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錯過了多少年,直到最初的執念變成最后的劫數。
引 子
修羅城外三十里,有個叫蘭陵里的小鎮,來修羅城的旅人們進城之前常在鎮上歇腳,所以小鎮雖小,倒也繁盛。這年冬天,冰雪封了修羅城,蘭陵里就格外熱鬧起來,客棧都住滿了。夜來無事,在大堂里燃了篝火取暖,喝酒的猜拳的聊天的,不一而足。
“最近城里有什么消息嗎?”虬髯漢打著呵欠嘟囔,他是一個夜叉,夜叉可不是那么喜歡修羅城,更何況還在路上被這該死的雪堵了半個月。
“有消息說,修羅王熬不過這個冬天了。”說話的是個年輕標致的緊那羅,眉頭輕皺,“如果當真……可不是好消息。”
“修羅王?”虬髯漢一愕,“……登基二十年不到吧。”
“聽說是舊疾發作,傳位詔書都寫好了,儲君是洛城王子修,帝號擬定為昭和。”又一人插嘴,顯然這個事兒并沒有如何瞞著天下。
角落里的黑衣女子聽到“昭和”兩個字,焰光里眉眼一動。
“如有一日我后悔,如有一日我想見你,我會讓你知道。”這句話,他是背對著她說的,因他這一生,從未有過后悔、示弱,亦從來都無須對人說抱歉。
“你如何讓我知道?”
“昭和,是你我二人的和解,你我的和解昭示天下,作為我的帝號,你說,好不好?”
如果我說好,你能聽見么?
黑衣女子仰面,長嘯之聲在胸腔里來回盤旋,最后朱口一張,竟然是半輪明月。
月光落在蒼茫的雪地上,一個年輕的修羅在雪地里趕路,風雪飄落在他的發梢。
行云宮
《寶音書·嘉祐帝本紀》記載,嘉祐帝七十三年,帝無子嗣,自度終不能有,乃自皇族中擇品能兼優者三十六人,入住行云宮,由玄武護法督促修文習武,年汰半數,五年而止,勝者承修羅王之位。
瓔珞在這三十六人中行九,所以后來他們都稱她九公主,唯有飛廉,固執地只肯叫她阿九。
“阿九。”多年后她遠離帝都,輕輕念出這兩個字,就好像念出他們糾纏的命運,她努力想要想起離開他已經多少年,想起他的眉目,他的笑容,可是旋繞于心口的,始終都只有這樣曖昧不清的兩個字:阿九。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少,因無限可能的命運而熱血沸騰,但是飛廉的眼睛是冷的,冰一樣的冷,讓人從心底生出懼意。
飛廉容貌出眾,在這三十六人中也能一眼挑出,瓔珞走到他面前,說:“我叫瓔珞,你呢?”
少年只冷冷看她一眼,藍的眼眸如夏日晴空,那眼睛里有她的影子——極淡極淡的眉目浮在面容上,如同一粒塵埃。
瓔珞悻悻地收回自己的熱情,不知道為什么這樣好看的一個少年卻不肯對她笑。
“修文習武”四個字絕對不足以概括這些少年所受的折磨,靈力,心智,稍有遜者都會被淘汰。
每次有人離開,瓔珞都會躲起來不與他們相見——不見,就可以騙自己說所有的人都還在。雖然勾心斗角,有背叛和欺騙,可是因為離得近,還能觸到彼此的溫度……奈何這樣微小的安慰也會逐一失去。
而飛廉會送他們走,送出去很遠,到不得不分別的地方說再會。
行云宮一年比一年空,最后只剩了兩人。
是年,夜叉軍犯西北境,玄武護法召見瓔珞與飛廉,道:“王上讓我問你們二人,可有良策?”
都是極乖覺的人,自然知道玄武護法的意思,兩人幾乎是同時上前一步,慨然答道:“愿為王上分憂!”
“甚好。”玄武微笑,“斥侯傳來消息,夜叉分東西兩隊,實力相當,瓔珞對付西邊,飛廉對付東邊。永平關的守城軍一分為三,一隊守城,另兩隊聽憑調動——還有別的要求嗎?”
“瓔珞請借射日弓、光陰箭。”她并不打算調動永平關的軍隊,承平日久,軍隊憊懶,且武力不濟,折損了人馬反是不妙,所以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自己出手。
玄武轉看飛廉:“你呢?”
