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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 務

2008-12-31 00:00:00
山花 2008年23期

1

太陽明晃晃的,我從家里跑出來。街面上卵石滾燙,打赤腳的我如猿猴般跳躍前行。貓頭短促生硬地喊道,封育林哪里去!葉樹生就橫在我面前了,攔得死死的。貓頭穿著木拖鞋,在午后少有人跡的大街上發出具有威力的聲響向我走來。你小于……好久沒露面了嘛。貓頭嘴角叼著棵煙,聲音低沉渾厚。我滿頭大汗,我說上陰面吧……我腳板吃不消了。貓頭揮揮手說,不必了,繼續前進。我和葉樹生一如兩只哈巴狗在前頭跑跑停停,等候擺動兩支粗胳膊的貓頭臨近了再作前行。

金巷底那帶人聲嘈雜,大多為我們這樣的半大人,個個油光可鑒,既驚奇又好像壓抑著某種興奮勁。貓頭說這屋里的地主婆藏著變天賬,已守她一天一夜了還沒交出。屋子由兩位紅衛兵把守著,他們就地坐在門檻上,兩條一人一手長的木棍架起一個叉,誰都休想進入。這是一座氣派的大宅,院墻青磚砌就,兩人來高。院子里鋪設的石板又大又光滑,葡萄棚下甚至還有一口井呢,花崗巖井圍上刻著龍鳳呈樣圖案。我們所能見到的僅為這些。巷口柳樹上的少年突然尖著嗓子嚷道,搜到了、搜到了……搜到金條了!我們趕緊伸長脖子拿眼睛往院子里四處打探,還是什么都沒瞧見。許多人涌向那棵老氣橫秋的老柳下,仰起腦袋問那少年,搜到金條了……金條是什么樣子的呀?少年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金黃金黃的……比鏡子還要明亮呢!這不等于沒說,誰都想象不出金條到底是什么樣子的。好在沒多大功夫,里頭就傳來動靜,兩位紅衛兵從屋子里火速跑出,他們是將搜索到的勝利果實拿去登記的。紅衛兵的手上除了六根黃燦燦的金條,還有一面青天白日旗。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實物的民國政府旗幟——因打小受教育的結果——我瞠目結舌,差點沒窒息過去。

氣氛陡然緊張。屋子里頭恢復了平靜,但誰心里都有數,里頭的紅衛兵并未閑著,他們很有可能在挖地三尺,很有可能又有新的發現和突破了。一直到午后四五點光景,里頭一點動靜都沒有,就像那是一座空宅子似的。圍在外頭的我們十分焦慮,同時也十分地沮喪。柴建民就是在這個時辰從屋子里踱出不緊不慢地走向院門口的。柴建民是位戴近視眼鏡的紅衛兵,他的黃軍裝讓人一眼便能辨別出是正宗貨。他對守于大院門口的倆紅衛兵說要去買點心吃。柴建民說,這地主婆頑固不化,不見棺材不落淚,可耗神了!柴建民說完這話于轉臉間,他的眼光毫無來由地落在我的身上。喂,小孩,你替代我跑一趟,去饅頭店買十二個大餅,柴建民說過后將手上的鈔票和糧票遞到我手中。

我和柴建民認識的起因就這么簡單,而且可說十分唐突。

那天我沒有聽從貓頭和葉樹生他們的游說,卷走買大餅的錢和糧票溜之大吉,然后三人上燎原酒家海吃一頓。貓頭為此非常惱怒,只差個要給我當頭一拳了。貓頭厲聲責問,你到底是認我還是認四眼?我沒吭聲。我那時雖說對做人的道理懵懵懂懂,絕對沒法理出什么頭緒來,但有一點我是死心眼認定的,那就是人家信賴你,交錢讓你去買大餅,這事兒就成一項任務了。既然是“任務”,這事兒就具有了神圣性,是不可以馬虎的。

傍晚的時候,我嘴巴一抹再次從家里跑出來。在甌江旅館門口,我碰到了“四眼”柴建民。柴建民騎著飛鴿自行車,吹著口哨,在當年這是最為時髦的作派了。我以為他認不得我了。所以雖迎面碰上,我卻不敢上前和他打招呼。柴建民當時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并不亞于英雄黃繼光。柴建民剎住車把將臉偏向我,說我帶你。

我坐在柴建民的車后,兩條懸著的腿絲毫沒晃動,僵在那里。我真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自行車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產生了騰云駕霧的感覺。

柴建民領我去了金巷底那座大宅。此時的我和白天的那個我,身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狐假虎威地跟隨在柴建民屁股后頭,沒受任何阻攔就進入了院門。在樓上的一間屋子里,我見到了那位站在圓圈里頭的地主婆。這個女人我認得,平日里穿著挺素凈的,常從我家門前經過,往往是一副目不斜視的樣子。我母親說她是個沒出嫁的老姑娘,解放前曾與外地軍官談戀愛。那軍官所屬部隊經過我們縣城,扎營三至五天,和她談了一場曠世之戀。該女人從此淡出紅塵。不染男女之事,一心念經信佛。由此看來,她的確切身份應當是地主女兒,不過人們總是習慣性地叫她地主婆。

柴建民和一位紅衛兵抬進八仙桌,他們要邊打牌邊看守地主婆。過后進來一位女紅衛兵,她問道,凌嵐怎么還沒來?柴建民說她馬上到。過后我知道,這對男女紅衛兵分別叫范擁軍和陳小紅。

凌嵐不是紅衛兵,她是縣醫院婦產科的護士。我第一眼看見她時,就覺得她與那個時代的年輕人不太一樣。誠然,當時的我是不可能對她做出詳盡的分析的,我只是在直觀上感覺到在她的身上,有著與眾不同的地方。我現在回過頭來。從記憶的深處挖掘出她的“底片”——她的眼神是飄渺和游移的,在那個大時代里,拿今天的話來說她是個另類。

那天晚上我興奮不已,如同抽了鴉片似的,我替他們四位倒水,買點心。凌嵐笑著問柴建民道,這勤務兵你是從哪弄來的?柴建民說,我和封育林一見如故啊。柴建民他居然稱呼我的大名而不是喚我小孩,這讓我受寵若驚。我因此賴著沒走,反正我家里人對我的管教也不是很嚴格的。當時我覺得和他們呆在一塊兒,挺帶勁的。

早上醒來的時候,天蒙蒙亮。我是靠在太師椅上睡過去的。借著微弱的光亮,我發現那個白粉筆畫的圓圈里的人影子不見了。我一個激靈從太師椅上跳下來,跑出去找柴建民。柴建民和凌嵐摟抱著睡在另一間屋子里,他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跑過來一看,說壞事了!

后來在院子的那口井里找到了地主婆。這個女人因承受不了沒日沒夜的站立,畏罪自殺了,適時天已大白。

2

那個夏天,我跟隨在柴建民他們身后學游泳。甌江的水清粼粼的,官埠頭邊上泊一艘小火輪。柴建民采取法西斯手法強化訓練我。他往往趁我不備的時候,將我騰空舉起扔進江流里,然后大聲喊道,范擁軍,你拖他上岸!范擁軍在拖我上岸之前,我憑本能得拼命撲騰,如此反復,我喝了不少水,嗆得鼻涕眼淚一塌糊涂,倒是把游水給學會了。

柴建民號稱浪里白條,他飛快地游向對岸,江面上那個黑色的腦袋漸漸變小。柴建民從江對面的灘上爬起,人影子清晰可見,他大聲喊叫,聲音傳過來時顯得斷斷續續。凌嵐和陳小紅開風氣之先河,在小縣城里率先穿上了游泳衣,白生生的大腿和胳膊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們登上小火輪,對著岸對面的柴建民揮舞雙手,高聲喊道,建民你上瓜地捧只西瓜回來吧!這等場景,在當年來說既時尚又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夏季轉眼過去,歡天喜地的日子告一段落。人秋后不久,柴建民父親被作為當權派揪出來批斗。柴建民的處境受其父牽連,今非昔比,一落千丈。

我是在半個月之后才知曉這事兒的。那天我和貓頭等人在大街上看熱鬧,看所謂的當權派游街示眾。當權派們頭戴紙糊高帽,脖子上掛著寫有字眼打著紅叉的木板,邊敲銅鑼邊叫道,我是死不悔改的走資派。我們跟隨游行隊伍一路走過來,差不多把縣城的幾條主要街道都跑遍了。在菜場口,我碰到了凌嵐。凌嵐說你跟我走吧。我有些為難地說,這游街……還沒結束啊。凌嵐說,那個姓柴的當權派是建民他爸,你這樣子跟著看熱鬧他會生氣的!我這時才知道,這里頭有個當權派是柴建民的老爸。

我跟隨在凌嵐后頭擠出人群,走到城頭。這兒相對來說要清靜些,那游街的口號聲傳到這里,已是弱如游絲。凌嵐說,建民他沒在家……到處找都沒他的人影……。我的腦子已經不夠用。在我的印記中,柴建民總是押著別人游街的,現在怎么會把他的老爸給押到大街上游街呢?難怪在今天的游行隊伍里我找來找去就是沒找著柴建民的影子呢。我說,游行隊伍里沒有建民哥,擁軍哥也沒見著,凌嵐說,擁軍他爸也是當權派,那個姓范的人就是。我哦了一聲,覺得這個世界實在是亂糟糟的。凌嵐說,你愿不愿意和我一塊去找你建民哥?我連想都沒想就說好呀!

