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豐谷詩文小輯

作為一位對詩歌藝術有著深刻領悟與獨特見解的詩人，雪豐谷不僅創作頗豐，而且還醉心于詩歌理論的研究。2008年4月，《雨花》雜志曾發表了他的長篇詩論隨筆《走出“桃花源”》。在他看來，“一個真正的詩人，在物欲橫流的世界面前，永遠像個孩子。而惟其是個‘孩子’，對宇宙之‘家’才有一番迷醉與渴望。”他正是以一顆孩子般的童心，“籠天下于形內，拙萬物于筆端”，并努力使自己的詩歌創作，注入鮮活的時代特色和獨特的審美情趣。為展示雪豐谷詩歌創作風貌及其對詩歌的理論研究，本期特推出此小輯，以饗讀者。

——編 者

作者簡介：

雪豐谷，男，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曾在《文學報》、《揚子江詩刊》、《詩潮》、《青春》、《安徽文學》等報刊發表過大量詩歌作品，已出版詩集《南方牛仔》。

美人魚

你上岸的時候，風漸止

一條河已站起身來

百樹疏離，陽光潮濕

巴掌大的苔蘚雨水看不見

是誰？誰用一雙纖細的小手

把一個男子漢的世界

彈了個淚流滿面

你是披著白紗上岸的。美人魚

輕緩而又泥濘的腳步

多像那一行行遲疑的文字

從信封里邁出，步履維艱

天吶，你讓我等得好苦哇

發絲泛白抬高了地平線

連大雁都快要凝固成夢了

是銅是鐵，難以分辨

如今我已長大。比樹木粗壯

喊過我乳名的人

早已碰斷琴弦，遠在天邊

美人魚啊美人魚

河面上嬌滴滴行走的雨

杳無音信的問候自天而降

如今我的雙眼噴涌出熱泉

這個迷蒙的日子呵，人情淡泊

往事如云煙

大街上，鈴鐺在響

傷痕有時也很水靈

在大街上撞見，忽閃忽閃的

就像兩小無猜的發梢

牢牢栓住的一對鈴鐺

比黑珍珠還亮的鈴鐺，會笑

還會說話，意思清澈見底

在人流滾滾的大街上

你繞開浮萍卻撞見了鈴鐺

撞見了丟失已久的一段時光

童年的回憶，是一道閘門

你怕傷口再度打開

怕鈴鐺滾動出水聲

把日子淹沒。你開始躲閃

莫名的緊張簡直透不過氣來

你故意低頭，佯裝近視

似乎一個猛子扎進了水里

可是鈴鐺不愿意避讓

一個勁地在響，在響

云

我知道你會翹起小嘴。云啊

長發飄飄的等待，把山峰覆蓋

峽谷吐出了自己的心跳

一只小小竹排

捆扎著千言萬語

一路飛來

許多事情，不能向他人道白

雨點對露珠談不清戀愛

樹木高聳，除了書寫藝術

落葉與狂草格格不入

我知道你飛逝的筆墨

一腔熱血，為何迸發閃電

倔強地扎入這山脈┅┅

時間不會衰老。云啊

黃昏并不意味枯竭

等待也是一塊玉，日久彌堅

我知道你躍上馬背的心事

讓高蹈的蹄聲敲醒星辰

讓浪跡江湖的影子

解開漫漫長夜。聽憑驚雷

炸響未來

迎春函

天亮才知道，臉上掛滿了淚水

大地把我當竹筍悄悄扶起

天亮才知道，太陽也會心動過速

一只喜鵲一掠而過

形同一枚郵票

我在給你寫信

一切都順其自然，聽憑水到渠成

就像波浪結晶出來的水晶眼鏡

水汪汪地打量著夢筆生花的我

此刻，文字們早已蜂擁而至

它們飛呀飛！一只只蜜蜂

把陽光收縮成米粒，歡天喜地

不帶半點兒雜質

一片琉璃

哦，春天！可以信手拈來的么

經歷了太多變故，我承認文字無力

不能在生活里貿然去確信

我承認身上有毛病，有些毛刺

會不經意蟄入水靈靈的肌膚

造成意外傷害，局部水腫發硬

甚至會出現頭暈、惡心……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么？

光陰在此，青山必將聳立

