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一棵高樹
測量自己
——史蒂文斯
A
有多少琴弦拒絕彈奏
尊嚴得以凸現
一定是某種神示琵琶
再現絕對是一種征兆
琵琶在分寸之間變幻
世界玫瑰中的事物
是你是他當然也有
我或者是我們另一個自己
另一種釋放另一片
陽光另一類虛華的色彩
也許整個世界都立在弦上
手指導致天崩地裂
花開花落的時刻唯有盲人
看見滿天紛飛的彩蝶
E
彈起心愛的琵琶
血脈在琴弦上流動
我傾訴人們
靜下來發現彈琴的
是他自己過去的歲月
漸漸蘇醒如同消融的
積雪憂郁凄楚及
鮮活的畫面一一再現
聲音從頭頂飄過、
那是高于舞臺的呼吸
也是我的狀態我的手
正彈撥著琴弦
H
一定是什么繞開了手指
當手指觸及琵琶為什么
降下來的卻是一場漫天大雪
雪的覆蓋細膩而又粗暴
連花朵也感到真實的疼痛
晶瑩之光照亮了葉子和
葉子下另一種黑暗
可白雪是普遍存在的
壓力向某些樹木和物體逼近
輕飄走向沉重哲學漸漸
明晰置身其中的環境
已不能適應白雪擊中了
含而不露的鏡子要看清秩序
必須借助被蒙蔽的經驗
假想天空沒有如此眾多的飛鳥
我們熱愛白雪伸出手
捧住或者遠遠地看著它
白雪開始呈現出某種象征
并對我們的生活進行冷淡的干預
對白雪的揣摩使我們獲得
雪花的耳朵一千只一萬只耳朵
聆聽白雪降落像欣賞一首名曲
我們的面前旋律飛揚
K
一只木船漂然而至
河水此刻更為深邃
流水和游渦
涌在船的周圍
河水扭動著臂膀
浪濤之手托起木船
船在浪尖行走
帆像一面旗幟
河水臣民一樣馴服
木船成為上帝
誰去揣測它到底能走多遠
船使一條河有了意義
M
真正的語言要到音樂中
揣摩就像鴿子
在飛行中學會呼吸
語言長著翅膀
棲在高枝稱陽春白雪
留在民間叫下里巴人
生活中常見又陌生的事物
石頭的足跡流水的呼吸
是我們共同的嘆息或抒情
一律只能通過耳朵才能
捕捉想聽的東西
正在慢慢地覺醒
迷人的旋律不僅僅撫摸
耳朵也準確詮釋著情感
果決地闖入靈魂的疆域
比所有晶瑩的露珠
更能滲透到植物的根部
綻開之后也更芬芳自己
S
假若天空是潔凈的
為什么還要將滿天雪花
當作廉價的抹布
假若天空是誠意的
為什么星星的燈盞
總也照不透大地的黑暗
假若天空是虛無的
為什么閃電和彩虹交替出現
忙碌地占據各自的地盤
假若天空是開闊的
為什么模仿大地上的懸崖
傷口深得令人打顫
假若琵琶是真實的
為什么我彈奏的不是音樂
而是青煙寒冰在爐火中隱形
U
一只蘋果從樹上掉下來
悄無聲息在草叢中
期待著與一只手的相遇
這只即將成熟的蘋果
在沒有風的夜晚
夢見了自己的前程
某人用一把锃亮的小刀
一圈一圈地削去自己的
皮它疼痛地顫抖了一下
連尖叫的聲音也沒有
瞬間墜落在地
一只墜地的蘋果
被自己的夢擊中
正如我突然撥斷了琴弦
蘋果如今躺在草叢中
它的期待只有我知道
X
說不清楚我們幾乎一致地
喜歡天下大雪的日子
紛紛揚揚的雪花
是我們純粹的柔情嗎
所有激情全都潔白地綻開
俯首大地無論高山還是江河
雪花在空中飛過就是
一只眼睛睜開的過程
太明亮的事物容易刺傷眼睛
事物對事物的覆蓋構成陷阱
雪盲者被一片雪花劃破心境
隱痛的傷口重復巖石解構的歷史
所有的白雪都接到暗示
在挫折中繼續堅守漸漸變成
一塊冰在自我透明中
堅決隱去柔軟的疼痛
連琵琶也凝滯不動
冰成為這個冬天尖銳的物象
Y
在我的胸中琵琶轟鳴
比啄木鳥更尖的長嘴
準確地捉住我的疼痛
一只又一只憂傷的蟲子
無一幸免地成為啄木鳥
迷醉的晚餐
喂飽的啄木鳥飛走
大水從四周洶涌而來
所有成形的道路都已淹沒
我的胸膛被水灌溉
并隨水波一起漂浮
水里的人只看到一樣的景色
共同受制于浪的羈索
置身浪尖或者谷底
手指暗藏著深刻的玄機
而彼岸靜得孤獨
在不遠處露出青色的牙齒
琵琶停止彈奏大水
注定還要漂流三日
我們在陽光下烘干翅膀
仆倒的歲月全部站立起來
Z
現在我懷里只剩下一把琵琶
我剛停下手指豪雨就
撲天而來這是告別的時刻
無數燈盞亮起就是黯淡到來
背后的風交織著面前的夜色
星星失落露珠升起
告別就是預示著重來
轉身成為一種普遍的藝術
我緩慢地踅入荒廢的花園
昆蟲的叫聲剛剛落下
無邊的寂寞悄然升起
溫柔的樹枝拂不落堅硬的疲倦
凋謝的花朵竟然大放異彩
是琵琶掏空了我啊
還是我虔誠地掏空了琵琶
我不會將你高高掛起
蒙天下浮塵懸浮之物
容易喪失意識
我們一起走向大地深處吧
歸來便是草木深深
(選自《長江文藝》 2009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