我們走的是山道,一級級地往上蹬石臺階,有幾棵大松樹排列上去。天氣很熱,蟬鳴聲此起彼伏。凌嵐說你要是口渴,前面有口井的。我因上回見過地主婆如同包袱似地浮在陰森森的井水里——對“井”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恐懼感。我趕緊搖頭說,我口不渴。翻過山梁,走上一條稍為平坦、彎曲的小石路。小石路兩邊大多為油茶樹,開著白花。我問道,建民哥他會跑到這山上來嗎?凌嵐說建民他是外鄉人,在本地沒親沒戚的,他很有可能去他保姆那兒了。

那是一個小村莊,十來戶人家,柴建民果然在這里。我和凌嵐找到柴建民保姆家,那保姆的老公說柴建民放羊去了。我和凌嵐就上了后山。在一棵香樟樹下見到了柴建民,柴建民仰天八又躺在草地上,他的身旁根本就沒見羊群。凌嵐示意我停下腳步,她叫了一聲建民。柴建民聽到就跟沒聽到似的,身子紋絲未動。凌嵐朝我笑笑,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她說你先過去吧。我跑到柴建民身旁,坐下。柴建民看了我一眼,他說你跑這兒來干嗎。我不知該怎么說話,于是就沒說。凌嵐隨后就到了,她說干嗎不理人啊……羊呢?他們不是說你在放羊么。柴建民雙眼看著天空,壓抑著情緒似的。

磨蹭了一陣功夫,我們三人從后山下來。是晚我們都沒走。吃過晚飯后,柴建民和凌嵐走過村口的石板橋,融入了野地。村子還未通電,村民家家戶戶點上煤油燈,鬼火一樣,我覺得分外陌生,暗地里蚊子的嗡嗡聲圍著我團團轉,我一巴掌拍在小腿肚上,手心潮乎乎的,看來這些袖珍動物吃了我不少血啊。

柴建民和凌嵐回來時,他們手牽著手,親密無間的樣子,柴建民故意高嗓門嚷道,育林你怎么還沒睡?不是已經給你鋪了床鋪么。我說屋子里空氣不好,有股氣味,蚊子太多。柴建民說農村里的條件就是這樣的,你可別學資產階級的那套哦,等下我給點艾草,那東西驅蚊子特靈驗。

第二天下山回城的路上,凌嵐避開柴建民悄聲對我說道,你建民哥塊頭大,實際上挺脆弱的。我那時的認知水準太低,便問道脆弱是什么意思哇?凌嵐想了想后說,什么意思……大概就是經受不起事兒的意思吧。我哦了一聲,表示已經明白了。凌嵐接著說道,你猜他昨天對我都怎么說……他說他現在的身份不同了,是個狗崽子……不敢再和我好了,怕我會傷他的自尊心……其實,我才不會計較這些呢。

3

柴建民無疑是個野心勃勃的人,他是決不會因此受挫而一蹶不振的。機會終于來臨——我們縣城第一批去支邊的青年總共六名,柴建民為其中之一。另外范擁軍和陳小紅也報名了。柴建民和范擁軍的去支邊,有脫胎換骨的意思。他們戴上大紅花上臺發言的那天,都信誓旦旦地宣布要和當權派的父親劃清階級路線。柴建民的發言稿很見文采,他鏗鏗有力地說道,拋頭顱灑熱血,我們革命青年志在四方,要在祖國的邊疆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

柴建民事先是動員過凌嵐和他一道去內蒙古建設兵團的,但凌嵐沒有答應。凌嵐說我這人吃不起苦,還是留在家里吧。柴建民陷入兩難處境,十分痛苦。柴建民對凌嵐說道,你也清楚,像我目前這種處境,如再不挪窩,那無疑是死路一條……可是,你叫我怎么舍得和你分開啊……。凌嵐說,你別把事情想得太遠、太復雜了嘛,說不定你去鍛煉兩年就回來的,你還真要扎根邊疆一輩子呀。柴建民說,這事兒可由不得我個人主觀決定的啊。凌嵐說我等你,我們還年輕,你就放心去吧。

有關柴建民和凌嵐的這段對話,是柴建民在出發前的頭天晚上對我說的。那天晚上,柴建民心情非常沉重,他騎車帶著我上縣醫院找凌嵐。凌嵐因常值夜班的緣故,有時就睡在醫院的寢室里。柴建民不便明目張膽地去叫凌嵐,就讓我上樓去敲門。門打開后,與凌嵐同寢室的另外一位護士看著我問道,你又送雞毛信來了?我說是給凌嵐姐送書來的。我將一本《歐陽海之歌》交到凌嵐手上。凌嵐說,我們到下頭花圃走走吧,透會兒空氣。那護士翻著白眼說,凌嵐你就少裝蒜了,我又沒生過腦膜炎。凌嵐和我下樓。柴建民正抬了腕看表,凌嵐說我已經在你鼻子底下了。

按照慣例,他們又去了東門的蘆葦灘。這個時候的我,可以大占便宜。柴建民隨手將自行車給了我,自己和凌嵐盡量選樹陰底下走,避開路燈的光照。我那時剛學會騎車,特別愛騎。我個子不夠高,騎在柴建民的飛鴿牌自行車上,只能踩半輪,但我已心滿意足,心花怒放了。兩個飛跑的車輪子給我帶來了一種飛翔的快感。

在過去,柴建民和凌嵐的戀愛關系,曾經是大張旗鼓和旗幟鮮明的。但自從柴建民的家庭發生變故后,不知是柴建民心里發虛了還是凌嵐保留了一手,他們倆在一塊兒時,就老是遮遮掩掩了。這么一來,我的地位倒是水漲船高顯得極其重要了。

東門那片蘆葦灘,在月夜里形同一個湖泊,翻著細浪,沙沙作響。柴建民和凌嵐進去后,我就近在一條土道上來回騎。我不能騎遠,因怕柴建民找不著我,他會發脾氣的。土道路面不太平整,我摔倒兩次。自行車的漆擦破了好幾處,我沒敢再騎了。

他們倆從蘆葦地出來,柴建民對他的自行車連正眼都沒瞧上一眼就說道,育林,反正我明天也走了,這車就歸你了。我不敢相信自個兒的耳朵,喃喃說道,車剛才被我擦破了幾塊油漆。柴建民勾著腦袋,似乎并沒聽到我說什么。

送凌嵐進醫院寢室后,我和柴建民并排走在馬路上,他推著車。柴建民說,有件事兒我想交待你。我仰起頭說我在聽呢。柴建民說,我這一走,不知猴年馬月才有回頭路……我對凌嵐放心不下。柴建民停頓下來,將路上一塊石子狠狠地踢到陰溝里去。柴建民搖搖腦袋繼續說道,我沒法忘掉她……但我又不能不離開這里,我心里很苦……。

走到離我家不遠的語錄碑下,柴建民停下腳步,他將車把交到我手上,說車歸你了。我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喉嚨發燙說不出一句話。柴建民說,你平時多和凌嵐玩,注意她身邊出現什么人……我的意思你應該聽懂了,有情況及時給我寫信,我們保持聯系。

第二天柴建民等六人穿上建設兵團沒領章的軍裝,胸口戴大紅花上了車。場面相當熱鬧,敲鑼打鼓,許多人都哭了。凌嵐并未前來送行,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柴建民突然想起什么,他從車上下來,把我拉到一邊說道,我把郵票帶來了,給你。柴建民從挎包里摸出一疊郵票,怕有百來張吧。柴建民說,我一到地就會給你寫信留地址的,希望我沒看錯人:我胸脯一挺,說建民哥你放心,我會把每點每滴情況都向你說的!柴建民說那我走了。說過后他大步流星地往車子方向走去。在我看來他的背影愈發高大。

我從歡送現場出來后直接去了縣醫院。與凌嵐同寢室的那位護士看見我跑進來,便問道你現在還有任務?我嘴上沒說心里卻在得意地說道,我現在非但仍有任務,而且任務更加重大了呢。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凌嵐姐她人在哪?那護士說她在接生,你要不要進去看看?我懂了意思,臉刷地就紅了。值班室里另外兩位護士見狀哈哈大笑。

凌嵐從分娩室出來時,一臉倦容。她看見了站在走廊上的我,朝我勉為其難一笑。我的臉色肯定不太好看,我說你今天早上為什么沒去送建民哥?凌嵐說我要上班的呀,你不是看見了么剛剛才從手術室出來啊。我說你這是推口,上班可以換班的,你過去又不是沒換過的。凌嵐打了個哈欠,她說昨晚沒睡好,累死了,我的小祖宗你就別興師問罪了呀。

凌嵐留我在醫院食堂吃中飯。她說吃完飯我不陪你了,我要好好睡個午覺。我一聽這話那根警惕的弦立馬就繃緊了。我在心里想,她是不是有意要甩開我呢?

