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需辯解什么

六十年來，馮宋瓊頤第一次回到上海。攜家眷一同祭掃了祖父母宋耀如、倪桂珍之墓，走訪了宋家老宅，還在復旦大學首度公開了其父宋子文生前的大量信件、家族照片以及宋與蔣介石來往電報等歷史檔案。

“我無需為父親辯解什么。”80歲的馮宋瓊頤說此話時，頭揚著，神情淡然。作為宋子文的長女，馮宋瓊頤的名字在上個世紀40年代，就一起和父親出現(xiàn)在美國《時代》周刊里。那一次，宋子文正在蘇聯(lián)和美國之間斡旋，《時代》對此進行了報道：“1945年8月27日，中國行政部長宋子文（T．V．Soong)從莫斯科飛到了美國，在見過寶貝女兒Laurette后，他接著就去華盛頓為中國的國事而忙碌起來。這一次，宋子文帶著他和斯大林口頭約定的秘密協(xié)議而來，他竭力說服杜魯門總統(tǒng)。二戰(zhàn)后千瘡百孔的中國有必要和蘇聯(lián)結盟，而對美國而言，中國顯然也是它在亞洲天然的盟友。”

如今，對于報章上描述的情形，馮宋瓊頤已記不大清楚了。早在1937年，9歲的她從香港轉道去美國讀書。……小時候只知道父親的職業(yè)有點特殊，但具體是什么都不清楚，因為他從不在家里講公務。

“1945年與蘇聯(lián)進行外交的這段時間，是宋子文自言一生中最郁悶的歲月。”吳景平，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宋子文研究權威學者、民國史專家，所著《宋子文評傳》廣受好評。2005年以來，吳教授曾三赴胡佛研究院，閱讀摘錄蔣介石日記、宋子文檔案，是國內為數不多的對這些新公布的史料具有發(fā)言權的學者之一。他認為，“宋子文是個真正的愛國者”。提及父親的往事和宋家的變遷，馮宋瓊頤坦言，吳景平教授告訴她的要比父親告訴她的多得多。

“平凡的父親”

在馮宋瓊頤眼里，曾經名滿天下的宋子文只是個“平凡的父親”。宋子文與夫人張樂怡有三個女兒，分別為瓊頤、曼頤和瑞頤。“父親1949年退出政壇到美國后，就和孩子們一起過著新生活。他喜歡和外孫一起做游戲、捉迷藏，有時候閑暇之際就出去騎自行車、釣魚。”長大后，宋瓊頤嫁給了上海永安百貨創(chuàng)辦人郭彪的外孫馮彥達，其父正是宋子文青年時代的好友、中國駐舊金山總領事馮執(zhí)正。

宋子文最喜歡的孫輩是馮宋瓊頤的二兒子馮英詳，他從小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到14歲。在馮英詳眼里，“外祖父在紐約的生活很簡單，吃穿用都非常一般。他生活很有規(guī)律，喜歡早起、散步，與他的朋友一起打撲克牌，也喜歡炒股票、研究醫(yī)學。”馮英詳這次回到上海后才發(fā)現(xiàn)，原來外祖父曾經擁有過這么大的屋子，“紐約的房子大概只有其1／5，他剛到美國時，財產少得驚人。”

在宋氏三兄弟中，只有宋子安育有兩個兒子宋伯熊、宋仲虎。宋子文因此把宋子安的兒子視為宋氏家族共同的子嗣，為兩個侄子起了中文名字。宋仲虎和宋子文的關系很親近，長大以后，宋仲虎對于大伯的經歷神往不已，遂進入斯坦福大學主修歷史。在宋仲虎的探問下，宋子文首次把自己在1943年如何因為“史迪威事件”而與蔣介石鬧翻的過程原原本本告訴了他：當時，蔣介石對美國駐華大使史迪威非常不滿，宋子文站在蔣介石這一邊，向美方要求撤換史迪威。但就在一切即將成行之際，蔣介石變卦。宋子文遂與之翻臉。

“如果我們有這樣的財富，我們現(xiàn)在就不會這樣努力工作了”

美國作家斯特林·西格雷夫撰寫的《宋家王朝》一書稱，宋子文擁有多達30億美元的資產，他還被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稱為是“地球上最富有的人”。

“如果我們有這樣的財富，我們現(xiàn)在就不會這樣努力工作了”，馮宋瓊頤的長子馮英翰微笑反駁，他清楚地記得，在1971年外祖父宋子文去世時，紐約州政府曾組織過一個對宋子文經濟狀況的調查，“因為紐約州政府要收取房產稅、遺產稅，他們應該很希望發(fā)現(xiàn)外祖父有很多財富，但讓他們很失望，跟外界傳言與《宋家王朝》里所說的相比，外祖父的財富要少得多，紐約州政府的這個調查結果也已公開”。

