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靈魂棲息的家園

詩是什么？這一命題本身就將詩知性化了。用形式邏輯的方法，處于賓格位置的“什么”就是可以對象化了的“東西”，而一切對象化了的東西都可以為經驗認識所把握。有人甚至以公式的方式加以說明。如美國學者伯克霍夫列出下列等式：M=o/c，M是審美感覺的程度，C是審美對象的復雜性，而O是審美對象的品級。用到詩身上，就是在詩歌語言的復雜結構的感覺上花費越少，在品級感覺（即整體性和諧與作為“什么”的意義之顯現）上留下的注意力越大，因而詩的美感程度就越高。細心的讀者不難發現，伯克霍夫的公式顯然忽略了對個人天賦才能，教養和嗜好的考慮。艾森克提出了一個測定美感知覺的新公式：M=O×C，換言之，美感知覺的程度等于品級和復雜性的積。盡管其間不無合理因素，但這種抽象的把握方式很難使詩人接受，一般只停留在學術范圍內，真正對詩歌創作于事無補。

相反，詩是不可把握或捉摸不定的無意識噴發，是一種唯我的宗教情緒的渲泄。德謨克利特曾斷言：詩人只有處在一種感情極度狂熱和激動不已的精神狀態下才會有成功的作品。相比之下，美國詩人肯納爾倒還別具一格：“如果你能深入一步……再深入下去，你會感到你自己是塊石頭，如果一塊石頭能言，那你的詩篇就會是石頭所說的話”。明眼人一眼便可以見出，這和東方的禪宗意識不無關聯，至少在內在本質上存在默契。

中國的詩詞話論更是洋洋大觀，名目繁多。陸機就有“詩緣情而綺靡”說。曹丕的《典論·論文》開創了魏晉文學批評之先聲，并率先提出了“文以氣為主”，強調詩文的“內氣”，也即人的先天的才性稟賦。這一理論，到了宋代又為愛國詩人陸游所發揚光大，并成就了一批言其大志的陽剛之美的詩歌范本。對此，魯迅先生看得格外真切，他曾經說：“曹丕的一個時代可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或如近代所說，是為藝術而藝術的一派”。不過古老的華夏子民不像希臘人那樣喜歡從本體論角度談詩，所做評說一般是指創作動因和文本技巧而言，其主導傾向是“詩無達詁”。所謂“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也只是從審美欣賞的角度出發，至于詩是什么，全都落實在具體詩作之中。諸如形象、情景相生、理趣、含蓄與自然，平淡與高遠之類；當然，還有“神韻說”、“格調說”、“性靈說”、“肌理說”等與詩歌存在方式有關的爭論，也不乏精譬深刻之處。但都側重一鱗一爪，缺乏完整系統地把握詩歌本體，留下的答案大都懸而未決。這真是“長恨此身非我有”，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本世紀初，詩人龐德在新詩運動的早期，把接收中國古典詩的影響提到了歷史的高度。一九一五年，他在《詩刊》上發表一篇文章，指出中國詩“是一個寶庫，今后一個世紀將從中尋找推動力，正如文藝復興從希臘人那里尋找推動力”；接下來并聲稱：“我們已找到一整套新的價值”。美國意象派運動歪打正著，其成就之高也是令世人矚目的。我們感興趣的不是比較美學，而是龐德的那“一整套新的價值”。這個“價值”對詩人是一種發現，對詩本身來說，則意味著詩已找到了新的存在方式——即意義。

詩的志趣在于通過語言意象地把握紛呈的世界。它是人類動亂的感覺借助有限的形式，及時切入或重歸一種無限的領域，逐步實現“一”和“多”的交替變化，從而找回人自身存在的價值和意義。當外部世界一信息經過大腦以電活動方式進行反饋性傳遞時，作為詩人，除去正常心理感應外，更突出地表現為主體自養性地創造（就像生物利用光能合成自身發展需要的復雜的碳水化合物），并由此生發出一系列新的意味——意象符號。這里的意象符號不限于經驗世界的指陳關系，也不單是古典精神的模仿法則，而是羅蘭·巴特所說的“能指性”。它實際上就是人與事物的異質同構體，是詩人借助情感的表達方式，充分展示主體自足性的能力。清人所言的“言有盡而意無窮”似乎頗中真諦。