飛廉輕笑,笑容里有慣常的冷淡與疏離:“阿九要去了射日弓與光陰箭,我還有什么可以要的呢?若說不要,未免對阿九不公,這樣吧,我要不勝戰衣。”
不勝戰衣名為“不勝”是因為它徒有“守”的力量,而不具備攻擊性。
“也好。”玄武道,“你們即刻啟程,九天之后如果沒有回到行云宮,就不用再回來了。”
瓔珞當即回宮換過勁裝,轉去苑囿,碧眼麒麟一溜兒小跑著過來,溫馴地伏在她腳邊。
忽然大片的陰影擋住了陽光,一抬頭,原來是一頭高大的白駱駝,粉色的鼻子哼哧哼哧地呼著白氣,駱駝背上的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面冷如霜。
瓔珞終于忍不住開口挑釁道:“殿下選了不能攻擊的不勝戰衣,又挑了這頭不能跑的畜生,就不怕被夜叉鬼吃得骨頭渣滓都不剩?”
“不能跑的畜生”委屈地吸一吸鼻子,橙褐色的大眼睛里眼淚汪汪。
飛廉愛惜地撫著它純白色的皮毛:“只要阿九你不動手,這天下還有誰能要得了我的命?”冷極,亦傲極。
瓔珞被他一堵,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難道她能保證她不殺他?
不能。
已經付出了那么多,信念成執。沒有一個王者會放任身邊有這樣強大的敵人活下去,到這一步,她沒有退路,他也沒有。
飛廉便不再多看她一眼,俯身念了個追風咒,平地起風,白茫茫的風裹著白茫茫的皮毛,轉眼就只剩了一個虛影。
只有在虛影中飛廉的眉目才有那樣溫情的神色,瓔珞恍惚地想。
遇 險
夕陽將盡的時候瓔珞抵達永平關,囑士兵準備干凈的水和新鮮靈芝給麒麟喂食,回頭要了地圖,又問:“飛廉殿下到了嗎?”
“沒有。”
懸著的心放下大半。
夜里挑燈細讀,夜叉軍果然不是很多,但是異常強悍,夜叉軍下令有臨陣退縮者立斬無赦,是以人人拼命不畏死。
也難怪守關軍士束手無策。
看了大半宿的行軍地圖,心里略有了底,見天色漸白,便和衣而臥。夢里她回到十余歲的時候,因靈力出眾被召至行云宮,有很多年紀相仿的貴族少年,中有一人,容貌清俊不同尋常,她走過去說:“我叫瓔珞,你呢?”
少年粲然一笑,捧出一件銀白色的袍子,說:“你穿上它,好不好?”
他那一笑,就仿佛百花綻放,花心盛滿陽光,將整個行云宮都照亮了。瓔珞不由自主地伸手去,待要說個“好”字,那銀白色長袍竟在她手中化為虛無。
……一驚而醒。
鏡中少女鬢發紛亂,但是眉梢眼角里的歡喜是怎么都掩不住,微怔,想道:可能是魘著了,自認識他以來,他還從未這樣笑過呢。
不由訕笑自己夢得古怪。
眼看天色大亮,換上百姓服飾前去察看地形。夜叉背山扎營,一面臨水,順流水直下,走百余里,見一狹長山谷,入口僅容兩三人,從谷口看進去,草木繁盛,內里開闊,大是易守難攻之勢。
是意料中事。
瓔珞巡視再三,盤算略定,轉身要回軍營。忽然耳后生風,當即旋身,右手一展,晶紫色短弓現于掌上,弦拉七分滿,指撥弦動,箭勢回轉,只聽見極短促的一聲驚叫,山谷里便再沒了聲音。
手心里滲出汗來。
眼下戰事一觸即發,夜叉兵士絕無可能單獨行動,這樣的靜,只怕是……伏擊。
一念未了,天色忽暗,抬頭瞧去,石如飛蝗,箭如雨下。瓔珞后退一步,背抵巨石,迅速凝出淡青色結界護于頭頂,引弓逆襲。
箭無虛發,飛蝗石于半空轟裂,裂出無數細針,布滿方圓一丈之內,針尖閃著暗藍色的芒,是彼岸花的毒,專破結界。
——花開開彼岸,花落隔黃泉,花繁不見葉,葉散不會花,花葉兩不見,生死惟相惜。
瓔珞想起彼岸花的讖語,心里一涼,無數的不甘涌上來,有什么在心口聚攏、沉積,終于振臂長嘯,千萬道光芒自手心泛起,重重疊疊往外擴散,雖弱,而綿長不絕,于結界之內再結結界,毒針、蝗石、箭羽雖密如牛毛,卻寸不能進,但是瓔珞自己也被困結界之內,再無一絲余力突圍。
僵成死局。
然,靈力有竭,箭石無盡。
忽然西北傳來一陣悠長的哨聲,山谷中飛出大群蝴蝶,竟是半點也不懼,穿花拂柳,蝶影翩翩,蝗石與毒針被分去大半,瓔珞亦知是生死存亡的關鍵,將殘存靈力全附于箭上,箭出,困局得解。
靈力耗盡。
隱隱有馬蹄奔騰之聲,瓔珞不免神色大變,頹然想道:難道是天要亡我?勉強支撐到巨石之后,待近了才看清楚,原來是永平關兵士跟著麒麟前來尋主。
瓔珞自然大喜,將臉頰貼在麒麟角上,笑道:“還是你對我最好。”轉頭問,“飛廉殿下可到了?”
