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郁江往東逆行五十里,有一渡口,叫哨兒渡。渡口后有一個小碼頭,碼頭后有一百年老鎮,叫茶峒。早年,茶峒鎮只有一條老街,呈東西走向,街面一襲石板,一襲黑瓦老房,雨過天晴,瓦石皆泛起一片幽光,像一塊金屬上的斷口,有老邁的顏色。
老街后來改稱后街,與茶峒鎮擴建有關。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鎮子沿川湘公路擴建,樓房堆向山腰,形成一街,叫前街。相對而言,冷僻的老街只能叫做后街。沒誰正式命名,口口相傳,時間一久,這個叫法固定下來。
后街下面的哨兒渡是義渡。郁江的渡口分賣渡和義渡兩種。
賣渡屬個人行為,撐渡人以此為生。行人上了渡船,得先往船頭的斑竹筒里丟進5角船資,才有資格坐人船艙,讓人撐到對岸。義渡不一樣,義渡屬集體行為,江邊居民為方便自己,也方便別人,于每年開春后集體湊齊千把斤糧食,以此作為報酬。義渡送人,不收船資,偶爾遇到趕場賣山貨的,人們順手給艄翁幾只梨,兩只桃,或者留下一捆葉子煙。梨和桃艄翁自己吃,葉子煙則懸掛船頭,遇上有趕遠路的人上了船,不用艄翁邀請,自顧從船頭木柱上取下一匹葉子煙,卷上,點燃,噴一團濃煙,吐一泡口水,說:“這葉子煙像撐船的家伙,有點老,但有勁。”
郁江五十里水路上,義渡不多,哨兒渡是我們后街的義渡。
哨兒渡之所以叫哨兒渡,而不叫其他名字,與艄翁有關系。
艄翁姓麻,麻姓很少見,人們喜歡拿他的姓氏開玩笑。尊敬他的叫他麻叔,與他一般大小的叫他麻子,無論人們叫他什么,他都愉快地答應。據說,很早以前,麻姓老漢也是個行船走浪的好手,唱一口好山歌,長一身野蠻肉,曾與江邊小鎮的數個女人相好。女人水性,相好歸相好,到了最后,沒一個跟他過日子,等到他混到后街的渡船上,人老了,肉把了,眼也花了,只剩一條孤獨的人,和一條同樣孤獨的日子。
三十年前,后街還叫大隊。哨兒渡作為后街的義渡,麻姓老漢除了每天有十分工分,到年底能折合成幾百斤糧食,每個月還另外享有幾元錢補助。在后街居民眼里,艄翁是個有點油水的崗位,與吃國家供應糧的機關干部差不多。
那天早晨,天蒙蒙亮,麻姓老漢像往常,晃一條孤獨的身子,扛一根孤獨的竹竿,離開屋外老井,過碼頭,往渡口走去。夏天,多霧,麻姓老漢透過逐漸擴散的乳白色晨霧。從渡船的波動中感到一絲異樣。他站了一會,終于弄清楚了渡船與過去不同的地方。
有人比他更早地去過渡船,船艙里傳出一個嬰兒嘶啞的哭聲。
麻姓老漢走到渡口,沒費什么力氣,他看見船艙中央有一只提籃,提籃里有一個包裹,包裹里有一個幾個月大小的嬰兒。麻姓老漢以為,可能是哪個準備過河的女人臨時找地方屙尿,一會她還會回來。他想,狗日的粗心婆娘,還好遇見老子,要是遇見一條野狗,豈不把你兒子叼走?
霧散開,過河的人三三兩兩地出現。他把提籃拴掛船頭,渡過河的人。
有人說:“麻叔,你船上什么時候掛了一個娃兒啊?”
麻姓老漢說:“可能是哪個著急屙尿的女人臨時丟在船上的。”
有人說:“不像啊,麻子,哪有丟了娃兒不回來的道理?”
