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

這個冬天，家鄉(xiāng)所有蜿蜒錯落的小巷都讓一場綿延寒冷的雨雪覆蓋，我只得窩在家里，心甘情愿地變成書籍、咖啡和回憶的俘虜。

書屋雜亂卻充實，溢滿了書的味道，像焦糖和黑咖啡。少時看過的書依然層層疊疊放著，墻壁已經(jīng)被歲月洗刷出黃昏的顏色，而墻上剝蝕的裂痕里殘留著我成長過程中甜蜜和苦澀的記憶。

無意間再次翻開茨威格的短篇小說集，暗藍色的封面暗示著書中那一個個哀傷的故事。我還是習慣地翻到了《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故事的最后仿佛是一樣的動人。“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書桌上的那只藍花瓶上。花瓶是空的，多年來在他過生日的時候第一次是空的。他全身觳觫一怔，他覺得，仿佛一扇看不見的門突然打開，股股穿堂冷風從另一個世界吹進他安靜的屋子。他感覺到一次死亡，感覺到不朽的愛情，一時間他的心里百感交集，他思念起那個看不見的女人，沒有實體，充滿激情，猶如遠方的音樂。”

年少，我為這個故事感動。慢慢長大，才明白，這種愛情是對故事里那個自尊的女人最大的報復。懷著一腔深情與真摯，默默地愛一個人，經(jīng)歷歡樂與愁苦，狂喜和挫敗，那樣的愛注定要變成赤貧。或者說，那種愛，本身就是一個人的吞吐，一個人的舞蹈。

這個幽藍而綿長的冬夜，雨點打在窗沿的枝葉上，呼吸落入稠密的黑暗。空氣里糾結(jié)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透明的魚缸里，魚兒瞪著浮腫的眼睛，吹起了一串串孤獨的氣泡。一束輕淺的光溫柔地落在它的尾巴上，又移動到它鼓鼓的身上，卻也移動到水面上，而它留在了陰影中。這個無名的美麗女子仿佛水中的魚，淚在陰冷的水域慢慢融沒，只剩下寂寞的影子。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讓我再次回到少年時代，自己對感情的索取也是那么的卑微和真切。

清晨升國旗的時候，在操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認出了你的背影，并不醒目，卻是一份獨特的存在，安靜而不染塵囂。這種感覺就像偷偷藏了什么好吃的，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偷吃并暗暗傻笑。但與漫無目的地在清晨黃昏行走相比，我真的喜歡將你的背影藏在心房里的感覺，讓你成為我心中匿名的寶貝。二百多天之后就要帶著這三年來的眷戀飛往東南西北。我想多年之后，我會突然想起你。這段過去未來都不為人知，卻像灑落在田間的種子，無意間發(fā)芽，多年開出了細嫩的小花，在時光的沐浴之下長出了龐大的根系，深扎在我心中的土壤。

高三了，大家都窩在教室里狠命地努力，這窄小的空間氣息渾濁。偶爾，透過玻璃看到你沉默地走過。陽光靜悄悄灑在你的發(fā)梢上，有一種溫暖的依戀在無聲地發(fā)芽，四周仿佛起風了，我被帶到了你的世界里，有棉絮一般的云彩，緩緩飄動；明鏡一般的湖面，沒有漣漪，一切，不由得讓我想留下來。

他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每晚都急急忙忙地向外奔去，坐開得最快的一路公交車，然后再去轉(zhuǎn)七路車。我大概是高三學生中走得最早的人了。以前總是在教室門口不斷地晃悠，看著你慢慢地消失在暮色中的走廊，你也從不曾回頭。而現(xiàn)在卻是跑去等另外一個男孩，同學笑嘻嘻地說我不務(wù)正業(yè)。你知道嗎，不知從何時開始，戀愛的繁瑣開始緊緊擠壓我心中那本就不多的純白，我想起，想起你抿著嘴的樣子，想起體育課后汗水淌下你臉夾的瞬息……想起許多點點滴滴。

也許，你絲毫不想知道我的近況與我現(xiàn)在的愛。但我還是躲在傷心的背后寫這封信給你。沒有郵差會把它寄給你，我自己將它拋棄在心靈的荒野，那里是它應(yīng)有的歸屬。

你在我心中是一個符號，一個印證，是一片陽光下被鍍上了金邊的風景抑或是幽密森林中的一條涓涓細流。而他，他是緊挨著的，平凡的，沒有任何幻想的。我用仰望的姿勢看著你，細細數(shù)著只有我記得的細節(jié)，挖掘這些細節(jié)里只有我懂的幸福。然而我可以將臉貼著他的肩膀，拉著他的手在街上大聲笑鬧，露出自己本該有的孩子樣，還有分手之后的大聲哭泣……這樣的過程，是不會屬于你的，也不該屬于你。

暗自喜歡你的時候，我從不感到寂寞。盡管你極少笑，卻更顯得彌足珍貴。那些笑容猶如從厚厚云層里一寸一寸穿越的陽光，將雨后的天空照耀得空明清澈。你的笑，你的背影，你偶爾溫暖的話語，你雋秀的字跡……曾經(jīng)一點一滴充實我的心靈，填補我的空缺。連模糊不清的曖昧與隱隱約約的冷淡都沒有讓我失去希望。我從不哭，只是讓體內(nèi)的液體在暗自憂傷時默默蒸發(fā)，甚至享受你漸行漸遠的過程。你見證了我從丑小鴨羽化為白天鵝，也印證了我那段華年中的寒磣與卑微，你以一種特立獨行的方式存在，我無法忘，更不想忘。

二零零四年國慶節(jié)的晚上，城市的夜空盛開著一場煙花，絢爛卻空寂。在這樣深邃的黑幕下，所有的顏色都顯得明亮而突兀。我站在立交橋上，仰頭凝望每一朵煙火被迫竄入高空盛放之后歸于黯淡。這個時候突然會想起你，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仰望這片盛景，惋惜它的轉(zhuǎn)瞬即逝？

二零零五年國慶節(jié)的晚上，我們的城市夜空平靜，沒有煙花的寂寞和碎裂的華麗。但滿街的燈火還是不安靜地灑落在我的身上，像是時間的花瓣，雋刻著有些發(fā)黃的過去。現(xiàn)在的你是否一如初見般沉默，我已不得而知。許久不見，也極少有你的消息，有時一瞬間，我好像要將你忘記，可是又會回憶你的寂寞，又找到藏在角落里的你和我。

現(xiàn)在我才恍然明白，我對你百般思念，只是因為我從未擁有。我懷念的全部意義，也只是愛。可是這種愛無舟渡野，是永難實現(xiàn)的欲望與渴求，無法等到春暖和花開，在夢的深處，只有自己的影子。

后記：

“我捕捉過一只飛鳥，沒摸過你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