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古典小說《紅樓夢》和日本長篇小說《源氏物語》可謂飲譽世界文壇的東方文學的雙璧。兩部巨著無論在思想藝術還是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都取得了驚人的成就,分別塑造了理想化的男主人公形象——源氏和賈寶玉。本文就這兩部作品中塑造的主人公源氏與賈寶玉進行比較的同時,去探討他們在各異的社會背景下的愛情命運。
關鍵詞:源氏 賈寶玉 理想化 悲劇
引言
日本長篇小說名著《源氏物語》的作者紫式部與中國古典小說名著《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都生活在壓制人性、摧殘人性的封建時代,他們無從發泄,只得把心中的憂憤與積郁潑灑在自己的作品中,從而塑造出了有血有肉的源氏、寶玉的形象。日本紫式部精心塑造的理想人物——源氏是一個集眾美于一身的完人形象,而中國曹雪芹筆下的理想人物——賈寶玉卻是一個“偏僻乖張”、“不肖無雙”的叛逆者形象。因此紫式部筆下的源氏和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雖然都是作者理想化的男主人公,而兩者的形象特征又多有不同。可是殘酷的封建制度竟將他們的愛情命運推向同一條不歸路,這究竟是何原因?下面筆者將就此從以下幾方面進行分析:
一、作者及寫作背景簡介
日本作家紫式部是出生在中層貴族家庭的女作家,她的大半生是在顛沛失意中度過的。她飽嘗了一夫多妻制下女人的痛苦,以一個女性哀怨的目光看人生,以一個女性敏銳的觸角去感受世事,因而她不滿平安時代貴族階級的荒淫生活,但又無力改造或推翻社會,只有在不觸動一夫多妻制度下試圖為女人們找到一種理想的幸福生活。于是,她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集聚到了她筆下的源氏身上,并通過擴張源氏的情脈,讓他建立六條院集聚他一生所結識的眾多女人,為自己辟出一條情感發泄的渠道。
中國的曹雪芹少年時代生活在清朝一個顯赫的官宦家庭,后遭抄家過著清苦的生活。往日貴族的豪華氣派和一旦抄沒后的凄慘景象很容易使曹雪芹對人世心灰意冷,但坎坷的人生并沒有磨平他心中熾熱的感情。因此,曹雪芹建構自己的理想王國是為了追求清雅之境,反對封建文化對人性的戕害,所以追求清雅、逃避污濁的情感取向在賈寶玉這個人物身上是貫穿始終的。正因如此,賈寶玉對清除了男人濁臭氣的女兒國大觀園充滿了依戀之情。由此,曹雪芹對美好塵世的渴望有了寄托之所。
二、人物形象簡述
日本小說《源氏物語》中的源氏是宮廷貴族的典型形象。作者在塑造這一形象時,不惜重墨潑灑,進行多方面的美化,給他們平添了種種優異、超人的特質。在作者筆下,源氏是一個容貌出眾、儀態優美、才華橫溢、聰明穎悟、風流倜儻、儒雅多情的貴公子形象。他一墜地,就具有“人間少有,清秀如玉”的容貌。七歲時源氏開始讀書,學習種種學問。隨著年齡的增長,他不僅精通詩書,擅長吟詩彈唱,而且顯露出濟世治國、輔佐朝廷的政治才能和雍容大度的政治家風度,因而能在朝廷的權勢斗爭中表現出寬容退讓的態度。作者還贊美了源氏的仁慈、博愛、善良、多情,說他“秉性仁慈,德澤普及萬民,扶窮濟弱,善舉不可勝數”,簡直是一個滿腹菩薩心腸的慈善家。在情場上,他對女人有情有義,是一個始終如一,從不變心的癡情者,“即使對那些不是他所深愛的婦女,也決不輕易遺棄,而總要給以照顧”。就是在他飛黃騰達身居太政大臣顯位時也仍不忘舊情,建造了宏大寬闊的六條院,將他一生中有過舊情的婦女都接來共享榮華富貴。
