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教了兩個學生,長年累月在山里練畫。
溪流潺潺,鳥鳴啁啾,樹木蔥蘢,小徑幽幽,確實是悟畫的絕佳山水之地。
畫家在當地是出了名的,近年來他的畫作價格一再飆升,可他每年只完成一幅作品。很多人求不到他的作品,就退而求其次,找他的兩個學生求畫。但兩人都不敢應承。因為師從畫家的他們知道:不通過畢業考試的學生,畫家絕不講繪畫的精髓。
名叫雷陽的學生,性情溫順,晨習夜練,癡迷繪畫經年累月不知疲倦。每當畫家說要他考試時,他憨憨一笑:“我還不懂著色呢。”躲避著不想畢業。
另外的一個學生李良,悟性極高,只需畫家稍稍點撥,就能領悟其中的奧妙。作品也經常受到畫家的贊嘆。可一問什么時候畢業,畫家就對他說:“向雷陽學學吧,你不如他。”悲涼便像秋天的暮氣,絲絲縷縷穿透李良脊背,直入心扉。他不服,暗暗用功。
每月閑暇間,師徒三人下山一次,背點吃、穿、用的生活用品,其他時間一直呆在山上。漸漸地,循著畫香上山尋畫的人絡繹不絕,極盡其能地誘惑畫家,想求得他的畫作。他始終扶定山口的那棵櫟樹,盯著經蟲咬噬殘缺的葉脈,從不松口答應。
這天,畫家把兩個徒弟喊到跟前,對他倆說:“今天對你們進行考試,誰最先畫好交給我,誰就算畢業。”
雷陽和李良來到畫家簡陋的石屋,都有點意想不到——原來僅僅是平時練習用的一只普通的男性石膏半身雕塑。
雷陽支好畫架,仔細地端詳雕塑,沉思不語。
李良也靜默片刻,然后就匆忙勾勒起來。說實話,這樣簡單的雕塑,他們平時已經無數次地臨摹過,因此并不費事。雖然不知道畫家的高深心思用意何在,但畢竟是考試,兩人都不敢掉以輕心。兩個小時眨眼就過去了。
此時,李良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著自己剛剛完成的作品,準備再修正一下。這時,那只畫家鐘愛的貓倏地竄了進來,三兩步就躍上桌子,一下撞倒了雕塑。原來桌子上有條魚!可惡的饞貓!李良輕罵。
李良轉回頭看雷陽,才剛剛涂抹了個輪廓。他不禁暗暗慶幸:幸好我沒有耽誤時間,要是和他一樣慢,也只能遺憾地望畢業而興嘆了。
李良沒有多想,拿起畫好的畫,急匆匆地向畫家奔去。
畫家看到李良這么快就完成了作品,一點也不意外。他仔細地看李良的作品。片刻后,他別轉身問李良:“你確定你看到的是這個?”
李良爽快地回答:“是的,我確定看到的我已經表達清楚了。”
畫家沒有搭話,一個人向石屋踱去。李良納悶,只好也隨老師向畫室走去。
石屋畫室里,雷陽已沉迷在畫作中,渾然未覺察到兩人的到來,全神貫注地在描繪著,他的臉上凝重中透露著亢奮。
李良不自覺地向桌子上看了一眼,他驚呆了:桌上竟然是一個女人頭像!
“不!這不可能!明明剛才是男人,現在怎么……”
畫家沒有回答,悄悄地走過去,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石膏殘片,遞給李良。
李良眼前一黑,殘片正是男人像。
“難道,是那只貓?”
畫家把目光投向雷陽。雷陽微笑著對老師說:“我也沒想到,貓打碎石膏像之后,我還沒有完成作品,當我往桌子上拾雕塑時,才發現,外面的一層已經碎了,只剩下里面的女人像了。”他無辜地望著老師和李良。
畫家沉吟,問李良:“你還確定你看到的和你畫的一樣嗎?”
李良垂下了頭。
“能告訴我失敗的原因嗎?”李良悄聲地問老師。
“意外,等待意外的檢驗,正是繪畫的精髓所在。”畫家說,“缺少意外的繪畫作品,沒有靈魂,只是簡單的描述。當你們畢業后,會發現,在你的身邊,總有意外發生。不是別人比你優秀就是你的作品表達錯誤。如果只是一味地追求比別人更好,那你距離畫的靈魂就越來越遠了。”
“默默做最好的自己!然后等待意外的干擾,才能夠畫出最壯美的圖畫來。”畫家娓娓道來,“些許的成就,是眼睛里的白翳,容易模糊視線。”
沒有意外的畫,是缺少靈魂的畫作;不經意外的人生,是干澀的人生。很多時候,正是意外,才能讓你看穿事情的真相。
意外,不全是打擊和傷害,包裹著的,往往是驚喜。
(編緝 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