現代生活的多元立交的信息網絡，就其對象化而言，已給我們提供了多種可能。除非一個閉目塞聽的人，幾乎每個人都不能不對不斷涌來的事物作些遐想。但這種潛在的遐想還不能叫詩，雖然其中多少包含了詩的要素和成分。達爾文在《人類的由來》一文中指出：“夜間天宇澄清之美，山水風景之美，典雅的音樂之美……在半開化的人，在沒有受過多少教育的人是不享有這種欣賞能力的”。詩不止是纖細敏感的心理現象，也不是物性單純的渲泄和流露，它更多地反映出社會文化現象，是自在的人向自為的人的轉化過程，是事物的本質特征向人顯示其存在的意義，也即人自身和目的性的價值復歸。

所謂“朦朧詩”并非模糊學的借尸還魂，也絕非含蓄與隱刺的筆法所能包容的。而是揚棄了一般知識性手段的分析演繹、歸納與推理。詩在梳理情感的過程中，更傾向于直覺。舉格式塔現象為例：一張圖像，如以白為背景，你所見為“兩人側面對話”形象；如以黑為背景，你所見為“造型優美的花瓶”。更不要說那張著名的《鴨兔圖》了，見鴨見兔，聽憑直覺。詩拒絕硬性的概念規定和固化了經驗常識，而是撩開一切直接與事物本身對話。詩的這種自足性就是隱德來希（亞里士多德語），它是事物自己的目的及目的的實現，即一種內在目的性的實現，自己運動的擴張與發展。

縱觀二十世紀大詩人的創作活動，無不具有深厚的哲學基礎和文化背景。表面上看來，詩是一種靈魂感應，不受思想的干預約束，甘受情緒支配。其實不然，所謂“詩者，根情，苗言”，只觸及了原始創作因素，何況情有大小，意有深遠。“發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此乃情緒化詩人始料不及的。我們說要括起經驗的成分，排除知性的襲擾，或如莊子所言由“心齋”而忘知，歸根到底還是有“知”可“忘”，有“資”可“括”的。那些以為不讀書不悉心體味和追思，憑小小的才氣就可以信手寫詩的人，實在是對詩的無知。離開了大智及由此升華上去的生存穎悟力，詩不過是一張打上了感情印跡的紙片而已，其生命力是十分有限的。

當海德格爾語驚四方：語言是存在的家。今天的許多注冊詩人（包括批評家）被激怒了。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別人把自己請進語言里去生活。那些恍兮惚兮的語言既不管飽也不管暖，他們需要的是現實而具體的享受，需要一個屬于自己名下的家，家就是遮風避雨可供休息或睡眠的場所——即屋。問題在于作為概念化了的“屋”真的能住嗎？用哲學家的口吻，“屋”這個字不過是一種“托載體”，它本身空洞不被承受；玄乎一點頗像佛家的“自性”，摸還摸不著哩。它所以得名，是因為有其它事物所依托，如木石磚瓦玻璃之類。而獨立的磚瓦木石均不能成其為屋。木就是木，石就是石，彼此并不相干。于是我們發現了一種意義關系，一種對立統一的內在結構。至此，我們對詞性也有了粗淺的認識。

詩歌語言的深刻性，除去不容混淆的精確性外，還在于這種靈活多變的廣涵性。一個善于運用語言的詩人，正是把自身包容在語言之中，與詩中的語言打成一片，進而與整個世界融為一體，詩人詩人，人即詩，詩即人。清人龔自珍就有“詩與人為一”之說。

城市是家園。但家園意識并不限于城市。那種把城市詩化為鋼筋混凝土結構，以為只要寫了賓館、計算機中心、停尸房和寬闊的體育運動場等等，就屬于城市詩的劃法，其實是片面的，是對詩歌精神的不求甚解。正像今天的大多數詩歌理論，游離于精神現象之外，沉迷于先鋒運動和一般修辭關系的喋喋不休的爭論一樣，真正觸及城市詩肝臟的研究，尚待進一步深入。

所謂的語意還原，所謂的本真狀態，以及種種原始象征和英雄史詩的追溯，就其對人類本原或始基的揭示，應該說是齊一的。那些吃商品糧而寫鄉土詩的人，向往著躬耕自資，幻想著世外桃源或過上一種飲露餐菊的生活，不過是在另一條道路上還鄉——走向家園。