中國小說《紅樓夢》里賈寶玉還沒出場,王夫人就說他嘴里“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又瘋瘋傻傻”,是“一個孽根禍胎”、“混世魔王”,第三回兩首[西江月]詞更是描繪出世人眼中賈寶玉的“乖異”形狀: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事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凄涼。可憐辜負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绔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曹雪芹用調侃的語調,否定的形象,肯定了“乖張”、“不肖”的寶玉形象,并用這個形象對中國封建社會傳統的人生價值觀念表示了深刻的懷疑。封建社會和皇權思想兩千多年來一直支配、制約著中國社會的發展和人生導向,致使中國人有一種守恒的心理定勢:敬重官位權勢。“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學而優則仕”,讀書就是為了做官為宦、謀取權勢,這是書香門第以及庶民百姓的普遍心理和人生向往。而曹雪芹經歷了宦官家庭的榮華與衰敗,不滿功名利祿以及仕途經濟對人類心理的戕害,就在賈寶玉身上傾注了追求清雅、逃避污濁的情感基調。所以在賈寶玉幼小的心靈里認定了“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他最痛恨“男人的污臭”對女兒世界的侵襲,寶釵、湘云屢勸他“委身于經濟之道”,他恨她們“好好一個清凈潔白的女兒,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并認為女兒一經出閨嫁了男人,“沾染了男人的氣味”,就“混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因此,賈寶玉對大觀園里少女的愛,是把她們看作真(個性自由)善(心靈清爽)美(才貌兼備)的化身,當作人生理想和理想人格加以追求的。
三、主人公的愛情命運
正因源氏與賈寶玉的形象不同,構成他們愛情的紐帶也有大不相同的含義。
在日本小說《源氏物語》中,兩大政治勢力(右大臣和他的女兒弘徽殿及兒子朱雀天皇為一方,左大臣和他的女婿源氏及藤壺中宮為一方)在爭奪權勢中雖互有消長,但相互傾軋從未間斷,而且愈演愈烈,政爭也就貫穿了源氏一生的始終。藤壺女御出身皇族,容貌姣好,聲望高貴,為人溫文爾雅,具有相當的教養和道德風貌,可算得上是貴族社會的理想女性。因她長得酷似已故的桐壺妃子,在十三歲時便被召入宮作了桐壺帝的妃子。藤壺長源氏五歲,做了他的繼母。源氏聽說她的相貌聲音都肖似他的生母,因此常常接近她,從幼年時代起便對她產生了戀慕之情。桐壺帝見他二人如此親密,也認為“兩人作為母子,并無不相稱之處”,源氏因而倍加親近藤壺。天長日久,兩人的感情發生了變化,經常幽會,終于在源氏十八歲那年與藤壺發生了亂倫關系。后來,藤壺生下了一位皇子,即后來的冷泉天皇。這種關系使藤壺憂懼交集,十分矛盾,她既埋怨源氏的無理行為,又欽佩他的才華。因而,她表面上對源氏采取回避態度,暗地里卻情書不斷,傾訴衷腸。深受桐壺帝寵愛的藤壺女御被封為皇后,成為源氏再也無法遂心如愿的高貴存在。但是,源氏仍不放過任何機會傾訴衷曲。作者用微妙的筆觸略略透出了一點點在復雜環境中藤壺對源氏的戀慕之情。
桐壺帝讓位后,朱雀天皇即位,藤壺之子被立為東宮太子,這時,以弘徽殿皇太后為首的右大臣一派以外戚得勢。新東宮太子是藤壺與源氏私通而生的不義之子,桐壺帝并不知情。桐壺帝去世后,源氏失去了重要的依靠和保護。藤壺為避免源氏無孔不入的糾纏,使源氏再也無法與她接近以確保兒子的地位便削發為尼。
