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是一回事,錢和前途又是另一回事。
游戲規則就是這樣,躲不過,避不了。
井水必犯河水
那段時間,茍海濤找工作找得焦頭爛額,簡歷發了一大摞,四處面試,最后都被刷掉了。就在他絕望得快要崩潰時,宏正文化交流有限公司接納了他。可以說茍海濤對宏正、對老板帥宏政是充滿感激之情的。
茍海濤很快熟悉了業務,銷售關于企業管理、銷售類的課程光盤。這些課程是北京一家文化公司開發并錄制的。宏正公司的主要銷售渠道是新華書店、機場書店,同時也直接針對終端客戶,主要是民營企業。當時的民營企業老板普遍求知若渴,因此宏正的銷售成績出奇好,每個月的營業額都呈直線上升,多時可以達到五六十萬元,這對于宏正這樣一個剛剛成立不到一年、員工也才六七個人的小公司而言,日子相當好過。
白天,茍海濤跑業務,開發新客戶,晚上,就呆在公司看那些課程。別的業務員都是了解個大意、能夠介紹就行了,但,茍海濤不,全看。他是個有想法的人。
由于茍海濤特別熟悉業務,很快,他的銷售量直線上升,老板帥宏政十分欣賞他,還把他樹為公司的銷售明星,又加薪又獎勵。茍海濤一方面挺感謝帥老板的提拔,一方面也覺得這錢賺得太容易了,他的想法又開始多起來。
一天,茍海濤接到一個電話,上海一家新的培訓課程開發公司希望與與宏正合作,折扣比北京那一家要低5個點。然而,茍并沒有把這個關鍵的電話報告給老板帥宏政。很快,一家叫藍海的培訓公司卻悄悄成立了起來,獨家代理上海那家公司在本市的光盤銷售。
當然,帥宏政很快就發現了這個新對手,順藤一摸居然摸到了其幕后老板正是他委以重用的骨干茍海濤!帥宏政當時的心情很難用言語表達,他甚至已經暗自把這個勤奮的年輕人當成了自己將來的接班人。
“你太讓我失望了!”臨別,帥宏政并沒有一句狠話,但其言語背后的痛心和怨懟,卻讓茍海濤無言以對,事先為自己準備好的說辭最后也沒有派上用場。
很快,那絲深埋于內心深處,茍海濤始終不肯承認的愧疚感,也稍縱即逝。在商言商,他隨后不但把自己的貨鋪到宏正已經進入的國營新華書店,直接與之競爭,還擴展到民營書店、酒店、高檔茶樓,隨后又進入周邊大量小型企業聚居的二線城市……
井水與河水,從一開始就糾纏不休。
藍海保衛戰
藍海幾個月時間就做開了,營業額一度超過宏正。這讓茍海濤既感到自己創業的決策無比正確,同時也有一種擔心越來越強烈。自己之所以能這么快上手,正是由于這個市場的門檻不高。無論是北京的還是上海的貨源公司,都恨不得有更多的銷售公司賣自己的光盤。
茍海濤最怕的正是“他朝君體也相同”,難免他的身邊不會出現另一個“茍海濤”,或者直接說他最擔心的人就是手下的得力干將顧大同,他從宏正帶出來的鐵哥們兒。兄弟真能敵得過財富的誘惑?自己不也輕易辜負了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帥宏政嗎?
