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威廉·福克納的短篇小說《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中,題目耐人尋味——在整篇小說中,居然從未出現過“玫瑰花”一詞。這一題目在文本中實為表達福克納主觀感情的媒介,表面上客觀地陳述了愛米麗的故事,實際上表達了作者對待愛米麗悲慘一生的同情,同時對所有被南方傳統文化所奴役的女性的悲慘生活表現了人道主義的關懷。
關鍵詞:玫瑰花;愛米麗;南方文化
美國現代主義小說家福克納在約克納帕塔法世系 (Yoknapatawpha)中,以獨特的手法塑造了一批南方女性形象。其中,發表于1930年4月,且作為福克納最負盛名的短篇小說《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花》中的女主人愛米麗即為南方女性形象的代表之一。通過其悲劇的一生,福克納揭示了南方傳統文化對女性自我意識的壓抑和束縛。
福克納運用穿插式的敘事方式,看似零碎的故事情節,重重懸念遮掩下的真相,打亂傳統的敘事方式,以冷靜的態度敘述這個哥特式的愛情故事。讀者在對文章進行解讀時,不免會注意到這樣一個現象:通篇文章沒有一處提到“玫瑰”二字,那么題目中的“玫瑰”是否具有象征意義?對這個問題的解答首先要了解小說的背景和愛米麗的性格特征。
一、 小說背景:南方文化籠罩下的小城
威廉·福克納把故事地點設置在美國南部的小城杰夫生。美國南方的傳統文化向來以男權為中心,要求女性依存于男權之下。“在南方,傳統、道德、規范、秩序……一切以男性中心為原則范疇,都是強加于女性之上,或者說潛入女性或公開或悄悄地維持效用的價值體系或觀念體系。”在這種背景下,福克納塑造了愛米麗這個典型的南方淑女形象。她身出名門,代表著曾經顯赫一時的大種植園經濟和貴族勢力,是南方舊秩序和舊觀念的象征。此外,福克納還刻畫了一批恪守南方舊道德觀的小鎮居民,他們作為陳述者以旁觀者的角度敘述整個故事。這些小鎮居民是南方傳統文化的衛道士。愛米麗作為一個終生未嫁的女人,無疑成為小鎮的焦點,她的生活也成為小鎮居民的談資。在小鎮居民的眼中,愛米麗就是典型的南方淑女,是小鎮傳統文化的代表。盡管北方工業化的浪潮已經影響到這個南方小城,但是南方舊秩序和文化的影響不是朝夕之間可以消除的。小鎮居民將愛米麗作為舊日小鎮文化的一張名片,通過對愛米麗的關注來重溫逝去的歲月。在這個小鎮上,愛米麗不是一個自由的
人,也無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人們把她作為“傳統化身”的同時,已經否定了她正常女性的身份。
二、 愛米麗:與傳統文化抗爭失敗的囚徒
愛米麗被類型化為南方傳統文化的代表,其形象有一種悲劇色彩。作為具有名望的格里爾生家族的最后一個繼承人,她所有的行為必須符合這個家族的名譽和地位。這種無形的約束阻礙了愛米麗追求真愛的權利,她“天生高貴”的地位不允許她嫁給一個普通的工頭。奉行所謂騎士精神和淑女風范的杰夫生小鎮是不允許象征著高貴和貞潔的愛米麗小姐嫁給一個“北方佬,一個按日拿工資的人”。愛米麗是一個公眾人物,她時刻處于人們的視線之中,其一言一行都被小鎮居民所談論。在小鎮居民心中,愛米麗是一個紀念碑,是南方風范的代表,是神圣不可褻瀆的。而愛米麗與荷默的愛情,在小鎮居民眼里就是對愛米麗神圣地位的褻瀆和玷污。甚至他們二人乘輕便馬車出游也是大逆不道的墮落。他們甚至不惜采用種種直接和間接的手段給愛米麗施加壓力,拆散這一對戀人。盡管年輕時代的愛米麗也和其他青年女性一樣有強烈的追求自我的勇氣,但是來自家族和社會的束縛讓其壓抑自我。
