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堂內外

一

關于李鴻章，過去說他是賣國賊，今天則被趨勢文人奉為改革先驅，洋務領袖，乃至民族英雄，可謂一百八十度轉彎。其實說他賣國的確談不上，因為李官再大也不過是皇上的奴才，賣國者不過是皇家要賣而由李出面頂屎盆子，李非沒有賣國的道理而實無賣國的能力，他坐在談判桌上其實大事小事都要請示皇家，他自己其實屁也決定不了。盡管看起來在外交舞臺上上下翻飛，那不過說明皇上賣國不簽字而讓李鴻章代簽，不過就是政治障眼法。至于李鴻章在任上大辦公司，修建鐵路，非法集資，坐收股份紅利，如果你以為這個就叫改革，那你也是太不懂政治了。李如此熱衷于這樣的改革，在于他正是通過這種改革才把海陸軍軍費、地方稅收、他省協餉統統抓在手里，他中飽私囊了多少國家稅收只有天才知道。皇帝娘兒倆之所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聽任他說的比唱的還好聽的大肆“改革”，原因是讓他頂了屎盆子就必須給他甜頭——天下哪有既讓馬兒跑，又讓馬兒不吃夜草的道理？這個說白了其實還是算的政治賬。

歷史上的李中堂是個很難評價的人物，但由于他臨死前大約有合5億多美元的個人財產，而且這些財產幾乎統統無法說清來源，所以他是個貪官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了。1896年李鴻章訪美，對美國傳媒報章大談清朝改革開放的好處，學習西方先進文明之必要，而惟一使他不解的是，美國開國元勛、兩屆總統格蘭特的兒子竟然是個窮光蛋！對此他竟丟人現眼當著傳媒就大呼“嗚呼！我真不理解當官這么窮怎么可能！”

二

李鴻章是從基層混上來的大吏，他深知官場深似海、京華居不易的道理，在京華混官場，如何離得了關系？搞關系又哪一步離得了銀子？比如在1895甲午年那場喪權辱國的海戰后，李鴻章為了逃過“李二先生是漢奸”的厄運，在朝廷大臣和各色人等中一口氣花了800萬兩白銀合850萬美元的巨款，他能夠坐穩直隸北洋大臣這個肥缺長達25年之久，也得益于他長久定期地向西太后及其他人送禮，這可不是一次性的送，而是逢年過節、大事小事都要送，因為不送是不行的，不但搞國內關系要送禮，搞國際關系那就更需要銀子了，于是中堂大人發揮特長，又常常代表大清出國請客送禮，“量中華之物力，結友邦之歡心”。貴為李鴻章尚且如此，那各地來京述職、跑官活動的人等就更不要提了，毫無疑問，北京城的氣魄，北京城的物價，北京城的房價，北京城的種種奢華，北京城的繁多花樣，其實就是這么送出來的。

當今為李中堂諱的中外博學之士，往往將李之貪，解釋為拿錢養幕僚，自己掏腰包給國家養人才。這個不是完全沒道理，李中堂當然不是一件好事也沒干，但是，他干的好事的確比他的老師曾文正、他的同事左宗棠要少一些。比如在澳門糊里糊涂跟著傳教士上了學的容閎，沒有功名卻被保舉了四品官，并特批他率領首批留學生到美國去，這個是曾文正干的。而同樣沒有功名但精通西學的嚴復，到了李鴻章手里就只能不死不活，當個閑人給掛起來。據說李認為嚴復這個人不通情理，妄自尊大，口無遮攔，不會搞關系，因而不適合當官，當然他說的是對的。僅就嚴復當時吹捧西洋文明的好全在“于學術則黜偽而崇真，于刑名則屈私以為公”這一句，就已經像是在罵北京城的學士全是偽士，整個朝廷的官員全都自私，這樣的二百五當然活該永不可錄用。