士兵回道:“尚未。”
瓔珞面色一沉:“留五人在此處留守,有夜叉軍的消息,或者飛廉殿下駕到,都即刻回來報我。”
自有人領命下去。
瓔珞取黑發纏于箭上,射日弓拉滿,默念道:今日你救我,只要我不死,必有所報。說完對準西北方向一箭射去,箭入林中,杳然無蹤。
次日斥候回報,那山谷果然是夜叉老巢,外面的營寨作障目之用,只守了些老弱殘兵。
天明欲曉,正是人一日之中最疲憊的時候。瓔珞點了明寒草,火勢順風,往谷內蔓延開去,只過得半個時辰,便聽見驚呼慘叫此起彼伏,有靈力較強的夜叉拼了性命往谷外沖,一路踐踏自殘無數,但是掙扎到谷口也挨不過瓔珞的弓箭之強。
大火燒到晌午方盡,尸橫遍野,滿谷的草木都泛著紅光,有年幼的夜叉在睡夢中被燒死,面上猶自含笑。那樣天真的笑容,令瓔珞想起那些一同入宮卻音訊全無的伙伴,入宮之時都是那樣天真不知世事,到離去的時候,都已面目全非。
三 試
“你做得很好,”玄武護法念出一串數據來,“永平關一戰,燒死夜叉三百二十一人,在谷口親手射殺二百六十五人,夜叉軍無一生還,王上交代的任務,你完成得相當完滿。”
“那么……”
“飛廉的戰績與你相同,唯一的區別是,他沒有親自動手。”
瓔珞眼皮一挑:同樣是趕盡殺絕,他兵不刃血,已然高明她許多。她輸了,可是她想知道,輸在哪里。
玄武道:“你自去問他。”
瓔珞皺眉:“玄武護法還有別的吩咐嗎?”
“王上命你與飛廉三日后前去修羅場見駕,進行下一場的比試。”玄武嘆息,“瓔珞,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你要問清楚自己,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是什么?瓔珞也輕聲問自己,回答她的是歲月悠長的嘯聲。
比箭?
這個消息讓瓔珞吃了一驚,飛廉笑道:“上一場比我所長,這一場試你所擅,王上公平,不止你我,便是天下,也都心服口服。”
這時候他們站在修羅場外最古老的木槿樹下,大朵大朵粉白的木槿花盛開著,瓔珞凝視他流麗的側容,忽然想起在永平關時候的綺夢,她低聲問自己:我當真要與他奪這王位嗎?
容不得多想,青笛之聲破霧而來,剿殺開始了。
瓔珞與飛廉各持一箭入場。比試規則是,他們要在修羅場中射殺額上有六芒星的那個夜叉,傷及其余者為輸。
這樣苛刻的條件,普天之下能夠做到的人實也不多。
瓔珞心中涌起豪情,手結護身印縱馬而馳,然而千千萬萬的夜叉中,要找一個額上點了六芒星的夜叉談何容易?若無特殊刺激,又如何能引得那名夜叉在千萬人中脫穎而出?
念及“刺激”二字,瓔珞心里一動,一手控馬,一手在空中虛點一個六芒星,低喝:“去!”