那么“家”在何處呢？漠漠洪荒，歷經滄桑。時空的漂移和躍遷之下，河山巨變。杜甫的草堂和阿旁宮背后的茅屋早已不復存在。耳濡目染的是分割、利用、占有和計算。在機器隆隆的轟鳴之下，什么土地、糧食、人和詩歌，統統都被肢解與分割了；一切暴露出赤裸裸的應用關系。我們在電視屏幕上顯得如此溫文爾雅，收刮起來又是如此滑稽大方，整個過程就像詩歌廣告那樣令人驚訝地發展。一切尚未細細消化便轉瞬即逝了。死者的名字、墓志銘甚至活著的一張張面孔，都變得如此陌生而可怕。雞犬不再相聞，區區一墻之隔也可能老死不相往來。不錯，我們已經得到了很多很多，卻也喪失一些最為我們熟知的東西，甚至友誼、情感、神和仁愛。當我們再次目睹希臘德爾斐廟上鐫刻的文字：認識你自己！我們真該如夢大醒，是呀，我們是誰呢？！

我們是誰？我們是否曾有一個家？那創造出世間萬物的永恒寓所今在何處？這一連串的問題引發了無數仁人志士前去追尋和探險。所不同的是，歷史考古學家要從殘垣斷層、珍奇的化石和故紙堆里尋找，而詩人哲學家則要向內尋求。沿各自的目標和歸趨，得到的答案自然不盡相同，甚至截然對立。這一現象并不可怕，正像電、磁自身兩極對應而歸一，就意識范疇而言，正好構成了今日世界的繁華多姿。可怕的是對真誠的事物麻木不仁。

一個有思想深度的城市詩人是不會停留在車間、煤氣管道和出租汽車里的。他面對語言酷似生物學家面對細胞。他不會靜止在感性外觀上，而是深入其中，內在直觀地把握對象，與對象彼此交合，互為一體。于是河流成了血管，他在自己的身上聽出了濤聲。西窗流露出西施的淚光。煙囪水牛一般冒著汗。此刻的煙囪不再是外在于己的東西，而是與己有機地連成一體，成了貫通內外的中介與橋梁。

將外在的對象轉化為內在的本質，合“多”為“一”，它既是智慧的內傾與外射，也是人的意志同化世界的一種能力表征。培根說得好：“只有傾聽自然的呼聲（使自己的理智服從于自然）的人，才能統治世界”。這里的統治應闡釋為一種精神把握，一種“守護”與“敞亮”（海德格爾語）。詩人不是權術家，否則遭逐放的屈原就不會有“蟬翼為重，千鈞為輕”的慨嘆。一個具有圓通意識的現代主義詩人，于物于人，都應表現出平等的對應關系，一種光明的對稱。既不讓物傷，即讓外物機械地屈從于人；也不讓己傷，即讓世俗性利害計較擾亂內心。“青春都一餉”，“何須論得喪”，一切圓融無礙。這種超驗的功夫性修養，實非庸俗的功利主義者所能為之。一個真正的詩人，在物欲橫流的世界面前，永遠像個孩子。而唯其是個“孩子”，對宇宙之“家”才有一番迷醉與渴望。

“家”究竟是什么呢？是小得看也看不見的夸克膠子，還是大得無法企及的宇觀天象，抑或如萊布尼茨為我們所設定的足以自圓其說的精神實體——單子？實證科學曾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試圖告訴我們這個“家”，終因經驗的局限而告敗北。而種種“推己及物”的靜態方法，也未能了然人與世界的變易演化過程。看來我們只能像維特根斯坦那樣保持沉默了。因為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有限事物的加工場，而是一個需要經一番“魔化”的引領才能進入的世界——家。我們就是這樣走在回“家”的路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同一個流浪兒。但我們“還鄉”的心未死。一路上，我們看見了許多人與我們擦肩而過，走向我們來時的盡頭。不禁油然想起葉芝的那兩個對立相交的螺旋錐體，人類“頂針”精神中的祈望與近乎宗教神秘主義的相互吸引。

我們要到哪里去呢？一百年前，黑格爾斷言詩是理念的感性顯現。可是那終極無二的最高主宰——諸相之在——理念，是如何為感性所捕捉又顯現出來的呢？那眾多顯現的環節，如果為物，則物性自在，自不待言。但理念乃絕對精神，不受情緒概念所左右，則其對象性顯現實為無法顯現的顯現。黑格爾在揚棄了費希特、謝林有關超驗性的絕對同一體后，力圖以一種活的辯證意識注入事物之中。當謝林強調“小鳥吐出聲聲哀戚之音的醉人的音樂遠勝于小鳥本身”，并進而指出“這一切全部伴隨有一種超強的精神”。這種精神就是諸神實在的、活生生的流溢。黑格爾的具體的辯證理性展開也并沒有完全超越神性的范疇，只不過是換了一種說法而已。這樁百年懸案，我們暫且存而不論。令我們感興趣的是黑格爾曾引用了哈萊的詩篇：