那天我和凌嵐在醫院的冬青甬道分手后,我并沒有回家去。我避開她的眼目——躲到大樹后看她走入寢室樓房。我輕手輕腳上了三樓,貼在她寢室門上細聽了一番,沒探出什么名堂。我不敢久留那門外走廊上,只得下樓來??晌胰圆幌刖痛穗x去。我跑到醫院院內的亭子坐下,從這兒可以清清楚楚看見寢室樓房出入的人。凌嵐午睡期間,我沒有發現異常現象。

4

有一段時日,我幾乎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病了。我指的是心理上的毛病,或者說腦子里頭的毛病。白天我和貓頭他們那伙人混得有滋有味時,我突然會想起柴建民交待的那個任務。我在心里想,這個時候說不定凌嵐的身邊就出現一個危險人物了呢,而我卻還在這兒沒心沒肺地瞎混,這實在是太對不住柴建民大哥了!我因此打住,找托詞離開貓頭的團伙,飛也似地往醫院跑去。白天是這種情況,夜里頭照樣也不得安寧。有好幾次在夢中,我見到了凌嵐與一男人并排走在大街上,談笑風生的樣子。我急著要上前干擾,可我快他們也快,我慢他們也慢,間距老是沒法縮短。我一用勁,兩腳踩空了,跌入萬丈深淵,醒來一身虛汗……在現實生活中,我還當真捕捉到兩位有疑點的男人。一位是縣醫院五官科的醫生,蓄八字胡的。有一天我親眼目睹凌嵐坐在他的自行車后架上,吃著楊梅。凌嵐將口中的楊梅核像子彈一樣地吐出來,她簡直是樂得忘乎所以了呀!我厲聲叫喊道,凌嵐!我情急之下,就直呼其名了。凌嵐嚇了一跳,差點沒從車上掉下。凌嵐拍拍五官科醫生的背,示意他停車。五官科醫生支著腿,很不友好地看著我問道,你這樣狼叫似的什么意思嘛?我沒理睬他,只把眼睛投向凌嵐。凌嵐一臉困惑,她說育林,你家沒出什么事兒吧?我揮揮手說,你們走吧,我很好。另外那位男人,根本就不值一提,是五金廠掄大錘的??删褪沁@樣一位男人,也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老是在凌嵐家轉悠,磨磨蹭蹭。這男人是凌嵐的鄰居,可能從小和凌嵐一塊兒長大,說得好聽點是青梅竹馬吧。凌嵐的家人挺歡喜他的,因他是個五金工人,力氣大手靈巧。凌嵐父親那輛破爛自行車,三天兩頭出毛病,又舍不得推到修車鋪修理,這就讓五金廠工人常有空子好鉆了。我那天上凌嵐家串門,便見五金廠工人將凌嵐父親的爛車倒立在地上,他一身油膩工裝圍著車子這兒敲敲那兒擰擰。凌嵐父親遞了根紙煙給他,他把那煙夾在耳朵上,神氣活現的樣子。凌嵐給他端來一杯熱茶,五金廠工人笑瞇瞇地接過,心滿意足地喝上一口。我坐在竹椅上,看到這些心里頭不知有多不舒服。更讓人受不了的是,這家伙居然眼睛也不老實,手中的扳手忙著自行車身上的事兒,那雙賊眼卻在凌嵐身上放肆地溜來溜去。有一次我對凌嵐說道,你那個鄰居檔次太低,你別搭理他!凌嵐聽后一愣,她說他是我爸的朋友呀。我認為凌嵐她太過糊涂了,那個狗男人分明是沖著她來的,而且是個危險分子,什么她爸的朋友!

有一點似乎挺讓人奇怪的,我當時那樣子近乎病態地纏著凌嵐,對她周圍的男人充滿了仇恨,而且時常有情緒表露出來,可凌嵐她卻從未計較。凌嵐非但沒有任何計較跡象,其神態好像也不是裝出來的,不說渾然不覺的話,至少在面上,她并未覺察出我有什么異常。我每次去她上班的醫院或上她家,她對我的到來都挺高興的,有時候塞給我一只天津鴨梨,有時候沒大沒小地在我臉頰親上一口。凌嵐她難免有寂寞時分,她臉上燦爛的笑容消失了,冷若冰霜。凌嵐嘆息道,柴建民怎么還不來信呢!柴建民去內蒙兩月余仍未見信件過來,對于這一點我心里不知打過多少次鼓。不過,我和柴建民的通信關系屬于絕對機密的事兒,所以我心里干著急在嘴上還是不能說出口的。我故意輕描淡寫地問道,建民哥他到現在還沒給你來信?凌嵐點點頭,她說我們上東門走走吧。

凌嵐所指的“東門”,自然是指那片蘆葦灘了。那個地方,是她和柴建民愛情的見證地,也是他們尋歡作樂的場所。我們沿著蘆葦地的外圍走,風吹過來,寒意十足,畢竟是初冬的氣候了。

過后不久,柴建民的信就來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回收到來信。我看著信封上自己的姓名,覺得十分地陌生,這個“封育林”就是我嗎?我避開家人,躲進自己的小閣樓,心口噗噗跳。信打開后,柴建民一手漂亮的鋼筆字展現在我眼前。柴建民說了為什么這么遲才來信的原因,他說剛到內蒙大草原,條件比想象中的還要艱苦,而要命的是他還水土不服,上吐下瀉,現在才剛剛適應過來,就趕緊寫信了。柴建民說,他今天已經將給凌嵐的信寫好了,等下一塊兒寄出去。他筆鋒一轉問道,凌嵐她一切都好吧?我花了一個晚上給柴建民寫回信。我那時掌握的詞匯少得可憐,而要說的話又特多,很是詞不達意。不過要緊的話我是講清楚了,我說目前在凌嵐的身邊出現了兩位危險的男人,并介紹了他們的大概情況。我說,我隨時隨地都在嚴密地看著他們呢。

第二天凌嵐請我上飲食店吃餛飩。她笑吟吟地問我道,你猜猜看我今天為什么要請客?我裝聾作啞,搖著腦袋說我不知道。凌嵐本還想讓我繼續猜下去的,但說著說著她就說漏嘴了。我十分驚訝地嚷道,原來是這樣……原來是建民哥他來信了呀!凌嵐說,建民他生病了,水土不服引起的,他走的時候我忘了給他備藥,本來早預防的話總不會像現在這樣的。

5

柴建民接到我的信后馬上就動手寫回信了——他在信中就是這么說的。柴建民說,目前出現的這兩個危險男人,是必須引起高度重視的。雖說這兩人還沒有進一步的言行暴露出來,但防患于未燃是基本常識。柴建民還提到了分別對待的看法。他說那個五金廠的工人可以放松一點,泥鰍掀不起大浪嘛。他說尤其要注意那位五官科的醫生,醫院里頭的人大多是披羊皮的狼,千萬不可掉以輕心的。柴建民最后寫道,你要密切監視那位陳醫生的一舉一動,及時把情況向我反映。我借助一本《新華字典》總算把他信中的大體意思搞明白了,特別是“監視”那兩字,我剛開始時怎么都弄不明白它的具體所指。

我覺得自己身上的擔子更重了,沉甸甸的,都快要壓得喘不過去來了。不過同時,我又極度興奮,為自己肩負重任心懷隱秘而暗自得意。在我看來,我以往的生活簡直就是一杯白開水,一覽無余,不起風不作浪。而其他人,哪怕是像貓頭這等江湖上的小混混吧,他身上的任務有我重嗎?他心里頭的秘密有我多嗎?并不見得!

我現在回過頭來看,柴建民他當年將自行車隨手送給我的舉止,實際上并非是一件隨隨便便的事兒。柴建民他很有可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這個籌碼太具分量了——它足以讓當時中國大地上的所有男孩為之賣命。我為什么會這樣子去猜度呢?那是因為當年一輛七成新的飛鴿自行車,它的身價絲毫不亞于當今一輛名貴轎車,是不可能隨便送人的,這是理由之一;理由之二是他為什么不將自行車送給熱戀中的女友呢?如果說那輛車是男式重磅型的,凌嵐騎不怎么合適的話,那么,也可以送給凌嵐父親的呀。凌嵐父親那輛爛車,要多寒磣就有多寒磣了,柴建民他干嗎不趁此契機拍拍這位未來岳父的馬屁啊。綜上所述,種種跡象表明柴建民他送車于我,是有意圖的,具有極強的目的性。

我開始比過去更為忙碌了。好在那時學校里已經“停課鬧革命”,我閑著也是閑著,心里頭裝著東西,總讓人感覺踏實啊。我把葉樹生拉進來,讓他負責五金工人的監視任務。葉樹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說這么個鼻涕樣的男人有什么好盯梢的?他還會造原子彈不成!我遞了根經濟牌香煙給葉樹生,以示討好和友情。我說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說,你就幫幫我忙吧,抽空去看看他都在干嗎就是了。一星期下來,葉樹生說我去五金廠兩趟,一次他在茅坑里拉屎;一次他和車間里的人搶油條吃,后來就打起來了,他被人揍得鼻青眼腫,不信你這兩天看看他的臉面??磥碓谖褰鸸と说纳砩?,是很難發現有價值的線索。