吳景平認為，“宋子文絕不是什么億萬富翁。他經常記錄自己的股票如何漲跌，對于盈虧顯得很敏感，這樣的散戶心態(tài)，正好說明他錢不多。”據他介紹，宋子文檔案對此有非常清楚的統(tǒng)計與記載。“宋子文用鋼筆親筆書寫了他自己名下的資產是多少，他的妻子張樂怡則分開記錄。”到1971年宋子文去世時，加上房產變賣等，他的總資產達800萬美元，扣除200多萬美元稅款后，宋子文留給夫人張樂怡的遺產為500多萬美元。

檔案顯示，宋子文當年在任駐美代表、外交部長期間，為了把從美國政府獲得的援助武器早日送到抗日戰(zhàn)場，成立了一個國防運輸公司。剛開始，公司租房子、發(fā)工資沒有錢，宋子文便自掏腰包墊付。“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宋子文對于金錢的態(tài)度，他其實是個淡泊的人。”吳景平說。

在吳景平看來，宋子文最大的功勞，就是為中國抗日爭取來大筆的經濟援助。“初期，中國曾經接受過蘇聯(lián)援助的飛機；但蘇聯(lián)的飛機不如日本飛機爬得高，宋子文在美國非常著急。”為了實現(xiàn)這一目標，宋子文動用了一切渠道。通過努力，1942年，宋子文與當時的美國財政部長摩根索簽訂了5億美元的借款協(xié)定。這筆借款是抗日戰(zhàn)爭期間，中國從美國獲得的最大一筆借款。“宋子文是個堅定的民族主義者，和整個宋氏家族一起，在抗戰(zhàn)期間為國家作出了重要貢獻，但這一點鮮為人知。”

“從未感覺宋家很特殊”

定居美國之后，宋子文的很多交往都在紐約，他的大弟宋子良也住在紐約地區(qū)。當時宋慶齡在中國大陸，宋美齡在臺灣，宋靄齡常去臺灣，與宋子文往來最為密切的是小弟宋子安。1949年之后，宋子安定居美西的三藩市(即舊金山)，宋子安時常到紐約看望大哥宋子文一家，也邀請大哥一家從紐約飛赴美西。“晚年，宋子文和宋子安往來密切，因為他們一起開了廣東銀行，宋子文常到三藩市來”，宋子安次子宋仲虎的夫人宋曹琍璇回憶。

宋子安長期主持三藩市廣東銀行的經營管理，并擔任香港廣東銀行董事長。宋曹琍璇認為，公公宋子安在兄姐溝通中扮演了不可缺少的橋梁作用，“我先生常講，我婆婆有時有些抱怨，認為我公公一天到晚為了他的兄長、姐姐們的事在外奔波。我先生提到，我公公年紀較小，母親過世后，姐姐們帶他，慶齡到海外深造時，我公公跟著走，因為公公脾氣很好，兄姐們都非常疼愛他。吳景平教授曾跟我提到，公公在這個家族是和事佬，所有人有分歧時，總是他在中間調解”，宋仲虎告訴她，父親宋子安話很少，不茍于言笑，父親對他的兄姐都很尊敬。

“大伯晚年時非常想念故鄉(xiāng)，很想回到大陸。他在紐約還向很多美國政要詢問是否有回到中國的可能性，但終無法成行。”宋曹琍璇透露說。

1971年4月25日當地時間下午7時許，宋子文正在美國舊金山瓊斯大道1250號公寓1601室，即位于舊金山的廣東銀行董事長余經鎧先生家中用晚餐，因進食導致窒息，突然摔倒，未等到送至醫(yī)院搶救，即辭世，享年77歲。“我母親打電話告訴我們，他們在舊金山，我們在紐約。我很震驚，在我的印象里父親從來不生病。之后我們飛到那兒，后來再到紐約準備葬禮”，馮宋瓊頤回憶，宋子文的靈柩安放于紐約北部的芬可利夫墓園。

“我們是很普通的家庭，我的父母希望我們和其他人一樣，所以我們從來沒感覺到宋家很特殊”，馮宋瓊頤強調。時隔多年，馮宋瓊頤常想，父親宋子文坐在寫字臺旁寫信、念書的場景，“當然，我們很懷念父親。現(xiàn)在，我開始看一些中國電影了，有人也給了我《宋家王朝》這部電影，但我覺得里面描述的，和實際情況不太像”，她這樣作評。

（摘自《外灘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