有人說:“真會選人,麻子劃的義渡,又沒結婚。嘖嘖,真他媽的會選人?!?/p>
就這樣,麻姓老漢有了一個兒子。時逢五月初三,老漢給兒子取名麻三。
之后,船頭木柱上除了掛一捆葉子煙,還掛一個裝有麻三的提籃。男人們有時嘴饞,取一匹葉子煙卷上,點燃,說一些不搭邊的話。女人們則去翻看提籃,看麻三的長像,以猜測是哪個女人丟下的娃兒??聪∑娴呐酥校幸粌蓚€處于哺乳期的肥大婆娘,她們不用麻姓老漢提醒,當眾撈開衣襟,露出一對白胖乳房,讓麻三吃個夠。
麻三到底吃過多少女人的奶,沒法統計。從后街居民的講述中,我聽得出來,麻三像大家的兒,吃大家的奶,長自己的身子骨。麻三成年后,后街居民偶爾說起這個復雜的人,喜歡說:“沒辦法,那家伙小時候吃奶吃雜了,長得誰也不像?!?/p>
麻三先吃大家的奶,后吃大家的飯,竟也悄無聲息地慢慢長大。說麻三長大的過程悄無聲息,千真萬確。那些年,人們幾乎看不到他的影子,不知他在什么地方生活,為什么事情生活,有時看見他在后街或碼頭晃一下,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少年時代,除了一塊讀書的幾個同齡人,大多數后街居民對麻三沒什么印象,就像他自己的身世一樣含混不清,來歷不明,顯得縹緲又恍惚。只有一件事情除外,說起那件事情,人們記憶猶新。
麻三13歲那年春節,春天來得早,大年三十的早晨,街上的積雪已經全部化掉,只有一地水淖和冰棱。熱力四射的太陽翻過山岡,大片金黃的光芒照亮了屋檐下的懸冰。麻三用一根長竹竿試圖敲打瓦上的冰棱,少年武志廣,后來做了貨車司機,對麻三說:“麻三,你不燒佛紙,干啥子啊?”
麻三說:“啥子燒佛紙?我沒見過。”
武志廣說:“我家在燒,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麻三放下竹竿,跟武志廣到他家看燒佛紙。
按照后街的傳統,到大年三十這天早晨,家家戶戶都要燒佛紙。燒佛紙其實很簡單,在擱放祖先牌位的神龕里,化一點紙錢,擺幾盤水果牲肉,以便讓祖先和家人一塊過年。麻三家沒有牌位,也沒燒過佛紙,他覺得武志廣一家打拱作揖十分有趣,趁人不備,他把別人的祖宗牌位偷回家,放上柜子,向鄰人討來錢紙和香,模仿武志廣一家的做法,大行孝道。
即使過年,也有人過河,麻姓老漢在渡船上,不知道家里發生的事情。
丟了祖宗牌位的武志廣家非常著急,覺得這事不吉利,他們像找金子一樣滿大街找他們的祖宗牌位,整條后街都被驚動了。人們說:“日你先人,大過年的,你偷別人的祖宗干啥子嘛!”
