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先生告訴我說,他的弱點是他一輩子未嘗有過“上司”。
“老帥不是你的上司嗎?”我說。
“他是我的父親,”他說,“父親究竟與上司不同。”
“蔣不是您的上司嗎?”我又問。
“所以他發我脾氣,我就把他抓起來呀。”他說著哈哈地大笑一陣。據張公告訴我,在西安事變爆發前數小時,他在西安召集了一個干部會議,宣布這項驚人的陰謀。大多數人都默默無言,只有于學忠和另一位高干發言。于說,“少帥,抓起來很容易,您考慮沒有,以后怎么樣放他呢?”張將軍告我說:“我告訴于學忠,現在不能考慮到那許多!先把蔣抓起來再說!”
我告訴張漢公,西安事變是改變世界歷史的大事呀!
“就是這么干起來的。”他認真地說,“別人都在胡說。”說后他又哈哈大笑。
平生無缺憾,唯一好女人
我不喜歡我的太太,我們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跟我太太說,你嫁錯了人,你是賢妻良母呀,可是張學良不要這個賢妻良母。我是上戰場的人,那打起仗來,真不知道誰能回來誰回不來。
我太太生第四個孩子的時候,就得了很重的病,差不多是不治之病。于是,我岳母和我母親就商量,要我娶我太太的一個侄女,以便照料孩子。
這我就反對,我跟她們說,她現在病這么重,真要我娶她的侄女,那我不就是這邊結婚,那邊催她死嗎?那叫她心里多難過?我說,這樣,我答應你們,如果她真的死了,我一定娶她侄女。她后來病就好了,為這件事情她很感動,所以對我也就很放縱,不管我拈花惹草。
有人開玩笑說,張學良跟趙四小姐恩愛。其實,如果不是把張學良關起來了,他可能早就去找別的女朋友了。我這個生活呀,就到了三十六歲,假如沒有西安事變,我不知道我還會有什么經驗呢。
我也知道我自己,我自己給我下個考語:平生無缺憾,唯一好女人。
年輕時太驕傲
我的一生是失敗的,為什么?一事無成兩鬢斑。我給我自己下了一個考語,最近有個好朋友見我,我就跟他說一句,我說你不要再說那個話了,英雄?什么英雄,泄了氣的英雄了!
我年輕時是驕傲了。怎么驕傲?經過幾次大事,郭松齡倒戈,郭松齡倒戈是個很難度過的事情;我父親的死,是我最難度過的。這都是大事,內憂外患,我都給對付了。后來跟中央的合作,這些事我都做了,我都渡過了這些難關,因此,我自己得意得很。那時候蔣先生差不多等于把北方勢力完全交給我了。我常常自個兒說,翻手作云,覆手作雨,差不多三分天下,不能說有其二,有其一了。北方都交給我了,管理那么些個省,我那時候才二十八九歲呀。
所以,我自己現在想起來,是我自己驕傲了,我沒跟人家考慮好。我有決心的時候,都是這樣決定的:我是不是有私心在里頭?我是不是為我自己利益?我是不是問心無愧?好了,沒有!我問心無愧,我沒有私心!我敢跟你說,我做那件事情(西安事變)沒有私人利益在里頭,假設我自個兒要地位、利益,就沒有西安事變。我大權在握,富貴于身,我什么都不要,所以蔣先生也能原諒我。
我犧牲我自己,為什么?就是不要打了!
蔣先生是原諒我了,不原諒我,他不把我槍斃呀?我到南京是預備被槍斃的,我是應該被處死刑的,我是個軍人,我懂得。我也帶兵,也帶過部下。假設我的部下這樣,我就把他槍斃了。
我就是這么一個人,我不在乎的,真是不在乎!
我損害了他的尊嚴
蔣公這個人,我認為他失敗了。
蔣先生這個人,我不愿意批評他。蔣先生這個人很頑固,很守舊的!這么講吧,我擱這么一句話批評他,假設能做皇帝,他就做皇帝了。他認為我說的事都是對的,我做的事情就應該是對的,他就剩個派頭。
說實在的,蔣先生對我,我暗中想,他對我也相當看得起。覺得我有種?這話倒不敢說,他不能容忍人家挑戰他的權威,我損害了他的尊嚴。
我到南京,他們問我,為什么你要自己來送。我說句不客氣的話,所謂首領就是個泥菩薩呀,我把泥菩薩已經扳倒了,那我只好把這個泥菩薩扶起來。它有靈,不能不給他磕頭呀。
到南京,我一樣是請罪,(再)一樣我也是讓他維護權威。那蔣先生也真是說到做到:我不剿共,我不剿共,跟共產黨合作。
這是他親自跟我講的。不是我當時聽到,我絕不說這話。他不愿意我把這個事情說出來,但這個事情,我現在都可以直截了當說的。
教訓教訓老頭子
我跟蔣先生兩個沖突,沒旁的,就是兩句話:他是要“安內攘外”,我是要“攘外安內”。我跟蔣先生是痛陳,蔣先生也罵我,罵得很厲害的!我說,這樣下去,你就等于投降呀。蔣先生說,咱們軍人從來沒有“降”這個字。我說,你這樣做比投降還厲害,不戰而屈人之兵,上策也。你這樣子叫人家不戰就把我們中國一點點吞去,你不等于比投降還不如?
蔣先生大罵我,我就跟他這樣吵,所以呀,蔣先生的那個秘書,叫汪日章,他說,我從來沒聽見有人敢跟他(蔣)這樣子吵的!
還有蔣先生一句話把我激怒了,就因為學生運動的時候,他說用機關槍打,我說機關槍不去打日本人,怎么能打學生?我真火了,所以這句話把我激怒了。
我這個人是這樣子,我要是發了火,誰也不怕的。我真怒了,所以我才會有西安事變。我的意思是這么一句話:你這個老頭子,我要教訓教訓你!
我現在已經九十歲了。最近我發現一個事兒,我的事情是到三十六歲,以后就沒有了。從二十一歲到三十六歲,這就是我的生命。
(摘自《張學良口述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