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為止,我不曾單獨出過書,所以無緣一嘗作序或求序這只梨子是什么滋味。但我曉得,陳述作者意趣之文,冠前曰序,附后曰跋。序,作為文體之一種,《易序》《書序》《太史公自序》等等,古已有之。
狷狂高潔的怪杰鄭板橋,一生不知發過多少崢嶸高論,如他把求人作序,比作“借光”,實在是俗中見雅,淺處顯才。著書,尚且要借光,或許是初次出門,妹妹不敢大膽往前走吧,月冷山寒之時,有一燈引照,自然可以斂裙抑袂放心大膽穿行書山文叢了。但鄭板橋卻申言:“以借光為恥。”此公慣于在藝術的大地間獨自逸興遄飛,騰挪跌宕,他說的是真心話。像鄭板橋這般自釀自飲的文人學士并非只此一家,魯迅先生就每每書成序出。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洞房娥眉,自家點染,其中樂趣,實不足與外人道也;那盞燈籠,那點燭光,普通人想必還是需要的,更何況樂意替人作序的文人雅士,代不乏人。據說錢牧齋就是有求必應,比袁枚招納女弟子的熱情,有過之而無不及。
序,既是一種文體,偶爾為之,或熱衷于此道,都無不可,既然有火,曉窗分與讀書燈,豈不是功德圓滿。序作得好,不僅獎掖了著家,而且惠及讀者。1921年末,鄒魯撰《黃花崗烈士事略》,丐序于孫中山先生,先生于日理萬機之余,欣然命筆,揄揚大義,彰示來世。經歷了陵谷之變,關河易幟,現在海峽兩岸的后輩,依然代代習傳這一篇序,而鄒魯的《事略》,差不多成了忘川之水。
臺灣《聯合報》副刊主編痖弦先生,是位熱心為他人作嫁衣裳的作序高手,有一次他告訴董橋先生,說歷年寫的序文,準備結集出版,取書名曰《井然有序》。董橋不解,于是解釋道:“用自己家的井水去澆別人的田。”分明是站在作序者立場說的話。痖弦家的井水,卻也澆出點氣象來,若僅分給人家一燭微光,未必能成燈光燦爛之勢,出了本《井然有序》,不正是自家的田里,多收了二斗五。
走筆至此,到了每日出門買報刊的時辰了,途經安徽大學北門的舊書攤,竟一眼看見幾本政要作序的小說與詩集。看看作者,也能算得上是文曲星了,總不致還要借光引路或引水澆田吧?噢,我明白了,這是借東風哩!
(編輯 仕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