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開你的手

父母僅僅是孩子人生的配角，也是他人生最忠實的觀眾和啦啦隊員。

此時，數百位甚至上千位學生父母和祖父母，從美國以至世界各地，奔赴達特茅斯學院的路上，他們是去參加一年級新生的家長會。

我的兒子安德魯也是美國達特茅斯學院的一年級新生。

其實我也常常向朋友抱怨這孩子怎么挑了個這么遠的學校，看他一趟還真不容易。家居加州的我們，橫飛美國6個多小時，再開車2-3小時，與回一趟中國也差不多了。記得孩子在申請大學時，我或明或暗地希望他去斯坦福大學或加州伯克萊大學，前者離家只有20分鐘，后者也只有1個半小時。然而，我知道，這不是我們作父母的決定，是孩子為自己的人生所作的第一個重要決定。

孩子最忠實的觀眾

選擇大學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子收到了６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我們在申請大學之時已參觀過這些大學。兒子當時的決策過程主要是與各學校的校友談話，和他的高中同學討論，并看一些有關學校的校評書籍和網站。美國有關各校評論比比皆是，評論內容也是五花八門。同時，學校也開始對他們想要的學生開始宣傳攻勢，郵寄有關資料，派高年級學生打電話，邀請去學校參加各類活動。頂尖的私立大學甚至請當地的成功校友進行個別談話，或邀請參加家庭聚會。

我隱約覺得，在經歷了幾輪思考之后，兒子的感情天平已趨向了達特茅斯學院。他曾半開玩笑地對我說，達特茅斯學院最好，女生是常春藤大學中最漂亮的，學?；锸骋沧詈?。 在與幾個學校的校友談過話之后，他最喜歡達特茅斯學院的校友，他愿意將來成為這樣的人。

我開始有意識地注意達特茅斯學院的校友的言談舉止。他們似乎的確與我和我先生畢業的卡耐基－梅隆大學（Carnegie-Mellon University “CMU”）的學生不一樣。他們更為輕松、隨意。他們為最近社區小學緊張的經費想辦法，為全球變暖真誠地憂心，交換如何節省能源的小竅門。相比之下，我們CMU的學生則更務實和具有“工匠”氣質。

作為父母，我們是多么期望將自己一生的積累：經驗、成功、失敗、人脈，以及財富，全部傳給孩子，而孩子很可能要走上一條我們不熟悉的道路。當然我們也期望孩子能超越自己，那么孩子需要更多的勇氣和智慧，承擔更多的風險和經受失敗的考驗，而父母能提供的幫助則甚少。我們作為父母，僅僅是孩子人生的配角而已，也會是他人生最忠實的觀眾和啦啦隊員。

你的人生你作主

晚上8點，男主角終于出現，在學校小鎮的一家墨西哥風味的餐廳。“對不起，爸媽，我來晚了。剛剛去了射擊俱樂部?！眱鹤优c爸爸握了握手，給了媽媽一個熊抱。19歲的兒子似乎比以前更為壯實，嘴上留起了胡子，臉上的青春痘也已消失了。那個男孩似乎已蛻變成為一個男人。“過得如何？”爸爸迫不及待地問道。

“還不錯?！眱鹤幼孕诺卣f“春假我和幾個劃艇俱樂部同學去科羅拉多的河流中劃獨木舟，好玩透了。上周末，我們又在學校附近的河流里劃舟。這里的河流剛剛解凍，河面還飄著冰渣……”在兒子眉飛色舞的敘述中，我似乎看見一個青年扛著沉重的獨木舟，在冰雪還未消融的河岸，大步行走，然后將自己和獨木舟放入飄著冰渣的河流，在激流中搏斗。

兒子收獲的僅僅是“好玩”嗎？這種摔摔打打，是否揉進了特別的元素和添加了一份格外的力量，將一個稚嫩的男孩鍛造成一個堅強的男人？

我打量著兒子，問道：“射擊俱樂部，劃艇俱樂部，我記得你冬天曾參加了滑雪俱樂部，還有夏天的攀巖俱樂部，安德魯先生，不知你會不會從繁忙的時間表中，抽點時間念書？”

“媽，別那么緊張，那只是我的周末生活而已。”然后，他向我們描述了他典型的一天。

本學期他選了3門下午的課程。早上睡懶覺，晚上閱讀加做功課，有時也會參加研討會，睡覺應該是凌晨2～3點鐘了。周末則是休閑和社交的時間，除了體育俱樂部，他還參加一些高年級學生兄弟會的聚會。

“你已經決定專業了嗎？”爸爸問道?！斑€沒有?！眱鹤诱f?！拔以谒伎?，是做一個創造者，還是管理者?！?/p>

關于選擇專業，我們的態度基本上是讓孩子隨心所欲，讓他挑自己最喜歡的事情去做。只有這樣，人才會樂此不疲，無怨無悔，享受過程，做最好的自己。否則，即使掙了很多錢，獲得了讓人羨慕的地位，而不能讓心靈自由飛翔，那樣的人生有何樂趣？

是松開手掌的時候了

第二天我們將參觀兒子的宿舍，那宿舍是一棟兩層的紅色小樓，二人同住一間宿舍。在兒子房間的窗戶上，貼了一條標語：“投奧巴瑪一票。我們要改變?！蔽抑溃瑑鹤邮菉W巴瑪的粉絲。記得他上大學的第一周，奧巴瑪和希拉里來達特茅斯學院進行美國總統初選辯論，那天晚上，兒子給我打了個電話，激動地喊：“媽，我和奧巴瑪握手了！”當時我是偏向希拉里的。從此他便與我就希拉里和奧巴瑪展開了多方位的辯論，直到我同意支持奧巴瑪。孩子他爸說我其實是投了兒子一票。

推開兒子宿舍的房門，實實在在是一個“豬窩”，地面到處是衣服、書報、空瓶……聽說兒子在過19歲生日時，女同學們給他的生日禮物是幫他打掃房間，看來他得至少一周過一次生日才行。

兒子打開了他的蘋果電腦，“看這張照片！”兒子聲音里很有幾分得意。電腦照片中那艘渺小的獨木舟正穿過一片巖縫，在滔滔白浪中幾乎被掀翻?！皟鹤樱⌒狞c！”我不自禁地喊起來?！皨?，你真的很羅嗦。”兒子有幾分不耐煩。我知道，一個男子漢已不需要這樣的婆婆媽媽。他更喜歡一聲“酷”的贊嘆，但那不是媽媽的第一反應，盡管他真的很酷。

見我有幾分尷尬，兒子便放柔了嗓子說：“媽，你還記不記得幾年前我剛開車的時候？”“當然?！蔽艺f。

“你總是很緊張。”兒子說。

“是嗎？我可沒說什么。你怎么知道？”當時我有意識地盡量壓制和掩蓋自己的緊張。

“因為你的手掌總是握得緊緊的。”原來兒子看到了這個小細節。“媽，是時候松開你的手掌了?！?/p>

我知道父母緊握的手掌是永遠不會松開的?？墒牵視M力，不讓我的緊張干擾他的人生軌跡。

兩天的家長會很快地結束了。我們不少的疑問有了答案，但隨即又產生了更多的疑問。學校有超過1600個學術課程供他們選擇，提供了在世界各地服務社區的機會，提供了數百個體育項目。

選擇權在孩子們自己的手上，他必須用他的智慧和胸懷決定上哪一門課，完成哪個學術專業，從事什么樣的服務，進行什么體育項目，結交什么朋友，走什么樣的道路，最后成為什么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