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明又有新著問世,囑我為之作序。我們既是同學又是文友,以文交流自在情理之中,便欣然答應了。
偉明勤于寫作,尤其長于寫散文,是我省散文作家。前幾年,曾拜讀過他的散文集《綠色遙看》,頗有所感,寫了一篇評論《文學與人生的亮麗色彩》,發表在《創作評譚》2000年第3期。當時曾談到對偉明散文的基本印象:我感到他并不是作為一個純粹的作家寫作,而是作為新聞工作者所進行的文學寫作,他的散文以新聞性即真實為其素樸底色,以富有個性的情感、情性、情趣以及思想的豐富色彩融匯交織,構成其文體類型與風格各異的五彩篇章。從這部散文隨筆新著《秋花漫放》中的作品來看,顯然延續了這種基本寫作風格。
記得曾有智者比喻說,詩歌如舞蹈,散文如散步。舞蹈未必人人會跳,散步卻自由隨性,不必有太多講究,因而幾乎人人都會。然而即便是散步,也會因各人的性情、步法不同而大異其趣。去年參加全國第四屆魯迅文學獎評選,分在散文雜文組,集中讀了一批散文作品,再聯系平時的閱讀感悟,我感到在當代散文界,因作者的職業身份不同,其散文寫作的題材旨趣、審美取向和風格特色便有很大差異,從而形成不同的散文類型。大而言之我以為有這樣幾類:一是“學者散文”,如季羨林、余秋雨、南帆等人的散文。這類作者多是著名學者,知識豐富學養深厚,思想深刻富于智慧,他們的散文往往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與理性沉思,以思想智慧見長,引人思考啟人心智。二是“作家散文”,如賈平凹、韓少功等人的散文。這類作者或是詩人,或是小說家,他們具有豐厚的藝術修養,富于才情和藝術想象,習慣于用審美的眼光打量事物發現其審美意義。他們的散文注重審美意象與意境的創造,往往以審美情趣取勝,意蘊深厚意味悠長。還有一類也許可稱為“記者散文”,作者的職業身份是記者,或者原是記者出身,他們往往以記者的敏感,從平凡的人物事件中發現不平凡的生活意義,從而將新聞事件轉化為文學題材,成為文學性的書寫表達。他們的散文通常富有生活氣息,極具生活質感,具有新聞性與審美性的雙重特性與意義。此外或許還有“雜家散文”之類,且不多論。
偉明的散文無疑屬于“記者散文”,這不僅因為他的職業身份是記者,三十多年來一直在報社工作,其藝術思維與寫作方式都明顯表現出其職業化特點;而且他還形成了自己的文學觀念,并且這種文學觀念也明顯與其職業經歷相關。他稱自己一直是跋涉在新聞和文學兩座山峰之間,所追求的目標是新聞性與文學性的有機統一。新聞工作的經歷和特點,決定了他的寫作態度和文學觀念,這就是追求真實,他曾明確宣示:“我崇尚的文學觀:文學的一切樣式,以真實為極致。”真實,當然首先是新聞寫作的特點和要求。他說,當一名好記者,關鍵是新聞敏感。有一雙睿智的眼睛,以新聞的視覺去觀察生活,從而反映生活的本真狀態,達到對生活的本真認識。以這種新聞寫作為底色,他的文學寫作同樣堅守著真實的價值取向。從他的幾本散文集來看,的確很少虛構想象的東西,他的確是在為真實而寫,為真實的生活現實和真實的生活感受體驗而寫,因而他的作品自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和樸實的風格。當然,作為文學創作,真實并不是它的唯一品格,因此偉明說他的創作還追求文學性,并且他認為,文學的最高境界為真善美,其中美化心靈為極致。文學的最大的魅力是感動,好的文學作品是感動讀者、感動世界的。那么這種感動的力量,除了來自生活的真實,也還來自作者對他所理解的、以真善美為內核的文學性的不懈追求。
從這本文集中的篇章來看,我感到有這樣幾個特點:一是題材比較“雜”,也就是通常所說散文題材廣泛的意思。作者身為新聞工作者,有機會游走四方,見多識廣,觀察體驗各種各樣的生活,接觸認識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些雖不能成為新聞題材,卻能成為他的文學題材;此外還有他自己豐富的生活經歷與閱歷,其所見所聞、所思所感,都被納入其寫作范圍形諸筆端,成為其特色各異的散文篇章,這既說明了作者的勤奮,同時也印證了上面所說的記者散文生活化的特點。這類散文不像學者散文或作家散文那樣齊整純粹,顯得比較“雜”,但也許正是這種“雜”,更反映了生活的多樣化色彩,顯現出記者散文所特有的生活質感與時代氣息。二是寫法比較“散”,即通常所謂散文寫作手法比較靈活自由之意。散文集中的作品體式不一,有文藝性的通訊特寫,有記敘性的憶述散文,也有抒情議論性的隨筆雜感;篇幅長短不一,既有長篇也有短章;寫法上既有客觀描述,也有議論抒情,或像當面對談,或如自言自語;寫人敘事,不拘一格,興之所至,自如揮灑,文思如涌,意盡則止。上面所說的“雜”和“散”僅僅是從外在形態上來看,而其內在的文學精神,則是作者一以貫之的情與思。這里的“情”,指作者的情感、情性和情趣。從作品的字里行間,我們可以感受到作者情感的真摯,對親人、同學、朋友,用情專一,情真意切,一往情深;對生活充滿熱情,充滿關愛,充滿情趣,真可謂性情中人。而這里所謂“思”,則是一種由情而入理的理性沉思,包括對生活現實的觀察與思考,對歷史文化的追問與反思,對人類命運的關懷與思索,對人生意義的沉思與領悟,等等。正是由于有了這種“情”的浸潤,“思”的貫注,才使這些長篇短章獲得一種“文學性”的特質,從而蘊含一種文學的精神,獲得感動讀者、感動世界的力量。
偉明將這本文集取名為《秋花漫放》,大概意謂中年乃人生之秋,中年之作則喻為秋日之花。常言都說春花秋實,他偏不要這象征收獲的豐碩之實,而寧要這充滿生機的爛漫之花,這也許就是偉明的性格吧。記得他在出版《綠色遙看》一書時,就曾說過他喜歡亮麗這個詞,對時局、對人生、對事業、對文學等等,這成為其世界觀之基調。如今他不取秋實之豐碩,而寧取秋花之爛漫,或許也仍然是基于對人生亮麗的追求吧。秋花雖不如春花艷麗多姿,但同樣洋溢青春活力,同樣充滿理想希望。已是秋花漫放時,收獲還會遠嗎?愿偉明生活之樹常青,人生之花更加亮麗,文學之果更加豐碩。
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