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的是,農產品的價格下跌得快,數以萬計的倒閉工廠(清一色是接單工業),由此帶來的農轉工停滯。近期了解到,東莞廠房的月租下降至6元一平方米,空置無數。這與公開披露的信息大有出入。且最近了解到,河南的小廠也紛紛倒閉,而這倒閉潮是起于雷曼兄弟出事之前。
幾年前到荒山攝影,見農民有錢請吃飯,以為鴻鵠將至,大勢定矣,怎會一下變成這個樣子的?
花旗銀行的不幸使我感到困擾。國際老牌銀行,曾經雄視地球,在這次金融危機中也未幸免,而且危機與擠提無關,而是壞帳太多了!經驗老到的花旗都中了計,其它的醉臥沙場君莫笑矣。我因此認為,在本質上,今天的困境與30年代不同。放寬銀根或花錢挽救可能別無選擇,但核心問題還是美國的金融制度出了嚴重的差錯,要修改。該制度復雜無比,作為局外人我不敢作任何建議。最理想的可能,是這里放寬,那里挽救,制度的本身會自動地修改過來。研究制度多年,我深信任何制度都有自動調整、自動修正的機能。政府協助調整固然重要,但主導地插手修改不容易找到成功的例子。
何謂協助、何謂主導,不容易分開。回顧可以,身在其中不易。以中國的經濟改革為例,從拙作《中國的經濟制度》可見,發展得好的縣競爭制度,整個過程政府一般被動,見行得通就加以協助或肯定而讓之進化出來。
在這次金融危機中,我認為中國還是比較幸運的。1、相對來說,中國受到金融本身的影響是小的;2、有錢可花,用不著擔心龐大的赤字財政;3、通縮之勢已成,花4萬億不用太擔心不可以接受的通脹會重臨神州;4、這點可能最重要:中國有足夠的公共措施項目,本來就應該推出的,審時度勢,提早及加速推出是正著。美國不是個發展中國家,所以沒有這最后一點的方便,要大手花錢非常頭痛。
寫《北京出手四萬億的經濟分析》一文,我從正面下筆。跟著的發展使我擔心:地方政府要在5年內推出18萬億的公共措施投資。這些要得到北京的批準,當然北京不會鼓勵亂花錢。令人擔憂的是,政府決定要在2年內花4萬億,選擇項目的排列不容易,監管更困難:監管不善而產生的浪費與干部“上下其手”的行為一定大幅增加。《477億》一文提出的第八點我認為更值得重視:4萬億是公共措施的投資,無可避免地會削弱了私營的工業發展,有很大機會導致一浪接一浪的工廠倒閉潮。
我曾多次重申:像中國人口那么多、天然資源那么貧乏的國家,私營(或民營)的工業發展是唯一的可以搞起經濟的途徑,要放在首要位置,其它皆次要。花4萬億去建什么公路鐵路,工業不成用不著,是浪費的投資。
大約2002年起,珠三角出現民工荒,跟著長三角也出現了。是好形勢——農民與低收入者的收入上升得快。到了2003年,農產品價格開始明顯上升,形勢更好了。農轉工也是在這時轉得快,非常快,大約到2006年,四個農民工中就有三個轉到工、商業去。這個大家期望了不知多少個世紀的大轉移,始于2000年,不幸地止于2007年。說不幸,因為還差約10個百分點,農轉工就大功告成了。低下階層的收入當時提高得很快,貧富兩極分化在相對上開始收窄。
市場的工資上升,工業產品的質量在上世紀90年代后期開始急升,科技的提升隨處可見,研發投資的上升率冠于地球。這些是市場壓力促成的,用不著對中國發展一無所知的回歸新秀建議的“強迫”轉型政策。2004年我大聲疾呼,接單工業是中國發展的命脈,它們是協助農轉工的主要推力。
1997年我說人民幣是強幣;2002年我說人民幣是世界上最強的貨幣;2003年3月我說老外會強迫人民幣升值;同年5月我反對人民幣升值;2004年初我建議人民幣轉鉤一籃子可以成交的物價指數;2006年5月我說港元要轉鉤人民幣。預言先機,沒有一次說錯,不聽老人言老人是管不著的。就是我沒有寫出來的美國將會遇到的困境,兩三年前幾位聽到的朋友今天嘖嘖稱奇。是科學的推斷,跟昔日牛頓推斷樹上的蘋果會掉到地上沒有兩樣,何奇之有哉?經濟學的悲哀,是太多魚目混太少珠。
我不反對北京大手花錢,提早及加速應該投資的公共措施。問題是這些投資與私營工業的發展有沖突,待到政府的基建投資對工業有助時,工業可能變得潰不成軍!要怎樣處理才對呢?三思而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