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感覺到輕松
說停產就停產,機器
被一場危機剝奪了活力
員工就成了多余的人
賣不出去的商品堆在庫房里
像被識破的贗品,誰都不要
積壓的身后還是積壓
蕭條和冷落在排隊
老板逢人便說慘重,血本無歸啊
抱拳向員工說對不起,說有難同當
然后把悍馬開到隱身匿跡的地方
躲了三天,失眠三夜
良心熬出了黑眼圈兒
自己又把車開回來,賣了
積壓產品一腳蹬,跳樓價
該補的錢咬牙補了
看那些憤怒的臉由陰轉晴
他把一只手捂在心口鞠了個躬
算是謝天謝地
在路邊店喝下一大碗粥
回辦公室的沙發上睡了
這一覺真踏實,醒來是早晨九點
他突然感覺到輕松
一無所有固然是悲劇
但從頭開始也許是一幕喜劇
我想過不開刀
你應該知道我的身份
我是患者,同時又是上帝
你也有身份;白衣天使
是一個和干凈有相同含義的名字
可你為什么用救死扶傷的手接紅包
醫院給你發過工資了
白求恩如果活著,絕不會接
是的,我承認紅包是我家人送的
你真以為他們是志愿者,錢多了扎手
那是因為手術刀捏在你手里
我們是商量過不送,不助紂為虐
可你身邊的醫藥代表是活廣告
你和他的關系公布了你的人品
我想過不開刀,免得出院時
讓家人支付比病痛更痛的高額醫費
可家里人有胸懷,比我想得開
一江水要喝,一碗水咱咽下去
寧可花錢花得心痛
不能讓人落下病痛
告訴你,為這句話
我捂著被子流了一次愧疚的淚
還是熬幾年吧
太陽像是為他升起來的,真好
腳手架的抬舉
他站在了這座城市頭頂
四周全是高樓,讓人想到成片的莊稼
屬于他的是手里的瓦刀、老繭
還有視線里那排舊平房
他租下了其中的二十七平米
他在琢磨:已經蓋了這么多高樓
房價為什么一個勁兒漲
還要攢多久,才能買一套自己蓋的房子
他忘了腳手架上不能分神
果然踏空了,沒有翅膀
成了自由落體
安全網很負責,接住了他
翻身坐起,抻了抻舊西服和冰冷的驚恐
就勢跪下,朝家鄉的方向
給天地和祖宗磕了三個頭
向下看,空場上有穿紅衣的女人
同居三年了,還沒娶她
她脆弱,現在肯定把自己哭成了淚水
用手抹了一把臉,嘴角是咸的
突然感覺活著就很滿足了
城市戶口,房子都不重要
心里一熱,想扯嗓子對她喊
不干了,咱們回去結婚
就種那五畝三分田
沒喊出來
娶她的錢還沒有攢夠
還是熬幾年吧,把錢掙足了
風風光光地娶她
你笑早了
他信誓旦旦地說:你放心
這件事兒就包在我身上
真是君子,第二天手機就發來短信
基本搞掂了
你滿臉菊花,笑自己絕處逢生
遇到貴人,孩子讀名校有指望了
但你笑早了,他突然泥牛入海
打電話過去,不接
三天后接了,是苦笑聲
我食言。確實想幫你,可這風氣
對方長嘆一聲!你明白了潛臺詞
把積攢的錢抽出三分之一
包好,誠惶誠恐地送去
一再說:大恩大德日后一定報答
生怕人家嫌少,不下力氣
笑納,讓你松了口氣
唉,錢就是為孩子攢的,不能心疼
結果還是讓你心疼了一把
信誓旦旦的人突然蒸發了
手機怎么打都是那句話
機主已經停機
找到教育局,接待者一臉警惕
學校內我們管,學校外歸社會管
不是啞巴的你,踐行了一次
真正的啞巴吃黃連
半天無語,你心里肯定在滴血
那種痛無法述說
吃驚她想出這樣的句子
那一排鋪面里的女人,她
算是會打扮的,臉上水色好
不開口,不知她是農村人
鋪子里排列了很多大口瓶
里面是蜜
她對顧客笑,眼角也有一兜蜜
男人光顧的多,有買蜜的,有咨詢的
有的來了找話說,不買蜜
她都熱情,生意一天一天好
我受廣告誘惑,想嘗嘗神農架的天然蜜
買了一罐,她非要送一罐
眼里有一種生動,我納悶兒
她說:電視里看過你的講座,你是教授
我明白了,就這樣成了熟人
知道她以前的男人愛賭,離了
她說喜歡有文化的城里男人,儒雅
就算壞點,骨頭和心也黑不到哪去
我說你可以找一個
她咬牙切齒:這輩子再也不結婚
誰看俺好,俺也看他順就處處
她用一只眼睛笑,里面無限桃花
強調說:只是處處
男人的花花腸子有幾根我清楚
你們城里男人有錢,十八歲的女孩又多
結發妻子說散就散,俺算啥
她開始用兩只眼睛說