六芒星躍至空中,金芒大盛,滿場的夜叉都被刺得睜不開眼,作勢低伏,唯有額上點了六芒星的夜叉像是受了命運的召喚,懵懂站起身來。
說時遲那時快,兩箭一前一后,破空而來,將夜叉釘死。
瓔珞心知不妙,縱馬急上,兩人各執一端,只要稍一用力,夜叉就會裂為兩半。
瓔珞狠狠瞪住他,飛廉此刻卻松了手,道:“我認輸。”
瓔珞將夜叉交給修羅王,修羅王笑道:“瓔珞果然箭術了得,這一箭后發先至,準頭力度都到了,飛廉半點便宜都沾不到。”
——原來他早知道自己輸了,卻故作瀟灑。
瓔珞憤憤,有馬側過,人在馬上問:“怎么,贏了也不高興嗎?”
手心一緊,冷冷回道,“贏得光明正大,我有什么不高興?”
“唔……玄武護法說,你有話要問我?”
“我?”瓔珞冷笑道,“我沒什么可問的。”
“我只是抓了幾個夜叉兵,又將他們放了。這樣的法子,即便你知道,你也做不到……人心的微妙,遠比任何武器都來得強大。”
話音落,人已走遠。
瓔珞一愣,已經明白他說的是永平關事,也知道飛廉所利用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猜忌。他說得對,他做得到,她做不到。
她不是沒有被背叛和出賣過,但她總還想,總有一日,她會碰到一個能讓她信、也值得她信的人。
……她這樣想,但是上天從來沒有眷顧過她。
所以玄武護法才總是問她:瓔珞,你要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如果她想要的她得不到,那么得到王位也是好的。夕陽將天空染上驚心動魄的紅,瓔珞策馬而去,她沒有回頭,所以也沒有看見,木槿樹下有湛藍的眸子遠遠看著她。
用性命與前程換她一笑?他冷冷地回答自己:我與她都算不得多情的人。
一朵淡色的木槿溫柔地飄落,就好像許多年以后的雪飄在他的肩上,暗香浮動,月近黃昏。
第三場設在乾安殿,比試六弦琴。
行云宮弟子所學多是智勇,琴棋書畫反在其次,非要比個高低的話,瓔珞擅畫,飛廉擅棋,琴技都只平平。
瓔珞于是私下猜測,是否王后擅長六弦琴?侍女綰衣笑道:“九公主難道不知道,王后根本就聽不見任何聲音嗎?”
“什么?”瓔珞大感驚訝,“王后……”
綰衣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有耳疾。”
“王上他……”
“王后雖有耳疾,但身份清貴,不料這么多年,都沒有一兒半女……也是命數使然,”綰衣放低聲音,“聽說王上還是儲君時候,曾對一名叫云蘿的歌女動心——啊!”
“綰衣!”手杖“啪”地一下擊中,綰衣慘叫,曾婆婆怒而罵道:“亂嚼舌根子,遲早沒有好下場!”
綰衣含淚跪答不敢。
瓔珞心下惻然,賠笑道:“曾婆婆饒過這次——瓔珞其實也沒聽到什么。”
曾婆婆冷哼:“沒聽到就好。宮里的事,莫說九公主還只是公主,便是立了儲君,也到不了頭。”
想到這里,瓔珞苦笑一聲:她這個公主的身份,也不過就是流沙上的痕,勝,則扶搖直上,敗,則直入地獄。
她心里盤算,六弦琴不是自己擅長,不如讓飛廉先上,只是飛廉這樣奸猾似鬼的人物,如何教他乖乖入彀卻是大為困難。
正躊躇,卻聽飛廉道:“長幼有序,我先來為王上清奏一曲吧。”他取出琴,琴上弦如青絲,瓔珞目之所及,面如死灰。
帝 號
她的發,附了她的誓言:若我不死,來日必有所報。
有誓如此,她再無一爭之力。
天旋地轉,瓔珞不知道自己如何輸掉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場比試,又如何跌跌撞撞回了蓮影殿,天如何黑,夜如何亮,又過了多少時日,她一概不知,在沉沉的夢里,她仍是年少模樣,有無數多的期待,無數多的可能,無窮的勇氣與信心。
是怎樣的遍體鱗傷,最初背叛她的是誰?那時候清澈的目光如何在一輪一輪的比試中沉下去?