最后,經過回憶和分析,人們很容易鎖定懷疑對象。當后街居民浩浩蕩蕩地走過街道,來到東頭,推開麻姓老漢的家門,只見麻三虔誠地跪在地上,像一個孝子賢孫,給武家的祖宗們施禮。
人們哈哈大笑,說:“狗日的,這是一個愛占便宜的家伙?!?/p>
麻三成年后。也喜歡辦一些不著邊際的事,仿佛他奮力地活上一輩子,就是為了證明后街居民的判斷正確。
麻三有眼疾,右眼,屬胎中帶來的疾病,左眼與正常人無異。據他說,如果閉上左眼看東西,右眼五光十色,渾沌一片,十分好看。茶峒鎮稱這種眼疾為“蘿卜花”眼睛,從外面看上去,這種眼睛像糊有一層乳狀膠質,眼白模糊不清,眼仁渾濁而厚。
除了右眼有眼疾,麻三左耳失聰,也是胎中帶來的。麻三的失聰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失聰,時好時壞,斷斷續續。遇見壞消息,他基本上聽不見,如果遇見好消息,左耳也還管用。后街不把這種疾病視為疾病,只覺得麻三的耳朵有點背,不太好使。
在后街人眼里,麻三是個沒有念想,也不可能有念想的人。他終日在后街晃蕩,把日頭晃蕩下去,又把月亮晃蕩上來,他的身影和河風一般不可捉摸。后街人說了:這娃娃就是來這個世上耍一遭的。麻三對后街人的冷嘲熱諷嗤之以鼻,他把兩只手環抱起來,纏在腰間,鼻孔里發出“轟”的一聲悶哼,也連帶出一汪新鮮的鼻涕。
麻三有念想,不是遙遙遠遠的念想,是近得一伸手就能攥牢的念想。
麻三的念想是做漁人,一個真正的漁人,早晨提一面空網出去,晚上提一笆簍肥魚回來。他小時候蹲在河邊,最愛看的就是晚歸的漁人們志得意滿的神情和沉甸甸的笆簍,那是多么美妙的風景啊!落日的光芒在漁人臉上映照出波光粼粼的色彩,笆簍里的肥魚還在跳動。這些還不是最讓麻三眼饞的,真正讓他心旌蕩漾的是漁人們回家后把一笆簍肥魚往廚房一送,頂著青布頭巾的女人氽一鍋鮮嫩的魚湯,一家子圍在一起砸吧著嘴的場景。麻三一想到這樣的場景就會哀傷起來,他的家里沒有鮮魚,也沒有頂著青布頭巾的女人,只有冷清的灶頭和一屋子嘹亮的蛐蛐聲,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個整日在河面上撐蒿渡船的干瘦老子了。
麻三不是光想不做的人,麻三先是買了一面很小的旋網。旋網很業余,郁江上的真正打漁人一般不用小氣的旋網,他們用攔河網。攔河網一般有100多米長,10多米寬,牽在河面上,氣派,軒昂。一鋪攔河網要幾千元錢,麻三沒錢,只能買一鋪很業余的旋網。
早晨,打漁人出場口西頭,過一片屬于后街居民的莊稼地,往郁江上游走去。麻三遠遠地跟在后面,手里提一面小網。樣子鬼鬼祟祟。人們不太喜歡麻三,認為他根本不可能成為一個好漁人,他跟他們混在一起,無非是想占一點便宜,所以,人們堅決不和麻三合伙打漁。
到了河灣,漁人們拖出樹下的小船,沿魚群出沒的地方布網,麻三則提了自己的旋網,孤獨地撒向他認為有魚的地方。在郁江上打漁,尋找魚窩子很重要,那是能否成為一個職業漁人的基本功。麻三有眼疾,根本不可能找到下手的地方,他把網胡里胡涂地撒出去,又胡里胡涂地收回來,多數時候,網里什么也沒有,只有波動的陽光像時間一樣空蕩。
漁人們認為,麻三不是打漁,而是在打撈想法。
他們說:“看,那個喜歡占便宜的家伙,又在替我們趕魚了。”
到了黃昏,薄暮西垂,漁人們的笆簍里裝著魚往回走,麻三也提著空蕩蕩的旋網往回走。很長一段時間,麻三都是一個替人趕魚的角色,這個角色的任務,就是不斷把魚群趕進別人的漁網。麻三覺得,自己這個角色當得不壞,即使一無所有,心情也很好。
他說:“我今天又去打漁,有幾個傻瓜在前面開路?!?/p>
漁人們說:“狗日的,那家伙又瘋了?!?/p>