我自己騰出精力,一門心思撲在五官科的陳醫生身上。五官科門診室,前來就診的人不多,所以大多數時間里陳醫生都是空閑的。我將自己的身子隱藏在五官科門診室窗外的冬青籬笆后頭,縮著腦袋,連放屁都夾緊屁股溜出來,生怕弄出動靜引起他的警覺。上午的時候,往往病人要多一些,陳醫生有條不紊地看病,讓那些病人把嘴巴張得大大的,像個紅彤彤的洞穴。下午上班時,病人明顯少了,隔三差五地進來個把人。于是陳醫生就坐在桌前發呆,有時胡亂地翻下報紙,看得出他的情緒極度不穩定,心里肯定有鬼。陳醫生從椅子上站起,踱至窗前,有一搭沒一搭地瞧著外頭的樹木。一只飛鳥掠過,頭白身子黑的顏色。陳醫生脫口輕聲叫道,凌嵐!這是我潛伏在五官科門診室窗外兩星期所獲取的最有價值的情況了。我喜出望外。

凌嵐買了一斤橘子與我分享。我們坐在東門的堤壩上,眼前是搖晃不定的蘆葦灘。我開口說道,凌嵐姐,你今后下班就別坐陳醫生的車了吧。我騎車送你。你算了吧,你那車騎得咔嚓咔嚓響的,誰敢坐你車呀。我說,我現在已長高了,騎車用不著打半輪了。凌嵐說那行啊,我就試試看吧。我覺得眼前的談話還未說到點上,于是我又說道,那個陳醫生……他對你不懷好意,有天我親耳聽到他把一只鳥喚作你的名字,我想他是想你想得神經病了。凌嵐說會有這種事?我說我敢對天發誓,這事兒是千真萬確的。凌嵐說我當然相信你。停頓片刻后,凌嵐笑著說道,他居然會把我看成是一只鳥兒,也挺美好的嘛。我說你不能對他有好感,那樣就對不起建民哥了。凌嵐仍是笑著說道,我什么時候說過對他有好感了?沒有嘛……不過,你說一個人是不是也挺愿意被別人欣賞的啊,我想肯定是愿意的。

6

離柴建民去內蒙支邊一周年過后吧,他被五花大綁押了回來。這事兒事先絕對保密,縣城里頭除個別掌握權力的官員知道外,一般的平頭百姓是誰都不知道的。柴建民在事發之前給我的來信中,從未有過半點這方面的信息或者說預兆性的言語透露。柴建民已有兩個來月沒給我和凌嵐寫信了,事后想想,在那兩個月中,他是出事了。

柴建民被押到我們縣城后,關在米倉上班房里,任何人都不得和他見面。我是通過張貼出來的公告得知這一消息的。公告上說,柴建民犯了叛國投敵罪,他曾多次蓄謀越境,欲投靠外蒙修正主義國家,被當地專政機關判刑六年?,F今,柴建民這個叛國投敵分子被押回原籍接受家鄉人民的批判。

我看過公告后在第一時間里騎車跑到醫院。凌嵐在病房里給產婦量體溫和血壓。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頭直腦走進了男人不宜人內的產婦病房。我說凌嵐姐你能不能先出來一下。凌嵐說你先出去在走廊等會兒,我這就好。我心急如焚,可在這種場合不便發作。我在走廊上左等右等,凌嵐終于出來了。我急忙結結巴巴說道,建民哥……他出大事了……人已經在這里……。凌嵐說我已經知道了。原來那個陳醫生,他看到公告比我要早。他同樣是在第一時間里把這個消息告知了凌嵐。我哭喪著臉問道,那怎么辦呢?凌嵐說能怎么辦,明天開大會時去看看他唄。

凌嵐的冷靜甚至說冷漠,讓我吃驚。我在當即從心頭掠過一片陰影,是不是那個陳醫生當真已和凌嵐好上?要不然的話是無法解釋她的這種反?,F象的。

第二天在縣中操場——這個當年為柴建民等六位支邊青年召開誓師大會的地方——人頭攢動,氣氛肅穆。各單位傾巢出動,組織人馬,占據了縣中操場的主要地盤。我們這些游兵散勇則分布在每一個角落,連操場周圍的樹上也爬滿了半大的小孩。

柴建民的樣子真叫可憐,或者說丟人吧,他腦袋剃得光光的,應該是個囚頭吧,建設兵團的軍棉襖反穿在身上——團臟的白里子。綁他的麻繩更是刺眼,條理分明,環環緊扣。兩位解放軍戰士一左一右,一手摁在他的腦袋上一手高抬他的手臂。柴建民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揭發批判的人陸續上主席臺發言,其中有一位竟然是范擁軍!范擁軍的揭發最具殺傷力,點面結合,聲情并茂,連根拔起。范擁軍在發言中說道,柴建民他去內蒙支邊,實際上從一開始就是懷有陰險目的的。他根本就沒與他走資派的家庭劃清界線,而是藕斷絲連伺機反攻倒算。范擁軍說,我們誰都知道,我們國家的內蒙古自治區是處于反帝反修的最前線,它的地理位置和修正主義的蒙古是緊挨著的。柴建民他正是看中了這一點,假裝積極報名去內蒙支邊,而實際上他是想借地利之便,妄圖越境叛國投敵!范擁軍在后來的發言中還說到,他是如何早就對柴建民這個叛國投敵分子有所警惕的。到達內蒙建設兵團后,他利用與他同吃同住的有利條件,隨時記錄下了他的反動言論,并且將暗藏于他心里頭蓄謀已久的叛國投敵計劃挖掘出來,讓他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來個甕中捉鱉。

據說,柴建民于第二日便被秘密押走,押回內蒙某勞改場勞改去了。我自始至終沒能與他碰上一面說上一句話。那天在縣中操場,我好幾次擠到前頭主席臺下,想方設法想和柴建民對視上一眼,可柴建民的腦袋像個木瓜,毫無反應。事后我問凌嵐有沒有與柴建民見過面。凌嵐說我又不是神仙,能越過鐵絲網去見他面?關鍵是凌嵐的態度。在我看來,她說這話時太過輕飄飄,就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兒,或者說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兒。

我疑心更重。我揣度凌嵐她是百分百被那個披羊皮的陳醫生給勾搭了,連魂兒都給他勾走了。我有幾分傷心,也有幾分失落。

可是,現今柴建民他連自身都難保了,還用得著對凌嵐計較么?還用得著對凌嵐身邊的男人計較么?我一時陷入了失重的境地。我身上肩負的萬斤重擔,于頃刻間化作泡沫,比屁還輕。

但是我仍然不死心。我堅信柴建民他肯定還會來信的,哪怕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囚犯,他還是會寫信給我的。要知道,他對凌嵐的愛有多深啊。果然,過后不久,柴建民就給我寄來了一張明信片。我后來從貓頭那兒得知,服刑的人是不準寄裝在信封里的信的,只準寄明信片。貓頭還說,如有信寄給監獄里的人,對方都要先拆開檢查后再交給犯人的,所以不能亂寫。我自然并沒把自己和柴建民的通信關系告訴貓頭,我是通過巧妙的側面了解到這點的。既然是明信片,那當然寫的都是大道理或家常話了。不過我還是通過柴建民所寫的“平常要多多關心凌嵐”的話中,讀出了暗藏于其中的意思??磥恚窠袼麑α鑽沟膼劢z毫沒有減弱啊。

我重新振作起來。那天我買了兩張電影票,約凌嵐去看一部叫做《紅雨》的電影。凌嵐問我怎么知道她今天休息?我不無得意地說我算計過的。凌嵐說,你這可不得了,連我的作息時間都搞得一清二楚……你和我一塊兒看電影,算什么嘛。凌嵐她這話并非空穴來風,無中生有。在那個年代,男女間一塊兒看電影可說是件十分嚴肅的事體。上電影院看電影的男女,往往都是摸黑進來又摸黑出去一一他們大多是為談情說愛找個場所的。凌嵐她那天拿這話對我說,自然是開開玩笑。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其實也已經不小了,我的身子正在發生著某種微妙的變化。再說:我常和貓頭那伙人廝混,什么話兒什么事沒聽過?對男女間那點兒破事早耳熟能詳了。故此,我坐在凌嵐的身旁,并不是一個單純的男孩。

在黑漆漆的影院里,我常于有意無意間將身子往凌嵐身邊靠。我全身熱哄哄的,說不上什么滋味。凌嵐突然問我道,你是不是偷看過我和柴建民……在蘆葦地里的事?我肯定面紅耳赤了,簡直無地自容。不過我嘴巴上仍說,你胡說……你血口噴人!凌嵐說,柴建民那天他很失控,什么都顧不上,但我……倒是平靜的,所以我就見到你人影了,說實話,我是先聽到你的喘氣聲才看見你的……你剛才的喘氣好像又粗了,所以我就想起那晚的事兒了。

在凌嵐面前,我太小兒科了。我只有將各個觸須收緊,僵著身子看完電影。從影院出來時,我問凌嵐有沒有收到建民哥的信?凌嵐說收到了呀,是張明信片。我說,你對他……好像沒過去那么好了是吧。凌嵐說不會啊。

7

我想,問題的癥結還是出在陳醫生身上;我加緊了對陳醫生的監視和盯梢。事情的性質已經開始發生細微的變化。我現在對陳醫生這人,不但恨之三分,防之七分,還充滿了醋意。也許在過去,我對他也是有醋意的,但我自個兒沒察覺到,說明那程度還是挺淺的吧。現在我是明顯感受到了,酸溜溜的滋味別提有多難受!