從表面看,她屈從于南方傳統之下,獨身一人,離群索居,恪守自己生活方式,神秘得讓小鎮居民所敬仰。但實際上,愛米麗也與這種南方傳統有過激烈的競爭。她殺死愛人的行為,是她“愛而不得”的一種情感宣泄方式,也是她與南方傳統文化進行抗爭的一種結果。她也曾經像正常女性一樣追求自己的權利,但是父權的壓迫殘忍地扼殺了愛米麗的自我意識。她的父親“趕走了所有的青年男子”,他對女兒婚姻的強橫態度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愛米麗的心中。盡管作為南方父權形象代表的父親始終沒有正面地出現在讀者面前,但是他遺留的精神卻在愛米麗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在與南方傳統和父權交鋒失敗之后,愛米麗自甘成為籠中之鳥,遠離社會,在古舊的房子里度過余生。
文本中愛米麗的戀人荷默,不容忽視。他是個來自北方的小工頭,自由開放,朝氣蓬勃,受到小鎮居民的歡迎。他代表著北方新興工業文化,而愛米麗則是南方文化的代表,固守傳統觀念,思想守舊。兩個人代表著兩個相互沖突的階級,這段戀情其實一開始就有一種悲劇的意味。他對愛米麗只是逢場作戲,但愛米麗卻將荷默看做自己脫離舊文化的一個轉機,是自己和傳統南方文化和父權較量的一個表現。荷默在感情上的背叛,讓愛米麗失去最后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和舊文化較量的機會。在這種情況下,愛米麗自甘淪落為南方文化的奴隸。她甚至轉而捍衛這種南方文化,為了維系自己所謂的名望,她殺死情人,將尸首放置在自己所設置的新房中,直至自己去世。在情人死后,她徹底封閉了自己,將自己徹底化為南方傳統文化的代表,而不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女人。社會的變遷與她無關,四季的變化她置若罔聞,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拒絕繳稅,不在門口釘門牌號,也不安放郵箱,她摒棄一切融入現實的機會。從一個身段苗條,渾身素白的妙齡女子到一個面目腫脹的老婦人,愛米麗的一生是被南方文化和父權扭曲的一生。
三、 玫瑰花:獻給南方被奴役的女性
愛米麗實際上并非一個個體,她代表著被南方傳統觀念扭曲的女性群體。她們喪失了話語權,失去了自由意志,成為南方文化的囚徒。在所謂高尚的文化體系下,她們的自我意識被壓抑,自我意識被扼殺,只能生活在社會的邊緣。她們所生存的目的就是證明或彰顯所謂的南方傳統。這種南方傳統,將她們置于正常女性之外,扼殺了她們的自我意識。福克納實際上只是借用愛米麗的遭遇將南方女性的悲慘遭遇訴諸于社會,讓人們重新審視所謂的南方傳統。愛米麗從一個天真熱情的少女,變成一個孤僻、神秘、離群索居的象征性的人物。
面對愛米麗愛而不得的悲慘一生,福克納表示了深刻的同情。福克納本身也身受南方文化的影響,他對這種文化的感情是矛盾的。從這個角度,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通篇小說沒有出現玫瑰花。作者始終讓自己跳脫出文章之外,為了讓文章更有沖擊力,在整個文章之中,作者壓抑自己對愛米麗的同情之心,始終以冷靜客觀的角度講述故事。只有在題目中,作者才大膽釋放自己的主觀情感,為愛米麗悲慘的一生致以敬意,為愛米麗獻上了一朵玫瑰花。
玫瑰象征愛情和幸福,愛米麗自己所設置的新房里,也是“敗了色的玫瑰窗簾,玫瑰色燈罩”。 題目中玫瑰二字象征著對自由的追求,以及女性意識的覺醒。但是愛米麗的一生卻充滿痛苦,最后麻木地生活在小鎮上,她為追求愛情和自由所作的短暫的抗爭,也像所擁有的短暫的幸福一樣,很快地衰敗褪色。福克納對愛米麗獻上一朵玫瑰花,是為愛米麗痛苦的一生做祭奠,也是對她表示深深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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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沂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