源氏同右大臣女兒朧月夜幽會,觸怒皇太后弘徽殿,為讓冷泉院太子免遭不測,源氏審時度勢,順應潮流,主動抽身回避政治紛爭,依然決定離開繁華的京都,到荒涼的伴山依水的須磨度過流放失意的歲月。終日焚香膜拜在青燈故佛旁的藤壺,發絲雖斷而情思繾綣,暗暗派人送短信詩歌到須磨,字里行間,血淚斑斑。朱雀帝臨讓位之前,赦免源氏回京都官復原職,冷泉帝即位,源氏晉升為內大臣。他在政治上和藤壺默契地共同輔佐冷泉,實質是生父生母共扶愛子。藤壺去世后,由于長住宮中的僧都的密奏,冷泉帝知道了自己出生的秘密——藤壺在世時傾其性命保守至今的秘密,于是他決定要讓位于源氏。由于源氏堅決拒絕,冷泉帝就封他為準太上皇,為他晉升官位,廣修府邸。源氏榮華富貴,權傾一時,但其崩潰的危機也已孕育潛存。
中國小說《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是由封建貴族統治階級內部分化出的一個叛逆者,寶黛愛情體現了強烈的反叛精神。在叛逆的道路上,寶玉得到了黛玉的同情和支持,在反封建禮教的基礎上,他們之間的感情又得以加深。兩個人如饑似渴地閱讀反封建禮教思想“移人性情”的小說《西廂記》、《牡丹亭》,厭棄封建社會的利祿功名,鄙視仕途經濟。黛玉因從不談仕途經濟之類的混帳話而深受寶玉的敬重。寶黛兩小無猜,情意綿綿,純潔無暇。在寶玉心目中,黛玉決不單純是“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的絕代佳人,而是心心相印,靈犀相通,有共同理想愿望的知己。來自環境的迫害愈深,愈促使他們之間的愛情堅貞不渝。
在封建社會制度、封建禮教加給婦女的沉重壓力下,黛玉對她所追求的忠貞愛情、美滿婚姻深感絕望,她悲情難抑,從孤傲的靈魂深處發出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艷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的哀嘆,這悲涼的心聲正是對吃人的封建禮教的抗議。黛玉始終沒有向她所存在的卑污環境低頭妥協。
以賈母為首的賈府統治者們對寶玉無比嬌縱,百般寵愛。但是一涉及到寶玉同誰結婚這個關系到賈府根本利益的問題時,他們便殘酷無情地對寶玉加以鞭笞,決不肯成全他的心愿。他們明知道寶玉愛的是林妹妹,卻硬用卑鄙的手段迫使他與寶釵結婚。黛玉“冷月葬詩魂”,在凄涼、寂寞、哀傷之中含恨與世長辭。寶玉看清了封建貴族社會統治者們的殘酷、暴虐、專橫、丑惡而與之決斷,哭靈之后毅然出走。
寶黛愛情婚姻悲劇,是封建時代的悲劇,寶黛不只是封建家庭的犧牲品,他們的愛情悲劇體現了封建社會、封建禮教的淫威下壓迫與反叛者、迫害與反迫害之間的對抗斗爭。封建勢力的垂死掙扎,最終也沒能使叛逆者屈服,這證明了封建貴族社會的必然崩潰已為期不遠了。
四、結論
通過對社會背景的分析及粗淺的人物形象比較,可以看出中日兩部作品中的主人公的愛情命運的共同之處,那就是:日本長篇小說《源氏物語》中的主人公源氏出家后郁悶而終,中國古典小說《紅樓夢》中的主人公賈寶玉哭靈后毅然出走。這些也進一步印證了在封建社會不可能實現所謂愛情幸福、婚姻美滿、自由快樂,而只能上演“牛郎織女”或“梁祝”的悲情故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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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島芳明[日]著、姚繼中譯.源氏物語交響樂.重慶大學出版社,1995.
[3]曹雪芹,高鄂.紅樓夢三卷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
[4]中國人民大學書報資料中心匯編.外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