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所寫文本一直被劃歸都市言情小說一類,在大多數評論家眼里,其文學性其藝術性與嚴肅文學相比自是相差甚遠,不可同日而語。但其文本,無論是小說還是專欄卻在香港皇皇然流行了四十余年,愛情故事說得翻天覆地,筆調也一貫冷冷泠泠;四十年文風不變,題材照舊,但新時代辦公室女性竟至人手一本,奉為經典,近十年中在大陸還大有蔓延之勢,不得不叫人探究其中奧秘何在。看多了亦舒文本,竟找到些許蛛絲馬跡:她在一篇專欄里寫到:“大學生問魯迅:‘作為現代中國青年,應當爭取什么?’魯迅答:‘讓我先爭取到言論自由,然后我再告訴你,現代中國青年,應當爭取什么。’有女孩子來問我,‘作為現代女性,應當爭取什么’,我說:‘先爭取到經濟獨立,然后我才告訴你,現代女性應當爭取什么。’看到魯迅答大學生時,是十二三歲吧,馬上愛上了他……”“……在某某雜志社蹲著閱畢了魯迅雜文”,這時是十六七歲。“然而隨時隨地翻開魯迅全集一切疑難雜癥都得到了解答,真不在乎旁人在想些什么。夜半看魯迅會興奮得手舞足蹈。”
本文并不想做長篇大論的表述亦舒如何受了魯迅的影響,只想從細微末節處著手,從金錢觀這一角度談談兩者的相似之處。
錢,乃大俗不過的東西,文人與阿堵物總是格格不入的。陶淵明大呼“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李白憤憤然拂了袖子:“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斷不肯為著錢犧牲高潔尊貴的品性,這般做好壞先不論,合不合時宜總可辯說。多年的普及教育課本中對魯迅文本的細讀使讀者心中的先生走上了他并不樂意上去的神壇,大家在敬服先生的堅硬、不屈于黑暗與失望、睿智、洞察、深情且沉勇的同時將他塑成了一尊神像。神像自然不可能愛錢,愛玩,愛女人。但,只要細讀魯迅的雜文,便可認識一個更生動可感的先生。魯迅深知賺錢的重要。1927年夏天,魯迅對一位親近的朋友說:“我想贈你一句話,專管自己吃飯,不要對人發感慨。并且積下幾個錢來。”又說:“我已經近于‘剎那主義’,明天的事,今天就不想。”(見《魯迅書信集(上)》,人民文學出版社1936年8月版)1928年夏天,他更對一位朋友說:“處在這個時代,人與人的相擠這么兇,每個月的收入應該儲蓄一半,以備不虞。”過幾日又在書信里寫:“說什么都是假的,積蓄點錢要緊!”
1926年11月,他寫信給許廣平說:常遲疑于此后所走的路:(一)積幾文錢,將來什么都不做,苦苦過活;……(三)再做一些事,倘同人排斥,為生存起見,我便不問什么都敢做,但不愿失了我的朋友。
“君子固窮”在魯迅看來虛偽而又不切實際。錢,蔑視誰也不蔑視你!比起那些假道學,倒覺得這愛錢的魯迅比起課本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可愛且真實得多了。上世紀七十年代,大陸作家們幾乎是不怎么談錢的,但在香港就不一樣,資本社會叫人曉得金錢的力量,亦舒在錢這一事上便異常的立場堅定,有好幾篇專欄專門開篇談錢,施施然說道:“很多的錢,不是十萬八萬,或是一層樓宇一只鉆戒或五十桌酒菜,而是很多很多的錢,可以坐私人十八座位噴射機往自置的島嶼上度假的錢。真正的自由與高貴需要許多金錢支持,毫不諱言,我神往了。”這與魯迅所說:“錢,———高雅的說罷,就是經濟,是最要緊的了。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所賣掉。……為準備不做傀儡起見,在目下的社會里,經濟權就見得最要緊了。”簡直如出一轍,讓人不得不懷疑亦舒受了魯迅的影響。
提出問題以后分析問題便最要緊,魯迅和亦舒,兩個時代的不同人物,一個是公認的現代文學的鼻祖,一個則是港臺言情文學的女性作家,為何兩人的金錢觀會如此近似,除去亦舒受到魯迅雜文影響以外,可還有別的緣由?
