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韓少功的小說《爸爸爸》是尋根派的代表作,小說主題隱晦,卻又呈現出一種神秘奇特的美學風貌,這是由于:作者有意淡化故事的背景;人物、事物的怪異;人物活動的不確定性;神話傳說和怪異的習俗直接給作品造成神秘色彩。作家也許正是借助這樣的形式去挖掘民族的“劣根性”,實現“尋根”的目的。
關鍵詞: 韓少功 美學風貌 神秘 奇特
韓少功1985年在《作家》(第四期)發表隨筆《文學的根》,被稱為尋根派的理論宣言,此后又以自己的創作實踐了這一主張。其中影響最大的就是《爸爸爸》。
這是一部有意識地把主題掩藏起來的作品,或者說它的主題比較隱晦。它呈現給讀者的,首先是其奇特的美學風貌:神秘、悲壯,而又有一層淡淡的喜劇色彩。這種美學風貌使小說具有了無窮的魅力。神秘性的形成得力于多種藝術手段。
首先是作者有意淡化故事的背景,把雞頭寨放在白云繚繞的深山里。“寨子落在大山里,白云上,常常出門就一腳踏進云里”。這里的原始森林“雄姿英發地長起來,爭奪陽光雨露,又默默老死在山中。枝葉腐爛,年年厚積,軟軟地踏上去,冒出幾注黑汁和幾個水泡泡,用陰濕濃烈的腐臭,浸染著一代代山豬的嚎叫”。大山老林充滿了野味,也充滿了神奇的色彩。“山中多蛇,粗如水桶,細如竹筷,常在路邊草叢中嗖嗖地一閃,對某個牛皮商的滿心喜悅抽上一鞭”。并且這里的蛇好淫,“把它裝在籠子里,遇見婦女,它就會在籠中上下頓跌,幾乎氣絕”。“有時還可能看見白云上飄來一片碩大的黑影,像打開了的兩頁書,粗看是鷹,細看是蝶,粗看是黑灰色的,細看才發現黑翅上有綠色、黃色、桔紅色的紋,隱隱約約,似有非有,如同不能理解的文字”。這樣的生存方式是如此的原始、愚昧,想來故事應該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但從小說提及的汽車、報紙看,故事是發生在不久以前,可見故事的空間坐標和時間坐標都有些游移不定。在韓少功看來,這里的自然與人的生命是聯在一起的。原始森林“雄姿英發地長起來,爭奪陽光雨露,又默默老死在山中”。山寨里的人也是這樣。這里的人伐木筑居,耕地種糧,靠山吃山。自然養育著人的生命,也孕育著他們的文化,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尋根文學的作家們都很看重自然與人、自然與文化的關系。他們各自找到一個自己所熟悉的領域,從那里挖掘一段古老的生活,并“站在現代意識的高度,對民族文化形態表達了一種理性批判,探詢了在這種文化形態下的生命本體意識”[1]。
其次是寫出人物、事物的怪異。最有代表性的當然是小說主人公、永遠長不大的小老頭丙崽。他八歲了還只會說兩句話,一是“爸爸”,二是“×媽媽”。“而且眼目無神,行動呆滯,畸形的腦袋倒很大,像個倒豎的青皮葫蘆,以腦袋自居,裝著一些古怪的物質。吃飽了的時候,他嘴角沾著一兩粒殘飯,胸前油光光的一片,搖搖晃晃地四處訪問。高興時,見人不分男女老幼,親切地喊一聲‘爸爸’。不高興時,他會朝你頭頂上的某部位眼皮一輪,翻上一個慢騰騰的白眼,咕嚕一聲‘×媽媽’,調頭顛顛地跑開去。”他被雞頭寨的大小后生們任意欺侮,似乎毫無做人的樂趣,還差點成了谷神的祭品。小說結局時,雞頭寨的老弱病殘都服毒自盡了,喝了雙倍分量毒藥的丙崽卻奇跡般地活了下來。這個永遠長不大的形象,象征了頑固、丑惡、無理性的生命本性,而他那兩句讖語般的口頭禪,既包含了人類生命創造和延續的最原始最基本的形態,具有個體生命與傳統文化之間息息相通的神秘意味,同時它又暗含著傳統文化中那種長期以來影響和制約人類文明進步的絕對“二元對立”思維方式的亙久難變。同時丙崽的身上又承載著楚文化的原始、神秘和美麗,作者通過對楚文化的重新發現、開掘和認識,來重組當代文學的“資源”,由此完成“尋根文學”對于當代中國的歷史使命。
其三是有意識寫出人物活動的不確定性。比如關于丙崽爹德龍的去向就有好幾種說法,“有人說他已經被土匪裁掉了,有人說他在岳州開了豆腐坊,有人說他沾花惹草把幾個錢都嫖光了,曾看見他在辰州街上討飯”。于是德龍這個人物也變得晃晃忽忽、難以捉摸了。