她反復地想,反復地沉睡,反復地不愿意醒來,面對這樣悲哀的一個事實,她投入所有的心血與希望,然后她輸了。
轟然倒塌的信念。
所有的人都會欺騙,所有的人都會背叛,所有人之間,都只是利用與被利用的關系,一旦失敗,所有人都會背棄她,天地之大,她孑然一身。
活著,是這樣不值得歡喜的一件事情。
不如沉睡,不如歸去。
朦朧中聽見有人在耳邊喊:“阿九、阿九!”那樣冷淡的調子,但是一直在堅持,不斷地,重復地喊“阿九、阿九!”
——是誰呢,瓔珞迷迷糊糊地想起,那應該是很重要的一個人,但是——他到底是誰呢?
時日愈久,那個聲音始終都在耳邊,揮之不去,瓔珞有種被打擾的惱怒,她努力睜開眼,大聲道:“別吵!”
睜眼,看到飛廉。他握她的手,低聲喚她“阿九。”時間過去了半個月,不休不眠,他一直在她身邊。
瓔珞清醒過來,前后想了個通透,澀然問道:“為什么?”
飛廉目色冰涼:“不為什么。”
“為什么?永平關,是你將不勝戰衣贈予我,也是你利用東隊的夜叉伏擊我,又是你救了我,為什么?你根本無須如此。”
“……我這樣做,有我的理由。”
“你的理由?”瓔珞冷笑,“飛廉殿下,不,太子殿下,瓔珞已經沒有利用的價值。”
飛廉凝望著她的面容。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為什么在猜到她會單打獨斗的時候問玄武護法要來不勝戰衣,為什么潛入到她夢中對她笑,又為什么明明可以殺她卻放了她走,她追問的,也正是他自己追問的,可是有一些心思,注定只是寂寂沒有出口。
那是身為一個王者的自覺,他贏,因為他對那個位置有比她更強烈的渴望。
得不到回答,瓔珞失望地閉上眼:“殿下請回,瓔珞賤命一條,不值得殿下掛心。”
“如果你非要一個答案,阿九,我給你。”飛廉緩緩說道,“因為你與我,這樣的像。”
“因為……像……”
爾虞我詐中成長起來的少年,同樣渴望溫情與信任,渴望愛與被愛,害怕拒絕,害怕欺騙與背叛,時時刻刻,謹慎如斯。少年的飛揚與暢快,于他與她,都猶如天邊彩虹,永遠只是看上去觸手可及。
他以拒絕的姿態行走于世,她以屢敗屢戰的勇氣面對,猶如一花兩生,他是她的禁忌,她是他的詛咒,他是她的毒,她是他的愛。唯有彼此能給予慰藉,也唯有從對方身上,能看到信任與光明,得到片刻溫暖,心中靈犀。
“阿九,我從未信任過任何人,可是現在,我將我的信賴交付于你,你愿意——接受么?”
瓔珞心里一動,想起永平關夢中少年粲然的笑容,想起山谷中翩翩飛舞的蝶,想起修羅場上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我認輸……夢里面反反復復,重重疊疊的那許多聲“阿九”——阿九、阿九,可是天長地久的許諾?
記得玄武護法說過,瓔珞,你要想明白,你要的是什么?
她于是鄭重地點頭,說:“我愿意。”
承諾,背后是一場豪賭,賭上她的信任與愛。
許多年以后風雪交加的晚上,半個月亮的影子落在修羅的肩上,也映出他微笑的面容。
因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他對那個女子說的話:“……如我登基,我會將帝號定為昭和,向天下昭示你我的和解,請你,留在我的身邊,好么?”那時候那個女子笑靨如花,那時候他以為,天下都在他手中,再無變數。
可是后來,他取了帝號永寧。
永 寧
永寧是飛廉的領地。
嘉祐帝七十八年秋,修羅王立飛廉為儲君,參理國事。又三年,遣至永寧城,永寧城地處修羅界北面,與天界比鄰,世代都由儲君代天子守。
飛廉鎮守永寧七年,屢有大捷,嘉祐帝甚喜。
那是他們最和寧和安靜的一段時光,所以才在以后的歲月里,值得一位君王,以帝號來紀念它。
客棧里熊熊的火舌卷上來,映得堂中諸人面上赤紅,瓔珞蜷在角落里,將面孔埋入手肘之中,她努力想要回想在永寧城里看過的日出,春日里的落花,秋夜里的飛笛,當時明月,當時相思。
在一切破碎之后,能得到這樣安寧的一段時光,身邊有一個全心信賴她、也值得她全心信賴的人,讓她覺得歡喜和幸福。
只是這樣的幸福,這樣的短暫。又或者世間所有的幸福都是短暫如斯?她疑惑地想,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是否那一個月夜——
那一個月夜,京中傳來消息,修羅王后產子,名子修。
飛廉與眾將軍正在月下小酌,這個普天同慶的消息自然第一時間到了宴席上,所有人都盯住他。飛廉握住酒觴的手微微一緊,笑道:“果然天佑我修羅,為我王慶賀!”
