深處,卻鮮少能夠長久。一陣辨不明方向的亂風,便足以致它于死地。
但還能怎樣呢?這是個多么弱小無力的年紀,夢想常遭夭折,唯有足夠堅強的少年會持續那顆溫熱的心,他們相信,終有一天,他們會變得強大,像一只真正的風箏,開始飛翔。
最后,容我把這個故事講完。那天在回去的路上下起了暴雨,少年急忙把我手中壞掉的風箏藏進衣服里。我一邊跑一邊問他這是做什么,風箏已經壞掉。
少年又笑了,情緒有些激動。他說放心吧,等下一個晴天,我們和它會再相見!
(責編:紫堇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