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述/白麗君(化名)
采訪/吳 桐
專家/張秋凌
白麗君,北京的一名普通白領,但卻有一副熱心腸,地震發生的第三天,她就以一個志愿者的身份趕赴災區,參加救援行動,被稱為是災區“最親切的陌生人”。5月19日,本刊記者采訪了她——
《青年心理》:地震發生后,所有人的心都揪得很緊,紛紛對災區人民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但大多都以捐錢捐物為主,你是怎么想到到災區當志愿者的?
白麗君:這次汶川大地震發生后,傷亡報告還沒有出來,我就知道這次的損失肯定是無可估量的,于是我馬上產生了一種親自到災區幫一幫的念頭。之前我就參加過一些護理方面培訓,并取得相關結業證書,而且我的身體素質也不錯,于是我第一時間向志愿者組織報了名,很幸運的,由于我具備一些專業技能,很快被召集加入了。而我們的老總二話沒說就給我批了假,所有人此刻的心情都顯得很沉重,這時候所有的付出都是無條件的。
《青年心理》:剛到災區時是什么感覺?主要做什么工作?有沒有做心理準備,之后又有什么變化嗎?
白麗君:心理準備肯定是有的,就是想象一下災區的情景,遇到各種突發事件都要鎮定處理什么的,還有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一路奔波到災區時,我們的目的地是都江堰,聽從統一安排,奔赴各個醫療救助點服務,主要是做送院前的傷員緊急處理及負責治療一些輕傷的學生,有時候人手不夠,還幫忙搬運一些賑災物資。雖然心理準備還算可以,但眼前的景象還是出乎我的想象,剛放下行李,大地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五點零級以上余震發生了,第一次感受到地震的威力,我晃了幾下,連忙找支撐物扶穩。此刻天還下著雨,濕潤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肅殺的氣息,哭喊聲不絕于耳。雨順著頭發流進脖子里,讓人心里一陣陣地直顫抖,當時我就想,老天為什么殘酷地毀了這里,而又流下辛酸的淚水?
《青年心理》:在你當志愿者的日子里,給你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
白麗君:在那種環境之下,很難分辨什么事情給自己深刻不深刻的,因為我是第一次經歷這么慘烈的場面,有的父母在現場找到孩子,但孩子卻渾身冰涼,永遠也叫不醒了,那凄厲的哭聲像在切割聽者的心,都忍不住陪著落淚了。但后來,神經被屢次沖擊,眼前慘象的沖擊一次比一次強烈,神經也好像變得大了點兒,還是能穩定情緒,更好地投入工作,因為作為一個志愿者,此時此地,面對眾多待救的人們,誰也沒有資格讓情緒左右自己。只有強忍著淚水,安撫和救治著一個又一個的傷員。我記得有一個小女孩,才八歲,讀二年級,在廢墟中被壓了四十多個小時,被專業救援隊救出來后,半邊臉腫得很高,小腿骨折,傷情不輕,當醫生為她緊急清理包扎傷口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然后忍痛用微弱的聲音問:“我的白蝴蝶結呢?我的白蝴蝶結呢?”可能是她頭上戴的蝴蝶結在地震中丟失了,來不及多想,我摘下頭上的綠玉結遞到她手里,“來,阿姨送你一個。”她手一松,發夾掉在地上,“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我的蝴蝶發夾。”原來今天是她的生日,那個漂亮的蝴蝶結是她媽媽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但是以后,她的父母再也不可能送禮物給她了。
《青年心理》:通過看電視直播,在救災現場不斷會涌現出許多可歌可泣、令人感動的人和事。你在災區的日子里,身邊發生過什么讓你感動的事情嗎?
白麗君:讓我感動的事很多,非常多。有一個普通的當地人,他的家境本來是不錯的,有一棟自己的房子,但在大地震中頃刻崩塌,除了他一個人幸免于難外,他的妻子、孩子還有父母都遇難,而他卻忍住悲痛,投入到救援行動中去,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啊!在我身邊工作的一些當地的護士和醫生們,他們有的人的親屬在這次地震中遇難,但他們都沒來得及悲痛,就紛紛投入到救死扶傷中。我第一次感覺到偉大、人性的光輝等字眼離我是如此的近。相對來說,我們這些志愿者只能算是一個匆匆過客,但他們不是,這是他們生于斯長于斯的地方,縱然有血淚,也得奮力咬牙挺住。
《青年心理》:這次志愿者經歷你覺得自己最大的收獲是什么?有遺憾嗎?