恩,是一回事,錢和前途又是另一回事。以顧大同的勤奮和聰明,以及所掌握的銷售渠道,另立門戶完全可能。
茍海濤的公司小,一開始分工不明顯,擔任銷售總監的顧大同既管銷售,還要負責公司的一些日常事務。顧慮日益嚴重之后,茍開始有意無意地讓顧大同回歸辦公室,工資、待遇不變,顧的權力卻被暗中削減。
慢慢地顧大同也感覺到了異樣,以前他經常跑區縣,應酬多,一個月里,有一小半時間能按時回家吃飯睡覺就算不錯了。現在天天準時上下班,這是他的妻子想要的,但顧大同卻不這樣以為,他不是那種生性安靜的人,他喜歡沖在一線,這樣才能感覺到市場的生動和變化。
“這樣在辦公室耗著,總有一天會把自己的武功給廢了。”顧大同暗自著急,做了多年的推銷,深知一個道理,一樣新產品出來,很快就會有無數的跟進者,產品的差異化會越來越小,那么爭奪銷售通路,尤其是搶占終端,才能制勝。
隨后,茍海濤發覺顧大同越來越不聽話了,不打招呼就跑出去的次數越來越多。一天,顧大同從區縣回來,喜氣洋洋地向他報告好消息,“有個新成立的商務會所,老板是個文化人,對公司的培訓課程很感興趣,答應進公司的貨,當然先是賒銷。”
可沒想到迎接他的卻是茍海濤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沒我同意,你怎么就跑出去了,心里還有我這個老板嗎?”顧大同覺得眼前的茍海濤既熟悉又陌生,自己所做的難道不正是為了公司為了老板嗎?
“一個才創業的小公司,關鍵是生存和發展。”顧大同心下不服,暗自咕噥了一句,意思很明顯,創業階段老板和員工沒什么區別。
茍海濤當然看出了顧的不滿,于是話鋒一軟:“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在公司掌控銷售全局。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我就搞不明白,你要我整天呆在公司,陪你坐辦公室,我們到了當翹腳老板的時候了嗎?”顧大同忍不住把多日來的疑惑不解發泄了出來。
“咳咳,那也不是,公司有公司的規矩。”茍海濤干咳幾聲,支吾幾句算是應答。
接下來,茍海濤就對公司的銷售人員制定了更嚴格細致的管理制度,比如去了哪里,走的線路,坐的幾路車,幾時到達客戶那里,返回公司時都要填報。他還時不時打電話去證實自己的人是否說了假話。
顧大同也不是省油的燈,很快明白了茍海濤的意圖,他這不就是怕別人效仿他——背叛他茍海濤就如同他當初背叛帥宏政那樣嗎!他眼里的這個鐵哥們兒變了,老板這個角色把他扭曲了,而且那么快就把他扭曲了。顧大同很郁悶。
終于有一天,兩人的正面沖突不可避免地降臨了。一個銷售員沒有按時到達指定的客戶那里,被茍海濤一句緊似一句的質問逼得滿頭大汗。
“你這樣做完全沒有必要。”等員工出去,顧大同忍不住提醒茍海濤。
“當初你沒有反對這個填報制度,就是同意,同意了就要執行。”茍海濤口氣堅決。
“制度也應當適度靈活,不必執行得那么死。”顧反駁道。
“制度就是死的,就該雷打不動。”
“說白了,就是因為你不相信人。”
“你說對了,之所以有制度,就是因為人是不值得相信的。”茍海濤的這句話徹底傷到了顧大同,他頓時啞口無言,隨后摔門而去。
顧一走,茍海濤就清醒了。他離不開顧大同,公司離不開顧大同。于是,跟以前一樣,茍海濤請顧大同吃飯喝酒,算是道歉。但這一頓卻吃得缺油少鹽無情無緒,有些裂痕無可避免地橫亙在兩人中間,躲不過,也避不了。
同途同歸
課程光盤的銷售推不動了,呈下降趨勢了,這個勢頭來得那么快,茍海濤幾乎沒有思想準備。人們不再滿足于看光盤,看一個電視里的人在那里滔滔不絕,他們需要與講師面對面地互動,需要直接指點。