三

進京是要當官的，當官要先拜把頭的，晚清官場里面最大的把頭無非是李鴻章和張之洞，1900年，這二位聯合劉坤一演出了一出“東南互保”的好戲，八國聯軍打進北京他們三個封疆大吏為保存實力，聯合起來作鄉愿，把中國官場的韜光養晦、死不出頭的氣功發揮到出神入化的天地。北京城為八國聯軍所毀，許多未能逃走的京官舉家自焚，他們三位封疆外吏卻袖手旁觀、見死不救，作為手握雄兵的朝廷干才，這三個家伙對于北京城被毀，無論如何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至于張之洞究竟是什么人，當然不能聽今天所謂洋務派“史學家”的追捧，因為同時代的梁任公早就說得明白：“庸腐奸險，貌托維新之疆臣如張之洞者”——他的貢獻之一，是以引進外資之名廣借外債，“以供目前之揮霍，及吾死也，或去官也，則其責任非復在我爾。”其二是修鐵路作借債之抵押，外債既然還不起，“凡借款所辦之路，其路必轉至外人之手，路歸外人，而路經之地及其附近，豈復中國所能有也”。自強是假，賣國是真，借改革之名斂財，這就是張之洞所代表的洋務運動一脈之實質。至于東南互保，不過是借洋人之手剪除異己，“將長江一帶選舉、黜陟、生殺之權，全移于外國之手。于是揚子江流域之督撫，生息于英國卵翼之下，一如印度之酋長。”外國列強滅亡中國的方法，就是鼓勵中國朝內的所謂“洋務派”地方大員“獨立”、“互保”，梁任公清楚地指出：“人不能瓜分我，而我先分之，東南互保，開群雄以利用之法門。彼官吏之自以為目前得計矣，而遂使我國國民自今已往，將為奴隸之奴隸而萬劫不復。”

四

從借外債開始，進而以出賣企業、出賣資源為“引進外資”之條件，最終以鼓勵地方大吏與中央分庭抗禮為目標，這就是梁任公所謂帝國主義列強的“滅國新法”。“今日歡呼孫大圣，只緣妖霧又重來”——這“滅國新法”對于我們今天其實也并不陌生，因為“新自由主義改革路線”擁護者們設計的，不過正是這種“藍圖”。

李中堂、張中堂都以愛才和網羅人才著名，但更像是騙人的，足以騙騙“明于禮義而陋于知人心”的學者而已。實際上愛才的李鴻章幾乎掛死了嚴復，當嚴復在英國格林尼治海軍學校的日本同學伊藤博文指揮日本海軍消滅中國北洋艦隊時，嚴復在李鴻章手下仍然是個無權的雞肋和擺設。而據說更愛才的張之洞負責晚清的教育改革，其基本設想就是把大學辦成技術培訓學校，張中堂同樣搞錢有方，首倡教育要以技術和賺錢為本——這顯然是效法明朝張居正那一套，而又風乎其下矣。其時剛剛進京的年青官員王國維因此大罵張之洞狗屁不通，這個不知道進京要拜把頭的王國維竟然開口就罵張之洞，想來注定了他在北京，最后也只有去跳昆明湖的出路。

福建侯官青年嚴復和浙江海寧青年王國維毫無疑問是晚清最杰出的人物，是舊時代最后的天才和新時代第一批天才，但是作為南方人，他們在北京水土不服，結果在這個空曠的大城里迷失了方向，像明末李卓吾一樣，最后他們都被北京吞噬了。

學海軍出身的留學生嚴復對于他那個時代的京華人物的評價甚低，以為北京的氣氛是“泄沓晏豫，顧取延歲時，見兔既不思顧犬，亡羊復不思補牢”，總而言之，是好一個混字、拖字、懶字了得。他還把這個話寫在給皇帝的報告里，由于戊戌變法的失敗，皇帝沒能讀到他的這份報告，但是1901年皇帝下詔進行遲到的改革，卻終于用了更狠的說法：“困中國者，在一私字，誤天下者，在一例字”。連皇帝都這么說，可見北京的風氣如何，難怪公車上書里面三點：拒和、變法、遷都，康有為等的變法主張甚至要效法當年完顏亮的“遷都”豪舉，竟然有廢了這個首善之區一條。

大清瓦解，洪憲帝制失敗，而歷經金、元、明、清四朝的中華之都北京，從此淪落為“北平”。（摘自《資治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