連夜趕寫賀表送往修羅城,請辭儲君之任,天下皆道太子英明仁和,嘉祐帝尤為嘉許,卻道:儲君天下重器,不可輕動。
于是天下嘩然,贊王上重諾,太子重道,國之幸甚。
——不是這樣的。
那晚他沉坐整夜,他對她說:“阿九,我將一無所有,你仍愿意陪在我身邊嗎?”
瓔珞將手覆于他的手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飛廉撫她的發:“阿九,你我多么可笑,虛擲了這么多年的光陰,爭得頭破血流,結果——亦不過是這樣一個結果,你我都爭不過血緣之親。”
“是,”瓔珞溫言道,“但是除此,你仍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飛廉搖頭,又微笑,只是那微笑凄然:“阿九,你認為王上會放過我么?如果他準我請辭,便是放我一條生路,然他亦知,這許多年里我在群臣之中的威望,是以——他絕不會放過我。”
瓔珞亦笑:“那又如何?只要我阿九不對你出手,難道這天下還真有人能取你性命不成?”
那是多年前他對她說過的話,而今返還。飛廉神色一動,低聲道:“阿九,如今我只剩下你。”
瓔珞亦低聲答他:“我知。但是這些年你立功無數,他未必會殺你。”
她早見識過人心險惡,但總還是以為,嘉祐帝會放過他與她,因他已經表明不貪戀儲君之位,而愿意輔佐子修。
但是世事永遠教她意外。
嘉祐帝八十九年開春,修羅王召鎮守永寧城張將軍入京就職,轉月照城明將軍鎮守永寧。
七月,命玄武護法為皇子師。
十月,奪飛廉軍權。
十一月的時候秋風漸冷,飛廉立在桂樹下,瓔珞取了披風給他,飛廉道:“阿九,你若是現在說走,也許還有機會。”
瓔珞笑道:“你走,我就走。”
“我怎么能走,”飛廉焦躁,“天族蠢蠢欲動,我走,便是辜負了城中百姓這么多年——”忽然劍光冰寒,飛廉與瓔珞對望一眼,雙雙出手逼退劍陣。
劍陣才退一步,桂樹上落下天羅地網,網住飛廉瓔珞,收緊,劍光又至,狠烈更甚于前,始知計劃周密。
瓔珞捂著傷要去取弓,但竟是一點機會也沒有。瓔珞心煩氣躁,飛廉知她心意,以長劍護她全身,無奈劍網刁鉆,處處受制,一招不慎,便有利劍直奔要害,飛廉中招,仰面倒下。
轉瞬即逝的時機,瓔珞來不及多想,搭弓、射箭。射日弓與光陰箭果然是天下至器,刺客不能敵,且戰且走。只是瓔珞弓箭已出,又如何還能逃脫?
“飛廉、飛廉!”她大聲叫他的名字,她這樣的害怕,害怕失去這個世上唯一信任她,也唯一能得她信任的男子。
許久,飛廉悠悠吐出一口氣,瓔珞落淚,她抱緊他說:“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
飛廉閉眼道:“瓔珞,你走吧,我亦不想看到你死。”
話音落,有極細極細的一線淚痕自眼角滑下。
他叫她走,所以她走了。
修羅城的結界能夠阻攔千軍萬馬,卻擋不住她——玄武護法悉心調教的儲君之選。
她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失去這個位置,如今輪到他。因一個嬰兒的誕生,所有之前他們付出的,都成為一個笑話,一個荒謬的笑話,因這世界,本來就不是一個公平的世界。
不!