其四是神話傳說和怪異的習俗直接給作品造成神秘色彩。雞頭人寨自稱是刑天的后代。為了生存,他們的祖先五支奶和六支祖從東方的海邊遷徙而來。他們以鳳凰為前導,一路上,放棄了金水河和銀水河,在“清幽幽的稻米江”停下了腳步,因為“有稻米才能養育子孫”。
雞頭寨有很多怪異的習俗,這些習俗與傳統、迷信、保守、愚昧交織在一起,難解難分。
他們相信鬼神,迷了路要趕緊撒尿、罵娘,以驅趕所謂的“岔路鬼”;丙崽娘生下不成人的丙崽是現世報應——她劈柴時劈死了一只赤身綠眼的大蜘蛛精;仲裁縫視老鼠為妖精,痛恨之余把老鼠尸體燒了,還把骨灰沖水喝到肚子里;雞頭寨的后生掏鳥蛋時折斷了寨前那棵的大樟樹(被認為象征著男性生殖器)一根枝椏,雞頭寨那年生的都是女崽,還生出一個葡萄胎;殺人祭谷神,一個霹靂又救了丙崽一命;對丙崽兩句話的陰陽理解,寨里人敬丙崽為“丙爺爺、丙相公、丙仙”等等。
如寨里有紅白喜事,或是逢年過節,照規矩就要唱古。從他們的祖父唱到曾祖父,一直唱到姜涼。“但姜涼沒有府方生得早,府方又沒有火牛生得早,火牛又沒有優耐生得早。優耐是他爹媽生的,誰生下優耐他爹呢?那是刑天”。他們傳說“刑天剛生下來時天像白泥,地像黑泥,疊在一起,連老鼠也住不下,他舉斧猛一砍,天地才分開。可是他用勁用得太猛了,把自己的頭也砍掉了,于是以后以乳頭為眼,以肚臍為嘴。他笑得地動山搖,還是舞著大斧,向上敲三年,天才升去;向下敲三年,地才降下來”。他們傳說有一種 “挑生蟲”,人染蟲毒就會“吃魚腹生活魚,吃雞腹生活雞”,其治療方法居然是喝白牛血后學三聲公雞叫。打冤時,為了表達同仇敵愾,他們按祖先的做法,殺豬煮敵人的尸體,分每人一份吃了。直到小說結局,雞頭寨人因打冤失敗,老人和孩子 “殉古道”,面向他們祖先來的東方而坐,集體飲毒自殺,青壯年人帶著牛犁,唱著他們祖先唱的老歌集體向更深遠的山林中遷徙。
雞頭寨追尋祖先的遺風,遵循祖先的規矩,保守祖先的信仰,延續祖先遺留下的各種習俗。他們的生活幾乎就是由那些古老的習俗組合起來的,其中又滲透著迷信的愚昧,使小說所描寫的人生帶有東方民族文化的神秘感和歷史的幽深感。程德培、吳亮評韓少功的《爸爸爸》:“韓少功以峻冷的筆調描畫了一幅民俗圖。”“丙崽和他娘、祠堂、雞頭峰和雞巴塞、樹和井、仁寶和父親仲滿、谷神、姜涼與刑天,每個詞組后面都聯系著一種久遠的歷史,并把它的陰影拖進了現代。人性在那種生存狀態和文化氛圍里以特殊的形態表現出來,它被某種神話、習俗和人倫所淹沒。”[2]
如何透過小說奇特的美學風貌把握其思想內涵呢?應當注意:小說富于象征意味的表象世界為多種解釋提供了可能性,因此小說的思想蘊含必然是豐富的。但從總體上看,它表現的是一個生命群體(雞頭寨的人們)從愚昧、衰敗到走向新生的艱難歷程。在這個意義上,丙崽和雞頭寨的人們具有某種一致性,雖然雞頭寨的人們厭惡、羞辱丙崽,但在愚昧這一點上他們和丙崽沒有區別。在他們眼里,丙崽一會兒是可以隨意羞辱的白癡,一會兒又成了被頂禮膜拜的大仙。他們不理解丙崽,是因為他們不理解自己。丙崽的永遠長不大,暗示著生命與時間的停滯,雞頭寨的人們也同樣陷于這種停滯中,他們祖祖輩輩重復著同樣的生存方式,就像丙崽永遠是同一副面孔一樣。
小說對雞頭寨大遷陟時的焚燒房舍、毒殺老小弱殘的描寫,可以理解為一種隱喻:新生命只能誕生在火的洗禮與去腐生肌的蛻變中。不過,對于《爸爸爸》這樣一部具有高度象征性的作品來說,不同的讀者,可以從不同角度讀出不同的味道來。
參考文獻:
[1]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第十六章 文化尋根意識的實驗第二節/尋根文學的南北呼應:《棋王》和《爸爸爸》
[2]程德培,吳亮述評.探索小說集.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P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