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戒指
你必將寬恕這個信使和這朵遲鈍的玫瑰花。
——題記
科爾莫海灣,科爾莫海灣
上帝的海灣
濤聲多么喧囂
那只船卻沒有到長安來
那只,必須是那只
最理想的一只,帶著二十二世紀的風流
那只船只的姓氏筆畫恰到好處
漢語音節極其動人
船只不來,一個豐滿的黎明隨夜的呻吟打開
不長港口的長安城
依然有天生的風暴
三十多米的巨浪
在時間的縫隙處沖撞
科爾莫海灣,科爾莫海灣
昨天那個黃昏是我勒令減去的
減去了你一座海的落日,帆影,找不到歸宿的情欲
時鐘指向七點
然后跳過去
跳過長安忍耐的蘋果樹
樹里動人的火
這樣的距離,時間根本不可能使生活懷孕
放心吧,青草日夜流淌
直到三月底,蝴蝶飛出來找伴侶
青草始終不是愛情的腹地
三月也不是
未經睡眠的露珠顯得多么疲倦
很多身老長安的人非要說
看啊,它晶瑩得像一枚戒指
我說,不,不,根本不像
北京戒指
北京戒指有一個昂貴的信使
在一朵夸張的玫瑰花里
表情帶著溫潤的中國內涵
它還具有一個知識分子的科爾莫海灣屬性
一個平民的科爾莫海灣屬性
華麗的科爾莫海灣屬性
粗糙的科爾莫海灣屬性
北京戒指
天生的一面是激情
還要尋求理性的礦質層——
一只蝴蝶嵌進骨肉和靈魂中,
飛得最好看;
我的沙灘的光環里,
有你古老的蟲貝。
是嗎,野草也有野草的血
野草不跟隨春天宮廷的榮耀
科爾莫海灣
在長安,這個不帶港口呼吸的未來
無人可知——
時間會不會使萬物互相厭倦
長安的佛教在三月里并不輝煌
更多慵懶的意識形態圍困了春天
沒有港口
春天的黃昏也就去不了科爾莫海灣
信使的呼吸
奔跑在路上
如果某一刻
我心靈內部的狗衰老了
我就忘掉北京戒指。
肯定我會流淚寫下——
“科爾莫海灣:
愛情存在懷念里,像一枝金黃的高傲的花朵;
你的大海才華藍透。值得永生紀念。”
我老了也是一個
心事最重的老太太
年輕時,我敏感猜疑,易動怒,
跟蹤你的履歷。年輕時我活得很累。
像一塊海綿,吸入了太多的水。
走進幾千種策略,又退回。
把鏡子打開,又合上。
反反復復,把生活過得像戲劇。
在湖北向往異地。到了陜西,
還是向往異地。去過新疆,
在八月的火焰山,高昌故城,
還是向往異地。
我如此喜新厭舊,以致一只腳剛踏上
某片土地,
那里的人和風物就舊了。
今年我向往北京。
北京在我的想像中,
已被拆裝組合了無數次——
北京的最好的電影院我減去了它二分之一的光線;
十號線地鐵周一、周三、周五改運玫瑰花。
薔薇色的天空傲慢地存在,
春天聚斂了萬物的囂張,
可惜我不在行云流水里與你相遇。
開元小區,文化路,臨潼,西安,陜西。
這些名詞按從小到大的順序,
把我的日常體制困住了。
但我的想像力純屬天才,
像微風的鞭子無休無止。
我老了也是一個心事最重的老太太。
盤腿坐在秋日的陽光下,
瞇起眼,就想起一些壯麗的詞語:
比如私奔,出走,生活在別處……
我與那一群老太太多么不同啊,
她們迷糊,打盹,連嘆息都沒有了。
上帝,我還在否定我的皺紋,
時間在我周圍那么柔軟……
我想起我路過的一些你——
第一個你使我憤怒和痛苦;
第二個你使我平庸和服從;
第三個你使我激烈和憂郁;
第四個你使我癡迷和絕望。
我八十歲的時候,
你們都已遠去。
我在回憶里從第一個路口到第二個路口,
經第三個路口,到第四個路口
路燈始終不熄。
走到第四程,
我清晰地叫出一個名字,
滿心里金黃的刺,
倒出五十年漫長的毒。
地鐵在歲月的賬單上行走
黃昏,大風賜給天涯緩慢的憂傷……
我看見你的地鐵在歲月的賬單上行走
這是局促的一日
一日復一日
無論是京都還是民間
時光都順著時針的心意默默向前
我們終日勞碌,終生勞碌
在大風中看不見彼此漫長的淚水
和瞬間的歡笑
清澈的哲學,明亮的宗教
從來未能在同一鏡面上相聚
多少年天涯一隅,光陰混沌
我們過著各自的私生活
很拘束很嚴謹
春頭樹木沒有懷舊的顏色
歲尾陽光沒有動人的線條
六點零八分的西安火車站
多么尷尬的一個火車站啊
18日黃昏我離去的時候那么繁榮
22日我歸來的時候這么蒼涼
18日黃昏和我一起意氣出發的人群不見了
22日清晨和我歸來的都是一群萎靡的人
此行我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
“去的列車是豐滿的。
回來的列車是清瘦的。
我與所愛的事物,
必須隔著痛心的美。”
昨天在火車上發狠地吃完晚餐
發誓說從此再不東去,西去,南去,北去了
就這樣活在陜西
靜靜地活下去
像靠在巖石結構上
過完連綿不斷的時間與生活
敬愛的西安火車站
如果減掉我不公正的情緒體驗
3月22日你的清晨是美好的
“空氣干燥,有微風,充滿氧氣。”
你曾親愛過的女人
你曾親愛過的女人
多變,敏捷
住在色彩與張力統治的長安
住在藝術的中間
當地溫度17度
濕度很好
氧氣很好
陽光慢慢厚起來
你曾親愛過的女人
寫下——
“大地的曲線這么美,
和鐵軌遙相呼應……”
遺漏的抒情還有如下兩種
蝴蝶和我們親愛的郵箱
象征和我們繁華的床單
遙相呼應……
(選自《詩選刊》電子來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