我做出一個決定,要教訓教訓陳醫生這家伙。要不,我非被妒忌之火燒死不可,我勢單力薄,要想教訓陳醫生談何容易,我于是就想到了葉樹生。葉樹生這人與我關系不錯,尤其是他這人嘴不臭的,比如說像上回的事兒,他做到了守口如瓶,并沒在貓頭他們面前吐過一個字。

我和葉樹生坐在烈士陵園紀念碑下的欄干上商量如何教訓陳醫生。這紀念碑上書寫著“永遠活在人民心里”幾個鍍金大字,是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謝覺哉同志題寫的。我那時認不得“哉”字,將它讀成了“戴”字,坐下后葉樹生直奔主題,他說這事兒三粒板兩條縫,我們二打一,不怕他不鼻青臉腫的!我說,這方法太過粗糙了,你要想到、那家伙是認得我的,我怎么出場打?葉樹生抓著頭皮,想想也對。他嘀咕道,這么說來……你是要我一個人上陣打了,可我……照樣是打不過他的呀。我搖頭說那肯定不行,那還不等于找死哇。我們兩人默不做聲,開動腦筋尋找妥當的法子。我想出一策,便對葉樹生如何如何地敘說了一番。葉樹生一拍大腿,旋即從欄干跳下說道,咱們這就去干!

對于陳醫生的行蹤,這段日子里我可謂已爛熟于心。他作為一名門診醫生,幾乎都是上白班不值夜班的??勺詮乃成狭鑽购?,他是經常在晚上騎自行車往醫院跑了。陳醫生是個善于演戲的角兒,他聲東擊西地對醫院其他員工說道,每天坐門診身體吃不消了呀,得打打球活動活動啦!醫院工會里頭有個職工俱樂部,閱覽室、乒乓球桌一應俱全。陳醫生換上天藍色棉毛衫和運動褲,腳上是一雙雪白的回力牌球鞋。陳醫生和另外一位實力相當的男醫生抽殺開乒乓球,高潮迭起,圍觀和鼓掌的人吸引了不少。

陳醫生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趁他人揮拍酣戰之際。去了婦產科病房護士值班室。凌嵐正在做護理記錄,抬頭一看,見是陳醫生站在面前,不禁莞爾一笑,那種場面,無疑是曖昧的,空氣中彌漫著莫名的氣息,具有了多種可能性。凌嵐明知故問,又打球了?瞧你一身汗!陳醫生做了一個擴胸動作,他說不鍛煉不行啊,骨頭都生銹了。這時另外一位值班護士進來了,他們便配合默契打起哈哈,說好多年沒下雪了,今年恐怕得下場雪了。那護士走后,陳醫生抓緊時機說道,等下下班我等你!

一般情況下,陳醫生帶上凌嵐,緩慢地騎在過境公路上。他們才不急于回去呢,他們有說有笑,在半夜空無一人的過境公路上,他們的臉面既幸福又安詳。陳醫生送凌嵐到家門口。那一帶黑古隆咚的,路燈稀少,亮度不夠,如同老照片般地耐人尋味。他們要站立好長一陣子,雖說并無摟摟抱抱的出格行為,但傻瓜心里都清楚,那只是遲早問題罷了。

陳醫生意猶未盡往回騎,他家住在龍津路。龍津路路面不寬,兩旁垂柳一棵緊挨著一棵,白天里風情萬種;夜里頭就嫌黑了。關鍵是那個時辰里的陳醫生,他神智不太清醒,滿腦子都是剛才的情景,一幕幕掠過放電影似的。

我們選擇在這個地方和這個時辰里,以兩旁的柳樹為固定物拉上一根鐵絲,高度在陳醫生脖子的位置。

弄停當后,我卻害怕了。我怕陳醫生如是猛騎過來的話,那么,那根緊繃的鐵絲很有可能就會讓他的腦袋搬家。那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我對葉樹生說出了心里的擔憂,葉樹生也慌了神,他說那就剪掉再想其他辦法吧。

后面這個餿主意是葉樹生出的——他把貓頭家的狼狗借出來派用場了。貓頭的狼狗與我們爛熟,尤其是與葉樹生親如兄弟。葉樹生對貓頭說道,老大,今晚讓來福上我家好嗎?我爸今天買了豬頭,讓來福上我家吃豬頭骨吧。貓頭說,那你可得把繩套捏牢,不許惹禍哦!

第二天半夜三更,陳醫生如時騎車穿進黝黯的龍津路。陳醫生春風得意,哼著語錄歌。這時暗地里一條兇猛的黑影風一樣地撲過去,陳醫生的自行車立馬被攻倒了,發出了唏哩嘩啦聲。陳醫生不明底細,趴在地上拿手一揮,觸摸著了一團毛絨絨的東西,他側臉一看媽地一聲,嚇走了半條小命。來福一口叼住陳醫生的外套,鳴鳴響。這時,葉樹生急匆匆跑來,大聲喝斥道,來福!不準亂咬人!來福松了口,尾巴如旗幟般地搖來搖去。陳醫生從地上爬起,精氣神于霎時恢復過來,他同樣大聲地訓斥葉樹生道,你這是怎么搞的,管不住狗就別帶狗出來遛!陳醫生話音剛落,來福一躍而起。咬住他的前襟,陳醫生一屁股打在地上。陳醫生腿根部一熱,屁滾尿流了。葉樹生說剛才套狗的繩斷了,所以才沒管住它的。陳醫生虛汗淋漓,再不敢輕舉妄動。

陳醫生摔倒時折斷了一根小手指,無關痛癢,但教訓卻已相當到位。這事兒做得非常漂亮,陳醫生在家養傷,與凌嵐的接觸自然就淡了。而且,凌嵐她一點都不知道這事兒是我干的。

8

凌嵐醫院寢室里,有張小型的辦公桌歸屬她用的,只兩個抽屜。其中有一個抽屜,大都鎖著的,我知道那里頭是凌嵐放私密物件的地方,比如說日記本、書信等。我對那個抽屜,早就懷有興趣,可一直沒有機會接近,

那天我去凌嵐寢室,她同房的護士不在,凌嵐伏在桌上寫日記。那年頭,記日記挺風行的,大凡年輕人都有過那么一個階段。凌嵐讓我先坐。她草草寫上幾筆后,合上塑料皮的日記本放入抽屜,隨手推上。那串鑰匙插在鎖孔里,微微搖晃。凌嵐的餅干箱里總是放有吃的,她取出一包雪糕遞給我。我說你別老拿我當小孩好不好,我不吃零食!凌嵐吃吃發笑,將雪糕放回餅干箱。凌嵐說,要不你看看書吧,我這兒有本小說,剛借的,封資修的東西,你對外可別說哦。我說我看不懂。凌嵐說你今天跑來是和我慪氣是啵?我哪兒惹你了?凌嵐這么一問,連我自刊乙都覺著納悶了,是啊,我干嗎要這樣拉著臉呢?

事實上,這其間是不能說毫無原因的。這種原因錯綜復雜,很難理出頭緒。如若一定要講出點什么來的話,那恐怕與我對凌嵐的依戀有關。從年齡上來講,我和凌嵐相差頗大,所以我和她是不可能、也不應該產生任何其他想法的,但我偏偏就對她產生了想法,雖不明確,霧里看花的樣子,可基本軌跡還是能辨別出來的。再說,這其中還橫亙著大山一般的柴建民,道德層面上的東西,無疑也會使得我心虛氣短,落花流水。我因此難受,氣悶得人發慌。于是,我常會莫名其妙地與凌嵐斗氣;而在心里,我是直想撲進她的懷抱大哭一場啊。

有人在廊道上大聲呼叫凌嵐,說是有位產婦大出血,需要人手,凌嵐急匆匆走了。我連考慮一下都沒有,就上前拉開了她那只神秘的抽屜。我取出她的日記本翻看。我那時的心態,是屬于什么心態呢?窺探欲?好像又不全是,反正我就是想了解凌嵐的隱私,知道得越多越過癮。

我的閱讀能力不行,只能逐字逐句地往下看,還得讀出聲來才行,生字像攔路虎一樣地阻擋著我的眼球,寶貴的時間飛快過去。我心慌意亂,把日記本放回抽屜,這時我看到了一封信。事后我想,抽屜里的信件很多,我怎么獨獨對這封信發生興趣呢?我沒法找到答案。那封信是誰寫給凌嵐的?是范擁軍!