打了幾年漁,什么也沒撈到手,麻三的老子越來越老,直到再也劃不動渡船,老在家里。麻姓老漢一丟手,渡船沒人管。一方面,麻三的人生理想不是當一個艄翁;另一方面,后街的土地已經承包到戶,人們不想替麻三湊一份口糧。哨兒渡名存實亡,渡船像一個沒娘的孩子,孤獨地拴在岸邊一棵棗樹上,有人過河,自己動手。
麻姓老漢堅持了兩年,終于沒能躲過時光的追殺,老死家里。
父親死了,麻三把網掛在院子里,成天搬把椅子坐在漁網后面,像蛛網里一只碩大的蜘蛛。蜘蛛要存活,也得有獵物投網,麻三的蛛網大是大,就是網不住獵物。漸漸地,麻三就把老子生前留下的玩意都吃掉了,吃完最后一網兜魚干,后街人以為麻三不是跳河也該遠走他鄉了,但麻三接下來的舉動卻讓每個后街人的眼睛都擴大了一倍。
那天天剛亮,有人看見麻三一把扯掉院子里的漁網,麻三把漁網攏成一團,扔到院子邊,一把火燒得精光。然后他回頭對旁觀者說:這輩子再用漁網我天打雷劈。
還沒等茶峒鎮人回過神來,麻三又一大錘轟掉了家里臨街的木板壁。中午太陽還沒有當頂,后街一個嶄新的農藥鋪就誕生了,鋪子還有一個響亮的名字,叫做“甲蟲莊稼醫院”。
茶峒鎮的莊稼地喜歡長一種奇怪的甲蟲,豆子大小,黑底,紅斑,以嫩玉米葉為食,間或也吃點楊槐樹葉。甲蟲生命力強,一般農藥不起作用,且極易繁殖。很長一段時間,甲蟲幾乎成了茶峒鎮的標志,外地人說到甲蟲,往往聯想到茶峒鎮,聯想到一種叫“飛魂散”的農藥。
每年五月,甲蟲泛濫成災,后街居民都要去農藥店里買一點“飛魂散”,兌上水,用噴霧器撒在玉米葉上。“飛魂散”藥效好,尤其對茶峒鎮的甲蟲,用一次藥,第二天早晨,玉米地里布滿蟲尸。但是茶峒鎮沒有農藥專賣點,茶峒鎮人購買農藥要到很遠的縣城。往往是農藥買回來,莊稼沒有了,只有漫天飛舞的甲蟲。茶峒鎮人也怪,每年都要被甲蟲欺負,每年都要遠天遠地的去縣城買農藥,就沒有一個人想到先把農藥買回來。
麻三真是開竅了,仿佛一夜之間,冥冥之中得到了神靈相助,他用近乎怪異的方式完成了茶峒鎮人幾十年來都沒有想明白的簡單事情。
“甲蟲莊稼醫院”開張以后,茶峒鎮人恍然大悟,原來茶峒鎮也是可以買農藥的啊!這樣一想,麻三在茶峒鎮人眼里一下變得高大起來,路上遇見了,也不喊麻三了,有喊麻三哥的,還有喊麻三爺的。麻三呢,慢慢也有了一些變化。有時候他喜歡故意腆起干瘦扁平的肚子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有時又像鎮干部,喜歡和人握手。麻三見到任何人,都要遠遠地把手伸出去,將別人的手緊緊抓住,放在手里使勁地搖晃,仿佛一對失散多年的朋友。
春天,麻三從縣城進了一批“飛魂散”。麻三有眼疾,一般東西他看不出真假,“甲蟲莊稼醫院”出售農藥的好壞,全憑麻三的運氣,而不是他的能力。那一年,后街居民都買了假農藥,結果可以想象,玉米地顆粒無收,甲蟲像蚊子一樣泛濫。
黑底紅斑的甲蟲失去控制,像一大群瘋子,飛過一株又一株玉米,跑過一塊又一塊薄土,很快,原本肉墩墩的玉米葉子被咬得千瘡百孔,像枯枝站立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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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瘋狂的甲蟲飛來飛去,人們說:“狗日麻三,是個賣假藥的家伙。”
麻三說:“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我這只壞了的狗眼!”