瓔珞飄落窗口,弓箭浮于掌心,背對著她的老者身子只一晃,便倒了下去,鮮血迅速涌出來。
瓔珞上前一步:“當初你決定我們三十六人入行云宮的時候,你能料到今日么?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但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他們都死了,所有離開行云宮的人都死了……我不能讓飛廉也死在你手上……”
忽然手腕一緊,早已閉目的修羅王猛地睜開眼來,用枯瘦的手抓住她顫聲道:“我怎么會殺他,他是云蘿的……”
云蘿……瓔珞心里一驚,侍衛的腳步逼近,容不得多想,瓔珞化了一個虛空通道,遁身而去。
云蘿。
……是綰衣說過的話,云蘿是修羅王寵愛的歌女,因身份低賤,沒有留在身邊。
“他是云蘿的……”飛廉是云蘿的什么人?
昭然若揭。他是修羅王與云蘿的私生子,修羅王根本無意殺他,也不會殺他。
瓔珞手持短劍逼視于他:“你騙我!”
“你騙我!”長嘯如泣,月色清輝之中冷風吹得她鬢發飛揚,紅色的衣裳在風里獵獵作響。她原本不擅用劍,而那一刻,卻是劍氣激蕩,直沖飛廉心臆。
“是,我騙你。”飛廉看著她,他的聲音那樣柔,卻讓她涼了個透心,“阿九,我要修羅王這個位置,你一直都知道的。”
“是,我知——”瓔珞垂首,回劍,劍斷長袖,“飛廉,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否則,若我回來,便是你的死期。”
她斷斷續續地說完這句話,用盡這一生全部的力氣。
“你走!”飛廉捂住心口那個地方,在所有得失計算中,唯有她在他心口留下的這一滴血,是熱的。
這一點熱的溫度,陪他度過以后的許多個涼秋,許多個寒夜,仿佛透過這一點熱血,能看到她笑時的模樣,英氣逼人的眉宇,還有最后,那樣傷心那樣失望地大吼:你騙我!
她說過會陪在他身邊,她說過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玄武不止一次提醒他,劍氣所傷,雖然微細,日子久了,卻是致命。
他總是笑答:“無妨。”
有她相伴,萬事都無妨,到這時候他才想得明白,只是已經太遲,他親手了斷了他們之間所有可能。
因他怕自己最后,還是會忍不住殺她。
所以……寧肯放手,逼她走。
尾 聲
“咚、咚、咚……”深夜里的敲門聲,客棧諸人都是一驚。角落里默坐的黑衣女子緩步上去,開門,門口站一個年輕的修羅,有十分俊俏的眉目,見她,只低聲道:“我來了。”
夜雪飄進來,在她面上,慢慢融化成水。黑衣女子亦低聲回他:“我仍有疑問,沒有想明白。”
這么多年,這么多年過去,所有能想到的她都已經想到,她知道他是急于要登上修羅王位,所以假她之手排除所有不可預料的因素——不可預料有三,嘉佑帝的心意,子修的誕生,以及,她的存在。
“你說。”
“你為什么要殺我?”嘉祐帝不會殺他,子修年幼,要威脅到他還要很多年的時光,他走這一步棋,唯一能達到的目的,就是殺她,免去這個威脅。
飛廉搖頭輕笑:“因你,是我最大的破綻。”
——他愛她,她活一日,他就危險一日,那是身為一個王者所不能容忍的存在,當子修出生,當他不再是儲君的不二人選,嘉祐帝心意游移,危機四伏,有無數人對他所處的位置虎視眈眈,他忽然明白,不能再留下她。
“那么最終,為什么你沒有殺我?”
“因我,愛你。”
愛她,所以不能下手,所以逼她走。
堵在心口的熱血,這么多年,終于出口的一句話,他如釋重負,她黯然神傷:他們錯過了多少年,直到最初的執念變成最后的劫數。
很多年以前玄武護法曾對她說,瓔珞,你要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我已經得到。瓔珞低聲對自己說。說完與飛廉并肩,出門而沒。
次日天放了晴,客棧中諸人涌進城去,才進城便得到消息:“永寧帝殯天,十日內匹馬不得出城。”
滿城的人都穿了素,與白雪同色,永寧帝的面容冉冉升上天空,凝成潔白的知更鳥,長翅如羽,緩緩向西邊飛去,在山的那一頭,黑衣女子的靈魂早在層云之上,等候多時。
虬髯漢驚訝地發現,永寧帝和昨晚踏雪而來的年輕修羅,竟然有那樣相似的眉目呢。只是永寧帝威嚴和冰冷,而那個修羅,他臉上一直掛著極溫暖的笑。
燦如春花之放。
(責編:紫堇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