隨著凌嵐腳步聲的逼近,我推上了抽屜。

有感于世態的復雜、詭異、變數和不可捉摸性,我心中的郁悶和所謂的痛楚暫且緩解。我重新回到正常的軌道上,肩負起柴建民所托的任務。

我思忖,當務之急應該是盡快將這一信息告知柴建民!但問題馬上來了——柴建民他現今蹲在勞改場里,人身不自由,通信不自由。我們外頭給他寫信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不可隨便寫的,要不然的話可能就會好心辦壞事,讓里頭的柴建民罪加一等。我寫那封信時,可謂頗費心機,到頭來卻只能插進這么一句話:凌嵐她挺好的,內蒙古建設兵團其他同志也給她來信了??刹窠駵喨徊挥X,至少在他的回信里只字未提及此事,連暗示性的話語都沒有。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但束手無策。

既然沒法告知柴建民情況,那就由它去吧。再說,他哪怕就是知道了底細,又能怎么樣?還不是活遭罪!廓清了這一點,我覺得自個兒肩上的擔子分明又重了不少,任務更加艱巨了啊。

敵人并非是陳醫生,敵人是范擁軍。我調轉槍口,放下陳醫生瞄住范擁軍??煞稉碥娝诉h在天邊,我是連他的毫毛都動不了的。我苦思冥想,終于想出一計,攔截范擁軍的來信。

縣醫院大門口掛著個大信箱。上午九時許,郵遞員騎郵電局公車過來,將報紙和信件塞進大信箱里。十時許,醫院收發室老頭按時過來打開投遞箱,按科室分門別類,然后送到各科室的值班室。我摸清這套程序后,趁人不注意,先后從收發室桌子上及婦產科值班室桌子上獲取兩封范擁軍的信。范擁軍寫給凌嵐的信,肉麻得要命。他說他一直以來都是喜歡凌嵐的,凌嵐在他的心目中,是一尊女神,可望而不可及。范擁軍說,現在,我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求愛,??菔癄€不變心,直到你答應為止!我看完后劃根火柴把信燒了。

有一天凌嵐跑到我家門口,大聲喊道,育林你出來一下!我從家里出來,跟隨在氣勢洶洶的凌嵐屁股后面。在萬松巷南瓜棚下,凌嵐轉過身子,先盯著我看上一陣子,而后她說,你有什么資格偷我的信!我一點都沒覺著理屈,反倒理直氣壯得很。我說,范擁軍他對建民哥……你都看到的,而你,還和他通信……我看不下去!凌嵐說,他們是他們,與我無關,我現在問你,你憑什么資格偷我的信!我說我就是要把你們的關系拆散!凌嵐撲過來揪住我的前襟,臉色鐵青,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

天黑下來,萬松巷邊上的水渠流水淙淙;不遠處的絲瓜架周遭,螢火蟲飄忽。我們坐在條石上,凌嵐哭個不停,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

據凌嵐所說,那天柴建民被押回批斗的頭天夜里,范擁軍找到了她。范擁軍對凌嵐說,柴建民自從去了內蒙后,就奪人之愛把他的女友陳小紅給霸占了。柴建民各方面條件都要比范擁軍強,他想奪取陳小紅簡直就是易如反掌。范擁軍說,不是他無情無義,他實在是被柴建民逼到絕路才這樣子做的。

我聽后說,范擁軍的鬼話你也信啊。

凌嵐說,我是不會相信的……我后來給陳小紅寫信證實,可她沒給我回信,這不明擺著是做賊心虛么……算了,我現在一想起這些就頭痛,我干嗎還要戀著柴建民……他對得起我嗎?他現在落到這步田地是自作自受!

我說范擁軍……就趁機而人了是啵。

凌嵐說,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他總有求愛的權利是吧……你不應該背著我好管閑事,我特煩別人干涉我的私生活!

9

凌嵐家與鄰居五金工人家發生糾紛。五金工人家拆建房屋,據說得寸進尺,侵占了凌嵐家50公分地皮。那時節正處于無政府狀態,沒有哪級部門來管這事兒,只有靠雙方武力解決。凌嵐家父親老氣橫秋;大哥老實巴交;弟弟與我年齡相仿,但絕對比我沒用。這副擔子反倒要讓做女兒的凌嵐來挑了。凌嵐召集來以陳醫生為骨干的醫院員工,與五金工人家沖突兩個回合,潰不成軍。這些醫院里的醫護人員,平時看個病打個針還行,可論拳頭棍棒,哪是五金工人四兄弟的對手啊。

凌嵐急匆匆跑來找我。凌嵐說,我們家……都快要被人家吃進肚子里去了,你想辦法幫幫忙吧。凌嵐她知道我平時常與不良青年廝混,曾勸告我遠離他們。沒想到今日卻派上用場了。

我二話沒說就答允下來了。我和葉樹生氣喘咻咻地跑到貓頭家,請他做主擺子凌嵐家的事。貓頭皮笑肉不笑地問道,你們說的凌嵐,是不是就是醫院里的那個護士?我說是她。貓頭說,她平日里挺像回事的嘛,對人愛理不理的樣子。我說那不會的,她對不熟悉的人是那樣,認識了人還是挺好的。貓頭說,這個忙我幫定了!其實不用多,光來福就可以對付了。

貓頭召來七八個社會閑散青年,比我和葉樹生都年長幾歲。一伙人浩浩蕩蕩地往凌嵐家拉去。來福由葉樹生牽著在前頭開路。

凌嵐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見我們來了眼睛一亮。凌嵐的母親嘮叨道,你們是天兵天將降臨啊!真是斯文掃地,助長了貓頭的淫威。貓頭說。論斗毆打架,我是身經百戰了,小菜一碟嘛。凌嵐一家子人圍著他,雞啄米似的,把他當作一根救命的稻草了。貓頭慢條斯理地說道,這打架,就好比吃粥,心急是吃不好熱粥的。你們家酒菜已備了沒有呀?凌嵐父親一拍腦門說,這兩天亂糟糟的,酒菜都沒買呢。凌嵐大哥火速跑菜市場買酒買菜去。凌嵐母親說,隔壁他們沒停工,加班加點在砌墻呢,貓頭說沒事的,砌了再拆他們不是損失更大嘛。

我們一伙人跟隨貓頭從屋子里出來,踱到隔壁看他們家砌墻。五金工人家的人見這伙人來者不善,不敢掉以輕心,運磚、拌水泥灰時都沒大聲說話。看來,貓頭的說法是正確的,先別出擊,悠著點,讓威懾力浸透進他們的骨頭里去,屆時就容易解決了。這時凌嵐的大哥回來,牠自個兒吃力地提著一菜籃子肉和菜,另有兩人抬過來一壇黃酒。這氣勢,大有武松景陽崗打虎回來的排場了。

喝酒間,凌嵐父親說,我們家和他們家世代做鄰居,我都拿他家的兒子當自家兒子待的。沒想到他們家會這么沒良心!貓頭叫來的其中一位,肚子里有點墨水,他說春秋無義戰啊,利字當頭,發生什么事兒都不稀奇的!那天凌嵐像個木頭人,平時的善于周旋全沒了。她雖說人也坐在酒桌上,但魂不知在哪兒,話說得特別少,凌嵐母親跑進來說他們要連夜開工了,正在拉電線呢。貓頭說,那我們去看看吧。

我們赤手空拳來到隔壁工地。貓頭對五金工人說道,你們先停下,雙方把事情解決了再建不遲的。五金工人說我們已經做出最大讓步了,我們原拆原蓋不關他們家事呀。這時葉樹生從屋子里探出腦袋,問是不是可以行動了?隨著葉樹生伸出的腦袋,還有來福的狗頭。五金工人的二哥在腳手架上冷笑,一條狼狗能怎么樣?我一磚頭就能把它砸死!貓頭抬臉說道,那你下來呀,我這狼狗連一只貓都不如呢。五金工人的二哥從腳手架上大踏步下來,可旁邊的人慌了,三四個堵住他的去路,不讓他和我們正面沖突。五金工人的父親點頭哈腰過來,給我們散煙。事情就這樣擺平了。五金工人家給凌嵐家賠了三百塊錢,算是彌補侵占50公分地皮的損失。在當年三百塊錢是個大數目。

自那以后,貓頭成了凌嵐家的常客,座上賓。貓頭牽著來福,遛達到凌嵐家門口,凌嵐家的任何人見了,都會趕緊招呼道,進來坐坐吧,有現成的酒菜呢。貓頭跨進門檻,問道,隔壁最近沒怎么打擾你們家吧?凌嵐父親說沒有沒有,有你鎮著,我量他有十個豹子膽也不敢了。貓頭給凌嵐父親捎來一斤茶葉,他說是小兄弟送的,我不喝茶,你留著喝吧。貓頭這個五大三粗的人,倒是輕而易舉就獲得凌嵐家人的信賴了。

一天,凌嵐領陳醫生回家吃飯。碗筷剛擺放上,貓頭就遛狗經過他們家門前了。凌嵐父親見之哪里肯放過他,小丑一樣地跑出門外拉扯貓頭進屋喝一杯。貓頭當仁不讓,昂首闊步進來。凌嵐在心里叫苦不迭,看來今天的事兒得攪稀泥了。貓頭不認得陳醫生,陳醫生卻認得那狼狗,他條件反射般地渾身一哆嗦,筷子掉到了地上。貓頭大大咧咧地坐下,他讓來福也坐下。俗話說人與狗相處久了,人會三分像狗,狗也會有三分像主人的。人通狗性,狗通人性,這是養狗的最高境界了。貓頭和來福,就有點像那么回事。那日天氣實際上并不熱的,貓頭還是嫌熱似的,將外套給脫了,里頭是件那年頭練武青年挺喜歡穿的彈力背心。貓頭肩膀上和手臂上的肌肉,如同活潑可愛的小老鼠竄來竄去。貓頭端起酒碗和陳醫生的酒碗碰了一下,他說這位同志是哪個部門工作的啊?陳醫生結結巴巴答不上來。凌嵐說他是我們醫院五官科的陳明德醫生。貓頭哦了一聲,說原來是看牙齒毛病的。貓頭放下酒碗接著說道,陳醫生,我有顆蛀牙常鬧,看哪天你給看看。陳醫生點頭說,那行那行。凌嵐以為陳醫生過于謙卑,差不多有奴才相之嫌了,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飯后,一伙人散于堂屋。陳醫生心態調整過來,放松了。他像平時那樣侃侃而談,說了一兩件有趣的逸聞。凌嵐一家子人圍著他,聽得津津有味,凌嵐母親連桌子都先不收拾了。這時那來福沒來由地沖著陳醫生撲過去——貓頭一個箭步上前抓住繩套,有驚無險。可陳醫生卻嚇壞了,坐在條凳上的他身子往后倒去,四腳朝天,前襠濕了一片,狼狽至極。