茍海濤采取的策略是降價,壓縮自己的利潤空間。又推了一段時間,又不行了。原因很簡單,盜版光盤出來了,盡管質量不好,甚至還有組合混亂的現象,但是便宜得誘人。又加上網絡銷售,折扣大,也是直接的沖擊。
公司面臨危機,一些銷售員,尤其是有能力的銷售員自然而然選擇了離開。茍海濤面臨巨大壓力。好日子才過了幾天,孬日子就腳跟腳地來了。
就在茍海濤忙著日防夜防的時候,當初被他拋棄背叛的宏正公司卻悄無聲息地跟上來了,其面授培訓開始呈規模發展。最初茍海濤帶著包括顧大同在內的幾個得力干將出逃的那段日子,帥宏政至今不堪回首,可痛定思痛,他開始正眼審視自己的叛將和對手,同時決定以求變來應對競爭。報復敵人的最佳手段,其實就是證明自己活得比對方好。
帥宏政很快與北京那家文化公司接洽,除了提供課程光盤,還要求提供講師,宏正公司正式開展當時還很新穎的面授培訓。隨后,帥宏政便逐漸收縮了課程光盤的銷售,集中力量做面授培訓以及為特定企業量身打造的內訓。由于走在同行前面,宏正公司很快積累了相當的經驗和人脈,擁有一批有影響力的講師以及相對穩定的客戶群。公司規模也擴展到了40多人。
在宏正脫胎換骨的過程中,帥宏政經常會想起茍海濤,該恨他,還是該謝他?如果沒有這個令他黯然神傷的叛將,他也許就不會那么快去思考應對市場門檻低的問題,也不會那么果斷地在光盤賣得很好的時候去開辟成本、風險都很大的面授培訓市場。現在的市場趨勢證明了那時的轉向以及血拼是多么值得。
敵人和對手使我們進步,這個道理并不深奧。但理智與情感往往是分離的,關于茍海濤,興許是當初對他付出了太多的信任和憧憬,帥宏政始終放不下。就在這時,叛徒之一的顧大同卻打來了一個電話……
放下電話,帥宏政不禁百感交集,從顧大同那里了解到茍海濤的窘境,他覺得自己實在該暢快地大笑出聲,可最后卻只是咧了咧嘴,嘴角向上彎出了一個不痛不癢的角度,看起來竟然像在哭。茍海濤的今天和他帥宏政的昨天多么地相似,他搞不清楚自己此時內心該是啥滋味,是一雪前恥的暢快?還是兔死狐悲的感傷?總之要一笑泯恩仇是不大可能。
顧大同請求他的原諒,想回到宏正,帥宏政并沒有當場答應卻也沒有拒絕,事情懸念驟起。
人,真是個復雜的動物。
商場,則是個更復雜的森林,人在其中是那么容易迷失來時的路,更勿論去向。
一次嶄新的背叛
顧大同對宏正的情況是了解的,前不久,晨報組織的本市十大民營培訓機構的評選中,宏正排名第七,而藍海連影子都看不到。
顧大同很快就決定,走!決心比茍海濤當年下得還迅速。
“我已經決定了回去。”顧大同的這個“回去”讓茍海濤非常不舒服,“你的意思是在這里只是一個插曲、一段支流、一次失足?好馬不吃回頭草,你這不是給人當笑料嗎?”
可顧大同居然反問一句:“好馬為什么就不能吃回頭草?”
茍竟一時語塞,隔了一陣說:“我知道帥宏政給了你一個主管的職位,我現在升你為副總經理!”
顧大同干脆把事情挑明了:“你這人聰明能干,做事有熱情,我相信你,才跟了你出來,但你卻不信我。”
“商場上爾虞我詐的事太多,不得不防,我自問對得起你。”茍海濤有點惱羞成怒。
“但你始終沒有明白一點,不是所有的人都想當老板,話說回來,就是有人想當老板,誰又能攔得住,就跟你一樣?”內心的隱秘被當場戳了出來,茍海濤頓時張口結舌。
他差點脫口而出:“你就是鐵了心要走,也不要去宏正。”可他最終還是把這話吞了下去,只剩下如死灰般的一張臉。
顧大同突然覺得面前的茍海濤有些可憐,心里有些酸,畢竟朋友一場……可該來的,誰能躲得過?他沒法給茍海濤機會,就如同茍海濤當初不會給帥宏政機會一樣,如此而已。
編 輯 范佳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