人得咬緊牙關挺直不屈的腰桿

這個世界需要男子漢。縱使胡須

比蜜蜂的小刺還要扎人

你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么：

幸福若脹痛，爆炸也甜蜜！

開吧，薔薇

就站在這首詩的頂端。開吧，薔薇

能夠發芽的文字，證明里面有營養

風吹花蕾的時候，你不必惶恐

沒有一句流言敢跟你的小刺比鋒芒

這個金黃的春天，就像一只蜜蜂

它會悄悄飛來，與你交談

它會告訴土壤里所有的種子

曾經夢見到的那件衣裳……

開吧，薔薇。不知所云的云

會把小雨點從我的臉頰移開

滴進你的心房。開吧，薔薇

這個翠柳依依的春天，沉睡的手指

也能聞見韻味十足的體香

文字們早已醒來。一片片綠葉

多像你為小鳥們擦拭羽毛的手絹

能借我用用嗎？把眼睛擦亮

桃葉渡

用不著駕筆驅意，文章千里

也不必縮短行程，畫龍點睛

在這樣的渡口

一切最好聽憑自然

只要血是火熱的

桃紅跟著就會腮起

只要心是桃形的

又何妨拔出自己的泥

在這樣的渡口

水分再多，也顯多余

那一片青青的桃葉

不是情詩，勝似情詩

滿載了多少柔情蜜意

可惜已隨風而去

彎腰的母親

彎腰，不單單出于禮貌

如同敲門，輕叩幾聲

并不意味要見縫插針

我看見黃昏里的光線

忙碌了一陣，彎下腰來

仿佛一輪年輪正環顧乾坤

那眼神，溫情而又濕潤

就像我們年邁的母親

謙遜的一生

我看見彎腰的母親

拄著拐棍，守侯家園

就像一棵老槐樹

從不與風兒談論什么疤痕

落葉大小的一塊塊布丁

盡管掉色，依然把握著分寸

如同她的一次次轉身

千里之外的我們，好比樹根

始終記憶猶深

回家過年

把這條小巷

納入鞋底。路燈

是一根不銹的鋼針

深深的巷道

拖著長長的線。一眨眼

已經扯出了三百多天

我們來去匆匆，就像刮風

偶爾還來一場雨夾雪

我們的母親管不了這些

總是一針一線反復叮嚀

而且有板有眼

小巷的盡頭

是我們的家。無論走多遠

母親親手縫制過的那雙鞋

都會領著我們

回家過年

鏡兒

不該放棄腦海里的真實景象

包括顯山露水時的忙忙碌碌

打發日子，表面看出自一種習慣

其實背后還有層次更深的因素

衰老和恐懼，有時就寫在臉上

硬要扭過頭來，似乎成了旁觀者

說白了還是別人眼里的一面鏡子

骨子里再要強也做不到無動于衷

既然存在就意味著包容萬物

又何必小心翼翼，怕人窺視

久而久之難免滋生心理障礙

生活自閉并不等于隔絕了痛苦

拒絕到了無法拒絕的狀態

無異于蒙羞。必須脫胎換骨

恢復景象就是恢復往日的自信

忙忙碌碌不是解脫，而是出路

空枝

把小手縮進衣袖

側耳去聽

今夜多好！圓圓的小號

比黃金還亮堂

脆脆的，甜絲絲的

像月餅

今夜的星星是芝麻

香噴噴的，聞所未聞

不用花一兩白銀

今夜的夢全部免費開放

光禿禿的腦袋

千萬別擔心

風兒可以作證：今夜

空而不空的是想象

光與影正熱烈地交談

比煙頭還短的枝條

也彈出了絲竹之音

春天來了

如果天上的云層，也有一扇拱門

那么每閃電一遍，都是預言我將凱旋

如果這扇門是一瓣桃花，桃木虛掩

在云外漂泊的我就像一只風箏

貼上門簾，肯定比年畫還搶眼

如果門里是我的妻子，正低頭穿針

陽光不過是她手里的一根線

春天來了。大雁銜來細細的雨絲

在家鄉的水面織紗紡棉

如果我是小雨點，密密麻麻

被風兒加工成彩虹一樣的項鏈

我一定要敲門回家，默不作聲

正式給妻子戴上

一直戴到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