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貧民區的城市,并不就會比其他城市矮一頭,相反卻是尊重農民工等城市貧民的自由,給予城市貧民福利。我認為深圳完全可以率先興建貧民區,在關外開辟一塊土地專用。”4月13日上午,知名學者清華大學教授秦暉,在深圳做客南都公眾論壇,發表《城市化與貧民權利》的主題演講,他的這一主張引來眾多爭議。
“貧民區”會加重兩極分化
秦暉先生是在對貧民“既不給自由,又不給福利”進行分析的基礎上提出這一建議的。客觀地說,秦暉先生一語道破了當下城市治理的病態所在——中國很多城市的管理者和市民,一邊是希望盡可能多地享受農民工帶來的服務,一邊卻想盡辦法將農民工等貧民驅趕出城。
對于秦暉教授的這一言論,有文章指出,這種將社會底層人群集中起來的居住模式,必然帶來社會管理以及社會倫理等各方面的矛盾和沖突問題。特別是在提倡人人平等的今天,這種將窮人與富人分開居住的方式顯然有違社會文明的理性要求,將加大貧富階層的隔閡。
署名畢舸發表在《重慶時報》的文章說,在深圳,在國內其他一些大中城市,已經自然形成了一些中低收入群體聚集生活的區域。雖然是實際上的“貧民區”,但畢竟仍屬于城市中心功能帶的一部分,這在某種程度上減少了低收入群體與這個城市的某種疏離和隔膜,并能在上述地帶獲得更多的就業生存機會。
中國城市的功能往往呈現梯度發展態勢,即基本集中于市區,而越往郊區越出現功能衰減。如果在關外專設貧民區,首先遭遇的一大難題即居民的就業、生活都會存在諸多不便,支付比以往更多的成本,公共設施和公共服務更加欠缺,這與不少廣州廉租房租戶最終放棄的理由如出一轍。
從國外的經驗來看,一般是“市區是為窮人準備的,郊區是專供富人的”,因為窮富群體之間的承受能力差異很大,決定了低收入群體必須更緊密地依附于城市的核心功能帶,才能換取起碼的生存機會,而富人則選擇“市區上班,郊區住家”的生活模式。在郊區專設貧民區,無疑顛倒了兩者之間的關系,有可能造成對窮人更加不利的局面。
如果貧困群體被圈定在一個特殊區域,他們是否會感覺到自己處于被排斥與人為邊緣化的境地,總是與城市戶籍人口保持“一個城市、兩個世界”的地理及心理距離,甚至自己的權益都無法得到保障,他們是否會因此產生某種積怨?是否會對所居住的貧民區產生厭惡、拒絕的反向心態呢?在歐美一些國家,貧民窟出身的孩子出現了對所居住地的集體性排斥,并且將怨恨轉嫁到對整個社會的不滿,就在于過度集中的“窮人區”讓他們喪失了更多的起點平等機會,無法真正融入主流社會。
著名學者郭松民認為,如果秦教授真的關心農民工的自由和福利的話,那首先就應該為農民工去爭這樣一種自由——免于墮入貧民窟的自由!
“貧民區”不等于西方的貧民窟
與之相對應,也有一些聲音對秦暉教授的觀點表示贊同。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張鳴認為,我們急需要給“貧民區”正名。有很長時間了,一提到貧民區,有人就痛心疾首,在他們眼里,貧民區就是貧民窟,是一個藏污納垢的所在,一個犯罪的淵藪,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其實,世界各國的貧民區,或者說低水平住宅區各有不同,在各個歷史階段也各不一樣。有的的確相當差,類似于當年上海的棚戶區,但糟糕的貧民窟和政府強力拆遷后很多外來務工者在整潔豪華的城市里居無定所相比較,還是前者對底層百姓更人道。
秦暉所謂的貧民區,并非要復制那些國外歷史上最糟的貧民窟,或者當年上海的棚戶區,而是要建設一種作為提供給弱勢群體的福利存在的、低檔次的居住區。也可以說,現在城市的廉租房,應該考慮那些已經在城市里打工多年,基本上已經融入城市,而且根本不打算回到農村的農民工。
《中國經濟時報》舒圣祥的文章也指出,很長時間以來,“沒有貧民窟”無不被輿論正面宣傳為我國城市建設和管理的優越性。外來民工群體大多在城市里過著集體生活,居住在似乎比貧民窟更好看的集體宿舍(工棚)里。在“共同富裕”實現之前,任何社會總會有窮人和富人,這是無須回避也回避不了的。并不是“興建貧民區”會將人劃分成三六九等,而是人在財富擁有上已經被劃分出多寡,這早已是一個客觀的存在,問題僅僅在于:我們是“興建貧民區”給事實上存在的貧民一個在城市扎根的機會和可能,還是始終奉行驅趕貧民政策以凸顯“城市沒有貧民區”的“社會和諧”?
《瀟湘晨報》周東飛的文章進一步指出,以家庭為單位的居住權才是完整的居住權,而這又是農民工性權利、子女受教育權利、老人贍養權利等得以實現的前提和基礎。如果貧民區的存在可以滿足農民工最低限度的居住權要求,那么貧民區所帶來的臉面問題實在算不得什么。何況,倡導者的本意似乎重在政府對農民工自建房屋的賦權與資助。
不過,也應當注意到,秦暉教授提出興建貧民區還有一個前提條件,即“如果政府認為興建福利房花費太大”。也就是說,政府兜底才是最優選擇,貧民區只是一種次優的替代品。畢竟,人為地設置貧民區繞不過二元割裂、階層歧視的詰問,而且服務欠缺、治安混亂等貧民窟普遍性問題必將來臨。
根本在賦予農民生存權
從宏觀的角度來說,通過興建貧民區而吸納農民工進入城市固然不失為助推農村城市化之舉,但顯然,也是一種并不高明的下策。首先,特定城市的承載能力總是有限的,再怎么強勁發展的局部區域只可能是帶動“后富”,而非“超載托運”。其次,從根本上而言,農民工進城追求的不是城市的貧民區,而是農村的城市化,農村需要也不是多幾個成為城市貧民的農民,而是依靠自身的發展使億萬農民成為城里人。所以,與其為解決農民工的貧民區洋洋自得,不如履行“先富”使命去開發農村,這才是根本。概言之,城市是否興建貧民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切實賦予農民工以生存的權力,無形的生存權力比有形的貧民區更顯文明與進步。
(摘自《<思想理論動態參閱>課題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