過后凌嵐將這些情景對我說了。我從她的神態上和語氣中揣測出,那位陳醫生看來是沒戲了。本來那天凌嵐領陳醫生回家,其意思是想讓家里人“過目”一下。如無大的毛病,她和陳醫生說不定也就把親事訂下了。凌嵐說,我現在發現你人小鬼大呢,如果說我和陳醫生的事兒攪黃了,責任都在你身上。我知道陳醫生肯定把上回的事兒對凌嵐說了,我也就不分辨了。我說,我還不是為你好,陳醫生那人太像個女人了,他配不上你的。凌嵐說你算了吧,鬼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10

已好長一段日子沒接到柴建民的明信片了,我六神無主。我不知道柴建民他為什么沒來信,他是對生活失去信心了么?或者說他對愛情不再堅持了?尤其是后面一點對我至關重要。如果說連柴建民他本人都放棄對凌嵐的愛了,那么,我還在這兒瞎鬧什么噢!我跑到凌嵐那兒,問她最近有沒有柴建民的書信?凌嵐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她說我和柴建民……那是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了,你還提有意思嗎!看來凌嵐她和柴建民是早已斷了書信來往的。

終于有一天,柴建民的信來了,柴建民這次寄過來的是由信封包著的信件,而非明信片。柴建民在信中說,他的右手勞動時受傷了,屬于因公受的傷,故而勞改場的干部除了表揚鼓勵他外,還批準了他保外就醫的要求。他現在建設兵團接受勞動改造,干點輕微的活兒。柴建民因右手不能握筆,他只能用左手寫信了,所以字體像蚯蚓一樣難看。

這封信猶如給我注入了一針強心劑,使得我重新振作起來,精神抖擻。柴建民在信中說,現在相比較而言,寫信寬松點了,他要說說悶在心里的話。柴建民說凌嵐因為某種誤解,她不再理睬他了,這一打擊對他來說,可是比讓他蹲大獄還要大啊。

柴建民最后說道,我現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見不著凌嵐,她又不回我的信,我就像是面對空氣,一點施展的辦法都沒有……所以,要想挽留住這段感情,那就只有拜托老弟你先給維持住了呀!

我身上的任務又加碼了。

那天凌嵐找到我,她苦著臉說,你那個貓頭真夠討厭的,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還當真打起我的主意了……昨天他約我看電影,我沒去。這真是節外生枝了,我在心里直后悔。早知會產生現今這個后果,我當初是打死都不會叫貓頭來插手凌嵐家的事兒的。我對凌嵐說道,貓頭這人由我來對付……你別理睬他就是。凌嵐說,就憑你……哪是那家伙的對手啊?我那時不知哪兒來的勇氣——我學著道上混的人的口吻慢悠悠說道,這可不一定,大象和螞蟻的力量,有時是不分上下的。

我本就有把尖刀,打群架時從未出手過。這回我把它從屋檐的瓦片下頭取出,在磨石上打磨了半宿,直至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我在等待時機——葉樹生把來福帶回家吃骨頭的那個晚上,我去了貓頭家。貓頭他十分熱忱地歡迎我的到來。我心里明鏡似的,我清楚貓頭他是想讓我做他和凌嵐間的通訊員。貓頭說,你的那個凌嵐姐,太吊人胃口了!你這個做小弟的,其他忙幫不上,這事兒總得打個頭陣了吧。我沒吱聲。貓頭盯著我看,他說你這是什么態度?開口說話!貓頭后一句話震得我耳膜嗡嗡響,我的身子差點沒打起擺子。說實在話,面對滿臉橫肉的貓頭,我就是一只可憐巴巴的小雞。老鷹抓小雞是我們小時候常玩的游戲——老鷹終究是要把小雞一只只抓住吃掉的。所以說,我當時在心理上沒怕貓頭那是假的。我非但怕他,而且程度十分嚴重。但我仍堅持住沒吱聲,這很不容易。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精神力量在支撐著我吧。我想到了自己身上神圣的任務;想到了柴建民他對我的種種好處——而更為重要的是,凌嵐她是千萬不能落入虎口的。如若說貓頭想得到凌嵐的計謀得逞,那還不是活活將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哇!

態度決定一切。我身心放松了,褲兜里頭的拳頭,卻握緊了。

貓頭的木拖鞋在房間里四處響動,他找出半瓶喝剩的老酒汗,坐在飯桌前吃喝開。貓頭抬臉說道,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實碼話,那你也就活到頭了。我開口說話了,我說,能不能……讓我也喝口酒……。貓頭會心一笑,他說你過來坐吧。貓頭的老酒汗度數頗高,我喝下幾口,從口腔到腸胃均火辣辣的。

酒精能壯膽。我心一橫,以極快的速度來至貓頭背后,拿尖刀頂住了他的背部。貓頭一愣。江湖出身的他馬上就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了。足足有十秒鐘吧,貓頭的身子一點沒動,也沒說話。貓頭吐出一口粗氣,他說你別做傻事了,你要清楚后果哦。我說我沒做傻事,我是鐵了心的,你從今以后不允許再打凌嵐的主意,要不我會殺了你!貓頭像公鴨般地笑了兩聲,但隨著我手中的尖刀往他肉里刺進去,他收住了干笑。貓頭說,你一刀捅我不死的,我反倒會把你捅死,你明白這個道理么?我說,你不敢殺我,因為殺人是要槍斃的。我不怕槍斃,所以我敢殺你!我這次殺你不死,我下次還會把你殺死,人只要做到不怕被槍斃,什么事兒都能做成!

貓頭的心理防線被擊垮了。他身子一軟說道,你先把刀子收起,有話好說嘛。

我的非凡表現,讓葉樹生等幾位小混混佩服得要死,五體投地。葉樹生幾乎天天跑來找我玩。巴結我拍我馬屁。葉樹生問道,貓頭他怎么就拿你沒法子呢?按理說你的力氣還不如他的一個小手指大呀,我故作深層地笑而不答。這種感覺真他媽受用。

11

縣城里發生過幾場大規模武斗后,正常的秩序完全打亂了,政府機構陷入癱瘓狀態。一支穿草綠軍裝的部隊進駐縣城,開始實行軍管。

在那段日子里,我和葉樹生趁火打劫,四處盜竊電線,不管是銅的鋁的,統統見電線就割。我們將電線的包皮拿火燒了,剝出里頭的紫銅或鋁線,賣給不法分子。

一天我和葉樹生爬上大會堂天花板,在上頭大肆收割電線??h人民大會堂這地方,在平日里可是個莊嚴的場所,大凡縣里頭的大事要事,都是在這兒舉行的。現今這里管理不嚴,漏洞百出,我和葉樹生倆輕而易舉地就鉆進去了。空曠的大會堂里頭,一排排椅子秩序井然地排列著。光線暗淡,讓人看著怪怪的。我們沒多作逗留,從工作人員用的梯子爬上天花板。這上頭完全黑暗,我們隨身帶了小手電。在手電光照下,我們驚喜萬分,這上頭的電線,簡直比蜘蛛網還要稠密呢。當時處于停電的日子,故而我們根本無須擔心割電線時被電流觸著,只管割線收線就是了。在這上頭割電線,并非沒一點危險,危險性是存在的。眾人應該知道,一般來說大會堂的天花板都是由馬糞板裝拼的,人如踩在那上頭,就會掉下去,非死即殘。我們大多以交錯的木梁為落腳點,猴子上花果山般地來回走動。我們嘴巴咬住小手電。雙手辛勤地勞動,收割我們的勝利果實。

有一陣子葉樹生突然沒了動靜,手電光滅了,聲響沒了,哪怕比老鼠爬過還要輕微的聲響都沒了。我不由心頭一顫,怕葉樹生出事了——他被掛在哪了?還是在我專心致志收割電線時,他已踩空落到下頭成肉餅了?我摸索前行,拿手電光四處打探,嘴上輕聲呼喊樹生、樹生……。葉樹生原來趴在那里,他轉過腦袋示意我別出聲。我來到他身旁,他對我耳語道,你那個凌嵐姐就在下面……和男人玩得正起勁呢!我只從那個缺口往下瞟了一眼,腦袋即刻發暈了,我不敢再看第二眼。

