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實力”的背后是什么？

“軟實力”這個新名詞越來越流行了，不僅在大眾傳媒上的出現率越來越高，而且常見于一些嚴肅的學術文獻中。不少學者認為，全球“冷戰”結束以后，影響國際關系的格局以及決定各國的國際地位，更多的是靠“軟實力”。經常看報章雜志，可以見到一個顯而易見的觀點：中國的經濟實力已經比較強大了，在當今國際舞臺上，當務之急是要提高“軟實力”。政府也很相信這種觀點，越來越多的“孔子學院”在海外成立就是一個例證。

推崇“軟實力”理論的學者往往以美國為例，列舉美國的好萊塢大片、NBA、鄉村音樂甚至美式英語如何了得，影響了全世界，起到了美國經濟或物質產品無法起到的國際影響，鞏固了美國在世界上的地位，增強了美國的國際“話語權”。還有的學者以“韓流”的興起為話題，感嘆泱泱大國，文化源遠流長，底蘊深厚，卻沒有用于提升國家的國際地位。于是，國內輿論界存在一種急切的希望：向世界輸出更多的“姚明”等文化符號，以增強中國的“軟實力”。

“軟實力”一詞的英文表述是softpower，其基礎是power，顯示的是一種力量(force，strength)，甚至是一種權威。我們知道，在國際關系中，在國與國的相處交往中，力量常常是在競爭中獲得的，憑借一種力量可以讓別國折服，甚至敬畏，這種力量就上升到了一種權威，開始成為真正的難以撼動的力量。換句話講，在國際關系中的實力一詞，帶有權威、統領甚至某種霸氣的意思。所以，在英語中，超級大國被稱為super-power。

當我們注意到一些國家“軟實力”強盛時，更應了解這些國家的“軟實力”為什么強大起來，在“軟實力”的背后有些什么。

從歷史上看，但凡有過顯著“軟實力”的國家，都曾有過輝煌的“硬實力”，在世界的發展史上留下過鼎盛印記。古埃及和古希臘都曾經有過“軟實力”的黃金時期。古埃及的金字塔，古希臘的神殿建筑和這個國家所特有的濃郁的思辨民風，都給當時和后來的世界產生了重要影響。至今我們還能從一些當代經典建筑中看到金字塔和神殿的歷史光芒，哲學家的思辨邏輯也時不時出現在今天知識分子的意識流之中。可是，當古埃及的金字塔變得殘破不全，古希臘的神殿倒塌之后，這種“軟實力”就主要體現在大英博物館內的展品和陳列上了。若這就是“軟實力”的話，埃及和希臘今天仍然擁有這種“軟實力”，但如果這兩個國家要想靠此來增強國際“話語權”的話，倒真是一個“國際玩笑”了。

“軟實力”實際上是一種文化影響力，包括這種力量所承載的思想、意識、潮流、價值觀等。我們在重視思想觀念、大眾文化影響一個國家的國際舞臺表現的同時，還是要看到，“軟實力”不是空中樓閣，一定有依附之物，這個依附物在很大程度上還是硬實力。說到底，“軟實力”還是上層建筑，其根基還是在于經濟。

我們從“韓流”的形成與變化也能看到所謂“軟實力”的淵源。“韓流”的興起絕不僅僅是一種文化現象，其背后有豐富的經濟社會內容。我們對韓國并不陌生，即便是在中韓建交之前，我們也從樸正熙統治之下的“南朝鮮”以及后來的“漢城奧運會”中看到一些經濟和文化的發展軌跡。那個時代，除了漢城奧運會上的一首主題歌外，韓國的文化在中國影響并不大，遠遠不如日本文化的影響。短短十幾年，“韓流”能成勢，固然離不開韓國文化官員向國際社會的刻意推廣，但依我之見，成功背后，三分文化，七分經濟。即便是在亞洲，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文化特征，有印度的，有泰國的，有越南的，為什么單單韓國文化流行于天下?還是這些文化，為什么20年前未成氣候，現在卻席卷亞洲?韓國在一個較短時間內爆發出來的經濟強勢、經濟繁榮引起亞洲其他地方居民對其民眾生活的羨慕，由羨慕物質生活轉而喜愛其文化，不能不說是一個重要原因。關鍵還在于亞洲其他國家原來并不落后于韓國，現在卻有了巨大的發展落差，因而更容易產生了解韓國的興趣。最近幾年，“韓流”有所退潮，也和韓國經濟不夠“搶眼”有關。韓國新總統很務實，不談虛的，競選時以民眾最想聽到的口號打動人心，提出了“747”的國家目標，即要達到7％的經濟增長，實現人均國民生產總值4萬美元，10年成為世界第7經濟強國。該目標是否能實現另當別論，但這一招果然有效，韓國民眾還是更加看重硬實力。

當一個國家的財富力量還不足以讓別的國家折服的時候，當一個民族的生活尚未富足到讓別的民族羨慕的時候，過分強調“軟實力”常常事倍功半。我們絕不要以為NBA中有了一個姚明，美國民眾就對中國有了好感。美國的NBA文化是全球性的，來自中國、俄羅斯或阿根廷的球員，對于美國觀眾而言，就像是在佛羅里達州看球時看到來自加利福尼亞州的球星一樣。圣誕節在中國越來越普及，在中國過圣誕節的年輕人，真的是身心投入，激情高漲，因為過節的人感到這是一個來自先進發達社會的文化符號。我曾經在加拿大的多倫多過了一次春節。那里的春節主要是唐人街熱鬧，雖然也吸引了不少當地人，但看得出來，當地人前來是湊熱鬧。大人帶著小孩看中國的耍獅子，是出于一種好奇。看完回家，對中國的印象也基本如此，不會有多少人因為看了中國的舞獅子以后就開始愿意接受中國文化。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應當提及，對中國文化有好感的外國知識分子、政治家和外國民眾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出于一種個人偏愛和專業喜好，而后者才是真正群體性的；在外國知識分子和政治家中，喜愛中國文化和喜愛中國又不是一回事。澳大利亞新總理陸克文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被國內媒體說成是有中國情結的政治家，這些媒體不免有些自作多情。陸氏上臺，首先是向美國示好，急切表達緊密關系，而不是先和中國打招呼。

今年是中國改革開放30年的紀念年，有很多經驗教訓值得總結。如果說我們今天有點基礎可以討論“軟實力”的話，那這個基礎還是靠發展市場經濟換來的較為殷實的經濟實力。

（摘自《經濟學家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