一、社會背景:
魯迅生活的年代(1881-1936),中國時局動蕩,外侮內傷,但也間接地造成了東西交流的時代高峰,許多作家從事翻譯之事,大量的西方思想傳入中國,西學東漸如火如荼。魯迅的早期文藝思想便受到了普列漢諾夫等蘇俄文藝理論家的積極影響,他強調面包也就是物質的重要性,在《革命時代的文學》一篇里講:“那時民生凋敝,一心尋面包吃尚且來不及,哪里有心思談文學呢?……有人說:‘文學是窮苦的時候做的’,其實未必,窮苦的時候必定沒有文學作品的,我在北京時,一窮,就到處借錢,不寫一個字,到薪俸發放時,才坐下來做文章。”物質到底應不應該強調,在魯迅看來,這個問題的答案毋庸置疑。物質昌明,才能保證精神的豐富,晚他六十年出生的亦舒與魯迅的想法極其一致。六七十年代的香港如王賡武所言:“到19世紀70年代,一種源自中國價值觀的,獨特的香港意識出現了。它與英國和中國大陸的主流意識形態不同。”
它是帶有商業性、殖民性的文學,也是站在亞洲開放的前沿,較早接受了西方文學思潮現代性、多元性、活躍性的文學。同樣是中西交流,同樣受了唯物主義至上論的影響,亦舒和魯迅一樣,無論是在小說還是雜文里都說到了錢的重要,不過,要直白得多:“這個世界,白癡才說錢沒有用。”在亦舒眼里,錢是萬萬不可少的,是能讓你好好做人的重要工具,商業社會背景導致這樣的價值觀豪無奇怪可言,能在這樣的背景下努力工作,取之有道,已算難能可貴。綜上,在亦舒和魯迅眼里,君子不言利,那是不缺阿堵物。物質決定精神,他們的現實精神可能正是他們寫作的源動力。
二、家庭背景:
小時候還算幸運的魯迅在他13歲那年,在京城做官的祖父因故入獄,父親又長期患病,終至死亡,家境敗落下來,公子哥淪為貧家郎,自然存了一股蕭瑟氣,為錢去當鋪,得自己去藥房買藥,看他人臉色,多年之后,魯迅還非常沉痛地說:“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么,我以為在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吶喊#8226;自序》相信魯迅小小的心里已經埋下了錢是重要的東西的影子。而亦舒倒是自小沒有經歷過經濟上的困頓,一家七個孩子,就她一個女孩,中產階級的家庭,家境應該還算的上殷實,亦舒可以自由選擇讀書還是工作,留洋還是留港,但伊還是從小就知錢的重要,字字句句告訴我們:生活逼人,吃飽肚子人生觀都不同了,優雅男士穿Bally鞋,女士穿黑白灰的開司米,香水是午夜飛行,香皂應該都用Dior。但與魯迅一般,亦舒并不是簡單教你如何過優雅生活,如何做中產階級,錢在他們眼里只是一種實現目的之必不可少的工具,魯迅1923年曾向我們的祖父母一輩人作過“娜拉走后怎樣”的報告,一針見血挑明:“夢是好的;否則,錢是要緊的。錢這個字很難聽,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們所取笑,但我總覺得……錢,———高雅的說罷,就是經濟,是最要緊的了。”而亦舒也表明態度:“中國人老是走不出錢眼,對錢是自古歧視的,事事要患難見真情,兩夫妻含辛茹苦在木屋中養大十個孩子才算是嚴肅的事業,富有的家庭幾乎必然沒有溫暖,金錢萬惡,吃不到萄葡是酸的。”要申明的是,魯迅和亦舒決非金錢至上主義者,他們提倡賺錢為著自由,為著尊嚴,為著真正而實在的活著。兩個人在不同的時空做的關于錢的言論的唱和,在我看來才是文人的真性情。光明正大地談錢的重要,魯迅不但不會背了愛錢的稱號,反而便更能稱得上是一個真實勇敢堅忍不拔的戰士;而亦舒在文本中也時時教導女子經濟獨立,莫做傀儡,語句中閃爍的立世哲學愈發顯得她睿智澄明。那些貌似高尚的正人君子們,看了不知道會不會背地里自慚形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