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河南文藝出版社推出了厚重的攝影集子《圖像歲月——昨天的農業、農村、農民圖像紀實》,當我看到這本書時,吃了一驚。純黑色的封面顯得異常的莊重、嚴肅,透白的書名加上紅色的紀年,顯示出滄桑歲月的深邃、大氣。作者是全國勞模、河南省首屆攝影家協會主席、傳奇的攝影藝術家王世龍。
我對王世龍的印象不是來自于他的攝影藝術,而是源于他復雜的人生經歷。他十五歲讀完《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1948年被收編入解放軍西北野戰軍第一縱隊。十六歲入讀陜甘寧邊區賀龍中學,只讀了幾天書,就被調入西北野戰軍第一縱隊第一旅一團一營小炮連代理文化教員;后被調到營里、旅里,不到一個月,又被調到西北野戰軍第一縱隊政治部擔任《前線生活報》的油印員;一年后,在蘭州大學旁聽,幾天后,又被部隊調回,在西寧攝影培訓班培訓一段時間后,當上了騎兵攝影記者。從此,戰馬三匹,行裝二百多斤,轉戰南北……1958年,王世龍在河南省新鄉縣拍了張毛主席走獨木橋的鏡頭,不想被領導認為 “問題嚴重”,“文化大革命”時被打倒。直到1978年平反,那張照片才得以重見天日,成為珍貴的歷史老照片。王世龍一生攝影近萬幅,特別是他那些取材于農村,取材于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那些宏大的勞動場面的照片,表現了農民在變革中的真實生活狀態。
對于王世龍先生的經歷,七年前我認為他是一個機會主義者。在新中國成立前由于命運的戲劇性,他進入了軍隊,又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給毛主席拍了照片。這不僅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麻煩,更重要的是成為他攝影生涯中最大的政治資本。于是,王世龍憑借著自己天然的優勢,在他經歷磨難的人生中執著地照他的照片。雖然他曾到豫西伏牛山區步行三百余里,拍攝了山區人民的生活和生產風貌;拍攝的《輝縣新貌》向全國發行一百多萬份;1982年隨中國攝影家代表團訪問美國,曾獲由美國國際攝影俱樂部負責人凱西·施納德斯先生親筆簽發的合格會員證書;其代表作《攏糧》、《山里俏》、《老夫老妻》、《黃河船工》、《土地承包了》等系列攝影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的反響;照片多次被選送到國外參展,《中國攝影》首次提出王世龍的“山藥蛋派”的說法;《中國攝影報》發專版《鄉鄉土土王世龍》,把王世龍定為中國鄉土派的創始人,為中國攝影的鄉土派開了先河……
但我認為這些都是機遇,而非他對中國攝影的貢獻。我覺得當時的貢獻要么是技術上的推進,要么是思想上的超越。藝術的最高境界應該是挑戰人的想像。可是,王世龍的照片,多的都是寫實,非常普通的寫實。特別是在那個物質極度匱乏,誰擁有工具誰就有發言權的年代,王世龍的工作條件與執著,積累出了這樣的江湖地位。從本質上講,他所拍攝的照片,好像離攝影藝術,還有一段距離。
七年后,我卻產生了與以前完全不一樣的感覺,特別是其中《糧食呀糧食》中農民那喜不自禁的表情,幾百人上千人的宏大的勞動場面。我突然有一種觸電的感覺。最初,我認為是時間給予了這些照片新的價值,對于我們這一代或者更晚的下一代,下下一代,都已經被城市異化了,而過去的一切因為漸行漸遠而越來越有美感。同時,又因為現代攝影太注重技術而喪失了攝影對象的原生態,王世龍的照片有了歷史的審視美,有了時空的價值感。可是當我再次翻閱王世龍的照片,翻到《兩位做生意的農村姑娘》,看到里面姑娘害羞的照片,大腦里一陣雷電擊閃,我想到了王世龍的憨笑聲,想到了這個文化起點很低的人在病床上的四年中不但學會了俄語,還拿了三個函授學院的畢業證,寫了一百四十首詩,其中一首長篇敘事詩《尕米與尕措》,還被其改編為電影文學劇本《藏民與騎士》。
王世龍是千千萬萬個那個時代的普通人中的一員,可是由于他幾經生死的不普通的經歷造就了他韌性極強的拼搏精神,這是中國最典型的農民特質,一種很容易隱藏于茫茫人海中的中國農民的韌性特質。而王世龍有機會通過他的攝影工具——相機,把這種特質表達了出來,很本真地呈現那個時代的人最本真的生存狀態。因此,本真,成為他做人的風格,同時也成了他的攝影風格。
七年前,由于初出道的年輕氣盛,我非常漠視許多本真的東西。而在這七年我的成長中,特別是經歷了一些榮辱沉浮,看穿了一些爭名奪利,再一次正視王世龍的作品,才發現這個人不再是以前自己給他定位的機會主義者,而是一個頑強的拼搏者,一個歷經磨難而不改變本色的人。而他的作品,他拍什么,不拍什么的取舍,構成了他的藝術觀。想著想著,我突然覺得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從六十五歲才開始出書的人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