我將時間堆上時間，世界堆上世界，

將龐大的萬千數字，堆積成山。

假如我從可怕的峰巔，

暈眩地再在向你看，

一切數的成方，不管乘千來遍，

還是夠不著你一星半點；

而我割掉一切乘積，

你便全然顯在我的面前。

作為一位辯證法大師，黑格爾援引此詩是為了指出畢達哥拉斯學派有關“數論”絕對化以后勢必產生的惡果。我們知道，事物的數量規定性如比例、數據、差率等確實反映了事物一部分本質特征；離開了這形而上的思維方法，人類的文明是不可想象的。問題在于這種以“數”來“量”物的方法是有條件的，對揭示事物的內在關系也是有限度的，因為它不能夠昭然事物由此向彼的突破與轉化。這個“度”就是其自身的否定性。就認識論而言，世間沒什么絕對的東西，唯一絕對的就是轉化。轉化即否定，即事物自身的消亡，也即“無”。而正是此一事物的“無”，才產生另一事物的“有”。“無”中生“有”，乃事物的天然造化，當然也是詩歌的福音。對我們來講，哈萊詩中有關“數”的議論，如果換成今日詩壇毫無新意的表面印象和未經消化的浮光掠影，有著同樣一針見血的意義。

我們太習慣于線性思維了，對言辭鑿鑿的東西便信以為真。一些詩人熱衷于火熱的生活，以為詩中增加一點亮色就是火熱，就是貼近生活實際。其實“實際”在他們是另有打算的。正像有些講究樸實、醇厚風格的人，并不了解醇厚的意味，真要是得不到實際利益，便忍不住罵娘一樣。“鐵板一塊”的“必然性”（巴門尼德語）在他們看來是不可問津的，只有柔順與盲從，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什么“自為”，什么“自由”，那不過是理論推導，是詩中走鋼絲式的職業冒險，是一種真正的玩火。

意義失落了，“家”被千千萬萬的人與物遮蔽了，早已變得模糊不清。對講求實效的人來說，遠不如一塊銀幣實在。銀更富有耀眼的質地與光澤，思想就是謀生的手段；真正的天才應該是“百工之徒”，能以一技之長而贏天下。織布刺繡也好，計算機編碼操作也好，寫詩也好，概莫能外。

我們就是這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們這群“還鄉”的“孩子”，餓了就啃幾口干糧，累了就席地而睡。一路上，我們發現了許多新奇的東西，它就是事物向我們顯現出來的意義，在一片“無”（指意義的失落）的狀態下，我們有了自己的滿足。并常常為一片片“新大陸”雀躍不已。我們這群靠“意義”喂大的孩子，對“家”有著矢志不移的執著。

“家”其實是不可對象化的。它就是事物的“存在”，就是詩中的“有”，就是“是”本身，而不是什么東西。它就在我們身邊，在一切事物向我們顯現其獨有的韻味之中。今天的詩人，大可不必非要到先民們臥野穴居之處去尋找那早已不復存在的家。回“家”的途徑很多，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你悉心去發現。城市詩人有城市詩人的走法，騎單車也好，坐地鐵也好，穿上宇航服奔月邀游也好。今天的詩人完全可以在詩中煉石補天，可以借助語言自制葉綠素；可以在詩行里發育蛋白體，讓一只死去的螞蟻重見天日。

“家”就在詩中。這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家”，其大廣袤無垠，逍遙乎無出其右，包羅萬象；其小誰也無法度測，微微乎無窮小而為零，即為“無”。而“無”的背面正是我們尋求的“家園”。在這遠在天涯近在眼底的永恒的鄉愁里，無數熱血詩人上下求索而為之傾倒。至于歸途中的艱辛與悲運，一些人拋尸荒野，一些人因缺乏物質補償而身患疾病，以及時間的風景在人身上留下的鞭痕……則屬于另一篇文論的課題，這里就不一一舉述了。

一切偉大的詩篇必將永垂青史！

責任編輯 青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