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應該墜崖一次

我上大學的時候，很喜歡登山。剛好在學校的后面，就有一座山。山不太高，不過怪石嶙峋，顯得頗有些險峻，據說是一座大山脈的一部分，每年都會有一些業余的登山隊來這里做集訓。

登山隊來得多了，山里的事故也多了，當地政府還特地辦了一個救援隊。當時朋友和我說:你那么喜歡登山，又年輕力壯，應該去參加。

我報了名。去之前心中忐忑不安，心想:這里就是山腳，山民很多，像我這種外地來的愣小伙兒，雖說以前也喜歡登山，可是能和真正的山民比嗎？

去到考場，我的心一下平靜了。這都是些什么人啊？老的老小的小，亂糟糟的一團。什么“二狗，你也來啦”、“四大爺，我媽讓我來看看有沒有什么能幫上忙的”之類的話在耳旁縈繞。看得出，負責挑選的教練也頗為頭疼。

最后的測試很簡單。其實一開始，我就知道像我這樣的肯定能選上。搜救隊的教練據說以前在阿爾卑斯山做過，很有經驗，從來沒出過事故。他有自己的一套選拔方法，而那套方法，以前我就見識過，我知道自己沒問題。

后來果然，我被選中了。不過看看其他被選中的人，我不禁產生一種羞愧感:實在是羞于與之為伍啊。教練也面有苦色:來的人實在太少。大多數都是些家里沒什么事，準備來發揮余熱的老村民。像我這樣的精壯小伙，滿打滿算也就幾個人。矮子里拔將軍，最后好不容易湊齊了一支所謂的搜救隊。

搜救隊的領隊叫德叔。其實論起來，應該叫德叔公，只是他一定要我們叫他“德叔”。快70的人了，硬是非要參加。教練無論怎么勸，都沒用。最后德叔掏出筆來，寫下生死文書……這把教練嚇壞了，只好收他進隊，讓他做安全系數最高的領隊，平時只負責召集會議，根本用不著上山。

德叔平時也不怎么活動，就愛坐在屋子里喝茶。他看了幾次我們的演練，總是很不屑，還有一次，特地拉住我說:炎子，我和你說，你們這么訓練不成。老叫你們安全第一，其實，人這輩子，一定要掉一次崖的。

我只當老人家喝茶喝醉了。

后來有一年冬天，學校邊上下了好大的雪。我們接到通知，幾個游客在山里迷路了，要我們馬上去救援。

這種天氣上山的游客最是麻煩。他們不像專業的登山隊或是探險隊，有專業知識和工具。他們多半是憑著一腔熱血，上山來找刺激。出了事情以后，立刻就慌了神，只會大叫大嚷。

眼看天色一點點地暗了下來，我們的搜救行動卻效果不佳。一共4個人，我們只找到了3個，還有一個據說是出去求援。可我們問遍了山腳所有的監測點，沒人發現他的蹤跡。雖然他帶著步話機，但是根本叫不通。

初步判斷，他應該出了什么意外。

荒山野嶺的，一旦天黑下來，就意味著搜救行動必須終止。德叔在山腳下不停地問那3個獲救的人，卻什么也問不出來。

在天基本上已經擦黑的時候，有人說，在對面的山崖下面，好像發現了個人。不過因為光線實在很暗，望遠鏡只能看到一個黑乎乎的物體。于是我和教練兩個人自告奮勇，過去看個究竟。

應該說，那家伙命真大。估計他是想從這邊山崖繞過去下山求援，不過一腳踩空，直接摔到了山崖下。

好在山崖下布滿積雪，不然早就摔得頭破血流了。

好在天黑之前，我們找到了他。不然再過一夜，他恐怕會被活活凍死。

我和教練又叫過來幾個人，一起用繩索費勁地把那個游客吊上懸崖。

就在我們準備抬著那個游客下山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我一腳踩空，居然也掉下了那個山崖。

因為并不是什么陡坡，我并沒有帶安全繩。就在我滑下去的那一剎那，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我的腦海里第一個念頭居然是:糟了，這下丟人了。

我看到隊長和其他隊員愕然的表情，看到地面上的雪塊撲面而來，我甚至還聽到那個游客因為其他隊員松手來抓我，猛地掉在地面上發出的“咚”的一聲。

我靜靜地躺在山崖下面，腦袋暈暈的。可能是運氣不好，覺得自己的頭好像磕破了，腿也火燒火燎的，輕輕一動，就刺骨地疼。

后來，幾個我平時看不上的年輕后生，七手八腳地把我從山崖下吊了上來。送到山下時，德叔還跑來看我，給我遞了杯燒酒，說:炎子，咱山里人，誰沒摔下來過？沒摔過的，還叫山里人？

如果不是摔下去，我不會記得，無論什么時候，安全繩都是保命的東西。

以前我總嘲笑那些業余的登山游客，覺得他們又傻又笨，所以才會摔到山崖下面。但正因為我也摔了，我才會明白，躺在山崖下時，那種絕望、無助、內疚，還有歉意。我也才會知道，當一個人面臨著自己沒把握的情況時，能夠有向前的勇氣，就是一件多么值得贊揚的事。

當我躺在山崖下時，我知道了團隊的重要。那幾個身高還不到我肩膀，平時我百般看不上的小后生，卻用怎樣一種雖不規范卻極有成效的方法，把我吊上山崖。在回去的路上，他們又是怎樣地健步如飛把我們送到營地。

甚至，我還看到了隱藏在德叔那深深皺紋下的智慧。這些，都是平時那個自認為上高山如履平地的我所看不到的，只有躺在山崖下，才會發現。

我知道，德叔說得對。人這一輩子，總要掉一次崖的。

圖/初雪 編輯/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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