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家與政客在某些方面其實還是很相似的:平衡各種勢力,多少需要游刃有余的手腕,多少需要有對陰謀的洞察和掌控能力。吳起顯然做不到這一點,這個不足,就成了致命的缺陷。
吳起出身平民,奈何才如四海、心比天高,一心一意要在這亂世中劃出道道來——過于急切,過于熱衷,性格中難免有一些缺陷。盡管這不是考評政治人物的關鍵,但亦足以影響其事業的成敗:職業人才如果過于“職業”,難免將面臨吳起式敗局。
關于他早期生涯中的兩段傳聞,就可以動搖幾乎所有政治領袖對他的看法:一為與大名人曾參的糾葛,一為殺妻求將。
曾參是孔子的得意門生,此時已成為戰國學界的領袖,多少擁有一點對朝野勢力的影響力。吳起拜在曾參門下,曾參問其志向,吳很老實地回答是權威、金錢、美女,令一輩子標榜禮義教化的曾參氣得差點吐血。加上吳起一直在魯國混,尋找做官的機會,連母親死了也不回去奔喪。于是,曾參立馬將其趕出師門。
關于殺妻求將一事的由來就更復雜了。據說,齊國進攻魯國,吳起主動求將,魯國有人進讒言說、吳起的老婆是齊國人,本人又是衛國人,怎么可能對魯國忠心?吳起聽說后,一刀砍死老婆,去向魯王表忠心。魯王雖然暫時用了吳起,但內心里卻很厭惡這個人。于是,吳起在魯國待不住了,出奔魏國。
好在魏國此時是魏文侯執政,對用人有著自己的一套想法,即只注重才、而罔顧其他,沒有計較吳起那些是非。吳起也一心一意地為魏國進攻秦國,一向有著“虎狼”稱呼的泰國對他無可奈何。
魏文侯去世、武侯繼位,設置相位,并任命田文做國相。吳起很不高興,對田文說:“請讓我與您比一比功勞,可以嗎?”
田文說:“可以。”
吳起說:“統率三軍,讓士兵樂意為國去死戰,敵國不敢圖謀魏國,您和我比,誰好?”
田文說:“不如您。”
吳起說:“管理文武百官,讓百姓親附,充實府庫的儲備,您和我比,誰行?”
田文說:“不如您。”
吳起說:“據守西河而秦國的軍隊不敢向東侵犯,韓國、趙國服從歸順,您和我比,誰能?”
田文說:“不如您。”
吳起說:“這幾方面您都不如我、可是您的職位卻在我之上、是什么道理呢?”
田文說:“國君還年輕,國人疑慮不安,大臣不親附,百姓不信任,正當處在這個時候,是把政事托付給您呢,還是應當托付給我?”
吳起沉默了許久,然后說:“應該托付給您。”
田文說:“這就是我的職位比您高的原因啊。”
這段故事說明,吳起盡管有著對軍事、政務、經濟領域的深厚造詣,但他始終只是一名職業人才——政務活動家與政治家的區別就在于此,政治家與政客在某些方面其實還是很相似的:平衡各種勢力,多少需要游刃有余的手腕,多少需要有對陰謀的洞察和掌控能力。吳起顯然做不到這一點、這個不足,在其未來的事業中,就成了致命的缺陷。
而繼田文為相的公叔敖再一次在這方面暗算了他。他向魏武侯建議:“大王您將公主嫁給吳起。如果吳起有長期留在魏國的心意,就一定會答應,如果不想長期留下來,就一定會推辭。”新上臺的老板與職業經理人合作,總需要一定時間的磨合,魏武侯倒也不是一定要趕走吳起,于是同意公叔敖的建議。
同時,公叔敖邀請吳起到家里來做客——恰好他娶的也是公主,并授意老婆假意在吳起面前表現出鄙視老公、作威作福的姿態。
出自平民的背景,使得吳起對這樣的事情特別敏感,卻不知道落入了公叔敖的圈套——吳起對這場婚事的拒絕,惹怒了魏武侯。吳起只好再次出逃。
在楚國,吳起和楚悼王的交情總算保證了他人生最后幾年的快樂:沒有猜忌、沒有暗算,只有放手去干。但楚悼王的去世,讓這一切又結束了:對楚國宗室大臣的反撲,吳起應該有所預感。以他前幾次的經歷看,勢頭不妙,走為上策——他的情商固然有些問題,但智商是絕對不低的。
但吳起跑了一輩子,實在沒地方可去了;他干脆跑到楚王停尸的地方,伏在悼王的尸體上,任由那幫人用箭亂射——吳起是死了,但悼王的尸體也被射中了,楚太子即位,“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并中王尸者”,那些人冒犯了先王的遺體,得通通處死,被滅族的有七十多家。
吳起的反對派們最終被處置,并非因為反對改革,甚至也不是因為殺了吳起,而是不小心“侮辱了先王遺體”。有人說,這大概是吳起一輩子被人陷害,到頭來設個圈套報復陷害他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