人們說:“狗東西又瘋了?!?/p>
麻三開始消沉,話也少了,也不像鎮里下來的干部了。更沒有興趣抱著別人的手胡亂搖晃了。茶峒鎮的人們看見麻三像盛夏被曬蔫了的狗,一肚子的氣也慢慢消散了。有婆娘抱著娃娃打麻三門前經過,還會對陽光下一灘爛泥樣的麻三說:麻三,想開點。
讓麻三走出困境的是“天堂茶館”的老板娘張美麗。張美麗幾乎和黑底紅斑的甲蟲一起喝下的農藥。那天張美麗站在鋪子前麻三就覺得奇怪,平時見誰都拋媚眼的茶館老板娘兩個眼球松軟潮紅如新鮮的馬糞蛋子。也不說話,遞給麻三一張錢,女人拿上農藥就走了,麻三拿找的錢追了幾步沒追上。后來麻三想了想,他覺得這娘們兒是真想死了。
張美麗整整喝下一大瓶“飛魂散”,喝完就躺到床上準備迎接新生。躺了半天,除了肚子有點脹,沒有一點中毒的跡象。男人楊木匠回來看見屋角的瓶子給嚇壞了,背上女人就往醫院跑。醫生后來站在醫院的臺階上宣布:農藥是假的。
張美麗的男人楊木匠花了二十天時間,為麻三做了一塊匾,匾上寫有八個大字:“假藥功高,德比宗韓”。當人們敲鑼打鼓地把這塊匾送到“甲蟲莊稼醫院”,一慣大大咧咧的麻三一時手足無措,面孔通紅。
麻三說:“我去買藥,眼睛發亮,問題很大?!?/p>
楊木匠說:“很好,很好?!?/p>
旁邊的人說:“媽的,兩個瘋子,兩條傻瓜。”
人們沒聽懂他們兩個說的話,像群聰明人,瞎雞巴起哄。
這一夜,麻三輾轉難眠,夜不能寐。第二天,他銷毀掉所有假藥,又去了一趟縣城,他狠狠的操絕了農藥批發部那個禿頂的男人,男人被麻三的慷慨激昂嚇著了,把農藥搬上車,禿頂說,有一瓶假的,你日我祖宗。
擁有真藥的麻三再也沒有一個顧客,人們知道他賣假藥,沒人愿意知假買假。
那天天氣很好,幾只蜻蜓在麻三的店門口盤旋了一整天。黃昏的時候,張美麗來了,女人扭著腰肢走進店來,斜靠在柜臺上,眼睛還是剛被泡軟的馬糞蛋子,遞進來五十塊錢,說給我瓶“飛魂散”,麻三轉身拿藥的時候女人又補充:“我要大瓶的?!苯舆^藥,女人眼睛直直地盯著麻三,說找錢啊!