有業余的愛,俺就行了
我吃驚她想出這樣的句子
四十出頭的女人,用死過的心風流
能說她什么呢
只覺得年齡和姿色是她的
她應該享受白天和黑夜中最好的一段
做一點與夢無關的美夢
他已經有癮
我不說名字,名字不重要
名字人死如燈滅
可老百姓都知道他
半夜三更打電話,他起來接
像接親戚家的電話
第二天他會盡心去辦人家反映的事
是一些部門應辦沒有辦的事
是一些公務員看不起眼的小事
是他放下架子到處求人的事
辦妥了,有人感謝他,送錦旗
也有人翻白眼說:狗拿耗子
他我行我素,他已經有癮
每年要去義務獻血
給一個白血病孩子捐了骨髓
今年他退休了,不肯下崗
依舊應承這應承那
忙得像拿了雙倍工資
我有時遇見他,頭發全白了,沒時間梳
鳥巢一樣,亂糟糟的
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二十歲
他把錢推過去
第一眼,你不會注意他
太平常,太一般,太不出頭露面
但他眼鏡后面的眼睛讀過很多書
對漢字的洞察力
比對美女的洞察力高出十倍
他家里有兩房藏書
卻沒給父母領回一個比較合適的姑娘
有人笑他,還以為書里有黃金屋啊
老土,現在什么年月了
寫書比賣書的窮
是的,你刻苦,年紀輕輕就豪華掉頂
是才子!才子又怎么樣
沒了錢就是個寫字的。如今高消費
姑娘要銷品茂,要蹦迪、燒烤、宵夜
敢坐飛機滿世界購品牌香水
你的藏書能輸入卡機埋單嗎
現實點吧,要學會卡通和包裝自己
書商更直接,一疊票子推過來
內容要改,性不是調料,是主菜
書名也要改
“從事影視工作的姑娘們”太一般了
改成“把十八歲當錢花的女人們”
他把錢推過去,卷了書稿
望著背影書商傻了,馬上又笑
傻帽!和錢過不去啊
女兒
已經是墨爾本時間二十二點
我可以想見
我唯一的
一直想捧在掌心上的女兒
正在一家中國餐館里洗餐具
就她一個人,一盞吊燈,夜,寒冷
堆到腰間的碗、碟
是她一個一個洗出來的
她有時會直起身
用濕漉漉的手捶年輕的腰
臉上沒有一滴汗,因為在冬天
現在已臨近期末考試
她堅持去打工,不是厭煩讀書
只是想在最后一年的學習中
為她三年未謀面的父母省一點開支
為此我在電話里勸過她,沒用
孩子已經大了
其實在國內時,女兒很懶,很嬌
從小到大
我和妻子沒讓她洗過一次碗筷
想我的女兒
讓去墨爾本的朋友代我看看女兒
女兒躲著不見,也不接電話
征得我同意
朋友在校門口貓了一天
放學后,尾隨她到了居處
朋友回來后這樣向我敘述
開門,進了她住的房間
大約六平方米左右的面積
有一張舊書桌,一盞臺燈
靠墻處有一個地鋪,收拾得干干凈凈
朋友說他當時眼圈就熱了
我妻子聽到這里轉過身去
我心里也一陣一陣地酸
因為女兒不止一次在電話里說
她和一個外國女人合住在一起
條件很好,很寬敞
可現在聽到的信息截然相反
我思前想后,得出了結論
這幾年里
女兒在熬
我和妻子也在熬
用到最后一個小數點
從現在開始
我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等頭發全白了
咱們就去韓國做一次整容
要完美,不怕花錢
一定要整得鶴發童顏
到九十歲生日那天
你去把頭發染成金黃色的
梳成我第一次見你時的樣式
我也去染發,染成黑的
還在那面鏡子前幫你梳頭
然后出門,用左手把頭發朝右邊一抹
將胳膊讓給你
你要像初戀那樣挽住我
頭偏過來,用星星一樣的眼睛看我
新的開始,后面的時間咱們慢慢走
活到現在什么都明白了,要懂得珍惜
以前總是和人比這爭那的
今后不犯傻了
就這么相依相守多好
呼吸每人都有一份的空氣
用慈祥和善良去對待眾生
讓眼睛多看看屬于生命和友愛的東西
老了,不怕受處分
咱們也犯一次紀律
終點,是每個人都要去的,躲不開
但可以遲到,也可以想辦法晚點
一生都在當先進,末了咱也當當落后分子
一定要把好日子過好
一定要把屬于咱們的時間用足
用到最后一個小數點
(選自《詩歌月刊·下半月》200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