白麗君:收獲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頑強與偉大,雖然在自然災害面前,人類顯得很渺小,但災害無情人有情,在災區,我的心永遠都是熱乎乎的,都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溫暖所包圍,到處都是救援隊、醫務人員、志愿者忙碌的身影,我們都是為一個目標凝聚在一起的,這一次我也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人定勝天。最讓人揪心的是那些在地震中過早調落的花兒——孩子,悲劇原來真的是將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廢墟中,那些死去的孩子一個接一個被刨出,一些孩子的拳頭松開后,掉出一支筆或者一塊橡皮,遺憾的是自己無法為他們再做些什么,他們還來不及長大,就這樣永遠長眠在這片土地上。
《青年心理》:作為志愿者,也許每時每刻的經歷與感受都不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心理上有什么變化嗎?
白麗君:是的,隨著情況的變化,我的心理也在一點點地變化。剛到災區時,空氣中都充滿著一種危機感,一路上都是斷垣殘壁的慘狀,心里感到非常震撼,感覺到災難說來就來,多么可怕,也想到此刻有很多人在等待救援,不禁有點兒激動,覺得用自己的雙手,能為處在災難中的人們做點兒什么,這是義不容辭的。接下來的現場救援行動,看到了一些從沒見過的血淋淋、生離死別的場面,常常忍不住淚流滿面,甚至痛哭失聲。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殘酷的場景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我哭的次數反倒少了,再加上高強度的工作,身體累得像散了架一樣,我的心也變得有些麻木了,很想再也不要看到這些情景了。

回來的這幾天,我也老是睡不好,而之前我的睡眠質量還算可以。當時在救災現場,就算有一小會兒的休息,也無法合眼,因為白天的景象一遍遍在腦海里翻滾,讓我一刻都不得安寧,從精神到肉體都覺得很疲憊。安靜的時候,常常想一個人長時間哭泣,可是想哭又哭不出來。
《青年心理》:現在能哭出來嗎?
白麗君:不能。
《青年心理》:災區如果再次需要你,你還會義無反顧地再次支援嗎?
白麗君:休息一段時間后,我還會的。
專家觀點
災難激發了人性的善良一面,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志愿者的隊伍,但不是所有的人都適合做志愿者。一名合格志愿者,應該具備幾個條件:一是愛心和熱情,災區的條件一定是艱苦的,必須是有發自內心的服務熱情;二是身心健康,懂得照顧自己;此外,最好受過某些專業訓練,并具備良好的溝通能力。
志愿者必須懂得自我保護。身體方面,要多喝水,防曬防蚊防傳染病,帶夠食物、藥品和設備,比如手電筒、綁帶、酒精棉、創可貼,最好買好保險;心理方面,經過專業的篩選培訓,能夠回避重復性創傷場面,承認自己有脆弱的一面,承受不了一定要提出返回,或者是尋求更專業的幫助。要秉持“只幫忙,不添亂”的原則,配合當地政府的工作,衣食住行盡量自己解決,不要給災區增加額外的負擔。
另外,心理干預隊伍可以統一著裝。這樣既可以對災后心理社會支持的宣傳起到重要作用,又有安撫心靈的效果,可以得到災區各部門及社區人民多方面的支持。如果是專門針對孩子的心理支援,志愿者可以提前準備一點兒小禮物。
其實,除了志愿者外,戰士和醫生更是一線的戰斗主力,他們都是災難的直接目擊者,必然受到很大的心理傷害。救一個人可能要用十幾個小時,救出來是生還的還好,假如發現已經死了,或是殘缺不全,到處是血,這種影響很可怕。或者聽見底下有呼救聲,但沒法施救,這個聲音可能會在救援者心里響一輩子。在沙蘭災難中,很多醫生日后都有很重的心理反應。當時,幾十個孩子需要搶救,只有八個醫生,家長瘋了一樣搶醫生。如果人手、設備夠的話可能一半的孩子都不會死,但醫生無能為力,心里的自責感會非常強。這種情況下,要讓他們說出來,然后做一些認知上的輔導,讓救援者有一個合理的認知,知道他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不可能完成所有事情。
對救援人員的心理干預可以由心理專業人員進行引導,做即時的小組討論,可能每天只用10分鐘或半個小時,讓救援者講講今天對自己影響最大的事件。把自己的感受都說出來,小組里可能有人有同樣的感受,會給他一個反饋,并進行互相安慰。如果有條件的話,這種討論越及時越好。如果不行,可以用聊天、寫日記、給朋友打電話等方式來宣泄情緒,不要憋在心里。社會支持系統非常重要。
編者按
此次地震災害后,黨和政府在第一時間就做出了救援部署,而且心理干預首次被放在了一個重要而長遠的規劃上。本期策劃談論的不過是心理救助中的冰山一角,但愿能拋磚引玉,讓每一個人都更加關注這個問題,并且努力尋找更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