女人風擺柳樣的飄走了,隔壁的鼻涕龍伸長脖子問麻三:這婆娘不會是想自殺吧?麻三說,自殺就不要我退錢了。
張美麗得意地喝完農藥,躺在床上等男人回家。期間還想了明天該吃什么,月底要回趟娘家這些煙火氣很濃的問題。
傍晚楊木匠回家,張美麗都快冰冷了。木匠把婆娘背到醫院,折騰了一整夜,張美麗才緩過來。早晨,累壞了的醫生站在醫院的臺階上宣布:麻三的農藥是真的。楊木匠跪在院子里喊:你個狗日的麻三,誰叫你賣真農藥了。
這次事故無論如何對麻三打擊很大,他無法確定,后街居民到底想要真藥還是想要假藥。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他像放棄一個噩夢,徹底放棄了“甲蟲莊稼醫院”,那個惹禍的農藥鋪子經歷不到一年時間,一如麻三追求的大多數事業,壽終正寢。
事實上,麻三沒給人們猶豫的機會,當大家還在為他以后的生活擔心,他又很快從失利的陰影里走出來,重又進入后街居民的視野。他重出江湖的第一個動作,竟然是報名參加居委會主任的選舉。
過去,后街居委會的主任由鎮上直接任命,干得很好;現在,人們要求廣泛實行民主,實行海選,鎮上的干部在學校的操場布置了一個會場,組織后街的成年人去那里投票,選我們的當家人。
麻三是一個追求民主的人。他說:“我要參選,民主在前面開路?!?/p>
麻三不僅參加了選舉,還別出心裁地刷新了參選的形式。
不知受哪個高人指點,麻三參加選舉大會時手里舉著一個牌子,牌子有一張報紙大小,長方形,下面有一根木竿,像茶峒鎮舉辦邊區運動會時引導運動員入場的牌子。牌子上有兩行大字,紅色:“為了后街的幸福生活,請你在這里投上一票。”大概為了招徠觀眾,替麻三寫牌子的家伙在旁邊意猶未盡地畫了一只甲蟲,黑底,紅斑,樣子很美。
選舉結束,麻三得了一票。據說,這一票是他給自己投下的信任票。
人們說:“這家伙小時候吃奶吃雜了,想法又怪又亂?!?/p>
麻三說:“你們不懂民主,民主就是舉牌子,投票。”
這次出頭露面調動起麻三的熱情。他發現,過去很失敗,近30年時間里,他孝敬過別人的祖先,替后街的漁人們追趕過魚,賣過假藥,沒有一件事情能夠得到人們的尊重?,F在很好,后街除了少數幾個優秀分子,沒人能像麻三一樣,理直氣壯地拋頭露面。
后街居委會主任選舉之后,麻三接著參加了鎮人民代表、縣人民代表、計劃生育先進個人、招商引資先進個人、雙擁模范、五好居民、治安先進、帶頭致富標兵、文明居民等選舉活動。最初提名時,麻三舉著牌子到場,慎重地給自己投上一票。當然,也只有這一票。
麻三說:“應該給經常民主的人發一點獎金。”
人們說:“獎個鏟鏟,你成天扛一個牌子竄上竄下,真丟人。”
后街居民的說法使麻三很傷感。他也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
那天,他像所有喜歡借酒澆愁的男人一樣,到前街一個小酒館里吃了半斤白酒,然后扛著那塊報紙般大小的牌子,偏偏倒倒地來到江邊。我想,一定是麻三內心深處的夢想把他帶到了以前下網的河灣。忽然吹來一股冷風,麻三沒忍住,像通常的酒鬼吐了一地,接著一歪脖子,在一叢荒草中睡了過去。
麻三醒來時,已近黃昏,秋風拂過他的面頰,帶來陣陣深秋的涼意。麻三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情境令他十分意外,面前竟睡著九只甲魚。他開始以為是有眼疾的那只眼睛出了問題,他又揉了揉,才發現,那幾只食腐動物吃了他的嘔吐物,也像一群酒鬼醉倒在地。
深秋,甲魚冬眠前外出尋食,撞上了想當漁人的糊涂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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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三把牌子插入泥土,用葛藤捆好甲魚,高高興興地往后街走來。當后街居民看見麻三提著一大串甲魚出現,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人們知道,即使最出色的漁人用最大的網,也不容易從江里撈到甲魚,這個一直莫明其妙的家伙,早就一把火把漁網都燒掉了的,這個沒有漁網的人到底用什么手段一下子捕到了九只甲魚?
麻三撈到九只甲魚的消息,很快傳遍了茶峒鎮。
“他是一個真正的漁人了!”茶峒鎮一個只剩下四顆牙齒的老漁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