事情需要展開來講一下。在我們縣城實行軍管后,當時的軍管會成立了一支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其人員是由全縣各單位抽調來的。凌嵐因身材好,跳起忠字舞來身段柔軟如水,眼睛拋磚引玉,部隊的首長見之十分喜歡。部隊的首長于是千方百計動員她加入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凌嵐進宣傳隊后,她基本上就住在大會堂的宿舍里了。因為大會堂本就是宣傳隊的大本營嘛。

大會堂的宿舍,其他地方應該還有,但那些宿舍與本故事無關。凌嵐住宿的地方,就在舞臺后面的小房間里。這些由木頭隔成的房間,以往是用來堆放道具和供演員們換衣的,現在臨時作了宣傳隊員的宿舍。而這些房間的上面是沒封頂的,也就是說我們在大會堂的天花板上頭,是可以清清楚楚看見房間里面的內容的。

那位赤身裸體趴在凌嵐身上的男人我認得。他是駐軍部隊的鄔政委,估摸有四十出頭了吧。那天鄔政委一身威嚴的草綠軍裝,就隨隨便便地扔在椅子上。沒戴軍帽的他,原來腦門已經禿了,看著別扭。

說實在話,我上次在大街上看見凌嵐和鄔政委走在一塊的時候,我并沒有聯想到他們倆會搞在一起的。因為鄔政委的年紀要比凌嵐大好多啊。那天凌嵐把我介紹給鄔政委時說道,他是我弟弟。鄔政委問,是親弟弟?凌嵐說比親弟弟還親弟弟。鄔政委便拍了一下我肩膀問道,小兄弟,想不想當解放軍啊?我心里知道鄔政委無非是隨口說說的,我還是趕緊響亮回答道,想啊!那年頭,我相信十個男孩恐怕就有十一個是想參軍的吧。

這回親眼目睹了凌嵐和鄔政委的勾當,我心如刀割。

我在大會堂食堂找到了凌嵐,兩人一道從里頭出來。外頭是一條法國梧桐林陰道。凌嵐見我臉色蠟白,心里便明白了大半。凌嵐說,我不想再聽你老生常談提柴建民這個人了,他是他我是我,我和他早已井水不犯河水各管各了!我大聲嚷道,你沒良心!你無情無義!凌嵐發愣,好像不認識我了似的。她說你別發神經好不好,這上頭窗臺上都有人……你成心想羞死我是不是。我說他那樣愛你,你對他是這個樣子……我都說不出口,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個兒清楚!凌嵐說,我做什么好事了?我告訴你封育林,我是個未嫁的人,我要和誰好那是我的人身自由,你管得著么你!

我開始對鄔政委展開調查。調查的結果非常不利:鄔政委雖說年齡已經四十二,已婚并生育有兩孩子。但他的妻子已于若干年前去世,好像得病死的。現今的他,明白無誤是個單身漢,享受談情說愛和婚姻的自由。

我跟蹤鄔政委的行蹤。想抓住把柄或伺機報復什么的,總之想法并不成熟,屬于草率行動。我這回的對手太強大了,而我又沒有清醒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栽跟斗的事兒就發生了。我在人武部大院里,貓在柏樹后頭觀察鄔政委的一舉一動,被鄔政委的警衛員逮了個正著。鄔政委提著煤氣燈從樓里出來,大聲問道,發生了什么情況?警衛員一手抓牢我的胳膊一手敬禮,報告政委,我剛才在樹后抓著一個潛伏分子!鄔政委上前看清楚是我,略顯驚訝,他說怎么會是你?這軍事重地,你知不知道亂闖入是要犯法的嗎?我低垂腦袋沒說話。一方面害怕;一方面我恨他。鄔政委對警衛員說道,這次就先放了吧,下次如再犯,就把他關拘留所。

過后有一天在路上碰見凌嵐,凌嵐帶有幾分幸災樂禍地問我道,怎么,聽說你差點要進拘留所了?也好,你太愛多管閑事了,受教育一下對你有好處。我說你別得意忘形!凌嵐笑著說道,我勸你別自不量力了,你的小花招和貓頭玩行,如要同鋼鐵長城玩,那還不是拿雞蛋碰石頭。我沒想到凌嵐竟會這么俗!

12

下午一時兩時,是凌嵐和鄔政委幽會的鐘點。這差不多已經成定律了——鄔政委的午休時間肯定是在凌嵐舞臺后面房間里度過的。這天,他們打開房間門時,發現里頭床上躺著個人。凌嵐尖叫一聲,身子一歪滑倒在地上。鄔政委身為軍人,自然鎮定,他掩上門,然后上前給了我一記耳光。鄔政委憤怒地嚷道,你小于搗蛋!凌嵐這時神智清醒過來,她說你還打……他手腕上在滴血呢。鄔政委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因為我做出了割腕自殺的行動。

我躺在醫院病床上,輸血輸液。凌嵐披頭散發地陪坐于一旁,魂不附體的樣子。凌嵐問道,真的不通知你家人?我點點頭。凌嵐嘆息,你這是干嗎呢,糟蹋自己……讓我不得安寧……。我覺得周圍特別安靜。傍山而筑的醫院,本來就透著一股子秀氣,現在靜謐得世外桃源一般。我說。五月的花開了吧?凌嵐拿手心測試我的腦門,我自然沒發燒。我又說,五月的風吹過來了嗎?凌嵐說你別大白天說夢話好不好?真讓人受不了!

我和過去比較,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我不再喜好跑動;也不再喜好成群結隊干偷雞摸狗的事兒。我現在喜歡獨來獨往。我對天上的云,還有水中的月,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往往一看就是大半天。有一次在大會堂大門外,我碰到了凌嵐和她的一位女伴。凌嵐讓女伴先走一步。凌嵐說,你再像現在這樣……是不行的!我說我覺得挺好呀。凌嵐說,瞧瞧你的臉色,都比紙還要白了……你是命要緊還是胡思亂想要緊?都幾歲啦……還這么不明白事理!我說你別訓我,小心我變成鬼抓你。凌嵐立馬大氣不敢出了,她柔了嗓音說道,育林,你捫心自問一下,你凌嵐姐哪兒對你不好?又在哪處得罪了你呢?我說沒有啊。凌嵐負氣說道,與你說不清的,由你去吧!

縣城成立革命委員會,軍管階段結束。鄔政委他們的駐軍同時也要撤走了。那段日子,凌嵐和鄔政委的來往更為緊密了。不管今后他們會走到哪一步,面對當前,別離是擺在他們眼前的一樁事兒,無法逾越,也不能免俗。凌嵐整天以淚洗臉,珍惜著每一秒每一分鐘時間。在這種時刻,鄔政委照樣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他直想把凌嵐含于口中,捧于手心,隨身帶走啊。

鄔政委的部隊去了安徽某城市。過后一天,凌嵐搭乘北上的列車,前去軍營探望鄔政委。當年我們縣城還未通鐵路的,要乘火車需先坐汽車去金華,再從那兒搭乘火車前往全國各地。

我所乘的汽車,和凌嵐并非同一個班車。在金華火車站,我和她是上的同一趟列車。凌嵐見到我時,就如見到了妖魔似的驚恐萬分。凌嵐惡狠狠地罵我道,你這個死鬼,你憑什么要纏住我?我與你前世無仇今世無冤,你干嗎就要和我過不去!

凌嵐到底心軟,她知曉我是硬座票后,便去第九車廂給我補辦了硬臥票——在她對鋪。夜里頭,火車在原野上行駛,車窗外星光稀疏,黑漆漆的。我和凌嵐坐在鋪位上,手與手握在一塊。凌嵐說,我從小就有個夢想,就想離開家庭、離開小縣城……飛得遠遠的,越遠越好……這也許是我對他產生好感的第一要素吧……。

我睡著后,凌嵐悄無聲息地挨我身邊躺下。硬臥的床鋪挺窄的,但凌嵐還是硬擠了進來。凌嵐抱住我對我耳語道,我知道你心里想我……今晚我就給你一回吧。說過后凌嵐就將我的手捉住往自己下身處拉。我硬沒讓她拉動。凌嵐說你這是什么意思?別逞英雄了好么,現在大家都睡死了……不做就沒機會了。我說我不敢。凌嵐吃吃發笑,她說這話可是你自個兒說的噢,過期作廢。

抵達那座城市,凌嵐安排我住下后,自己乘坐公交車去軍營鄔政委那兒。我當時有點兒納悶,鄔政委他怎么沒來車站接她呢?鄔政委在我們縣城時,有一輛北京吉普供他使用的。

一連兩天凌嵐毫無音訊。第三天凌嵐來旅館找我,人如落湯雞似的。她說我們買車票走吧。凌嵐上了火車蒙頭大睡,好像剛從火線下來那樣疲憊不堪。她自始至終沒對我說起與鄔政委見面的情況。當然我的智商還是夠用的,從種種跡象看來,她與鄔政委恐怕是黃了。凌嵐的事兒讓我聯想起了當年金巷底那位投井自盡的地主婆。她們之間本是沒什么可比性的,時代背景也天差地別,但我那時把她們倆很牽強地給撮合到一塊兒去了。

我到家時,陳小紅的信比我早一天到了。陳小紅從未給我寫過信的,她在信中說,你不要再給柴建民寫信了,柴建民他于去年的5月16日就已去世,是在勞改場被拖拉機撞死的。我看罷信件不由得一身冷汗,難道說我自那日期后所收到的兩封柴建民的信,是鬼給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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