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好好生活,好好愛!”作為2008年的中國詩歌的年終盤點文章的題目我別無選擇。這一年,我曾經反復提到這句話。在我今年寫到的作品中,在北川中學的廢墟上,在面對災區孩子們的時候,在我給詩友們發的信息上,我不知道寫過、說過多少遍這句話。前幾天一位詩友來電話問:“等著看你每年的年終詩歌盤點文章,題目用‘好好生活,好好愛!’吧。”我說,好吧,這個題目沒有懸念。
一、詩歌現象:讓我們更好的生活下去!
1、中國詩人之痛:
2008年9月20日至2008年9月27日,我隨中國作協組織的“中國作家‘重建美好新家園’采訪團”赴四川采訪,由于航班的原因我早到成都的那兩天,朋友知道我的性格,什么事情都太在意,就對我說:“趁著還有一天時間,到外面走走,以后的幾天,估計你就只剩下沉重了。”于是我們一起到寬巷子窄巷子吃飯喝茶,但不經意間,我還是說起了地震,我問朋友:“是不是經過這場災難,人們更在意的生活了?”朋友想了想說:“是,本來成都人就比較講究閑適,而且有這樣可以閑適的所在,現在可能更放的開了。像你說的,好好生活,好好愛。”我問:“能很快忘掉一場災難嗎?”朋友說:“忘不掉,我現在就為幾個人做著心理調試,還要生活啊,其實我內心也有‘結’的,很深的。”
朋友對我說:“真不想讓你先沉悶起來,有的事情對我們說來過于慘烈。這次地震,北川的56位詩人,只有一位僥幸逃了出來,其他的,全都遇難了。”我心里一驚,我的確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朋友說:“當時,他們正好在開一個詩歌研討會,一位詩友出去辦事,回來后,那個會場全都平了,而且山體滑坡,山上的石頭壓了下來,完全沒有生還的機會。一位詩友的妻子一直在那片廢墟前坐了好幾天,凄慘至極。”
怎么會忘掉呢?我想起了我剛才問到的弱智的問題。我的這位朋友是一個極其淡然的人,在詩歌界、在編輯部,功利、是非都與其毫無關系,但朋友對我說,這次編輯抗震的詩歌書籍,因為技術的原因把自己的名字漏掉了,這位朋友忍不住了,找到了編輯部的主編、我的另一位好朋友去談,而且哭出了聲。朋友說那個名字是我的良心啊,以后別人問起來,我為什么不在場,我去干什么了?我怎么對得起我自己?
我知道我的朋友為什么依然這么激動,我也想到了當時河北省作協和我們《詩選刊》十天之內組稿、編輯、出版《震撼2008——河北省百名詩人抗震詩抄》時的情形,那時內心的感受就是一定要先做一件對得起災區的事情,也是對自己做不了其他的事而感到內疚的一種心理釋放。我想,詩人們除了在當時做其他人能夠做的事,還應該更多的付出自己的良知、良心和文字。去四川之后我才知道,他們真的需要這些文字。
剩下的一些白天和黑夜里,都是在陰云、雷聲、暴雨、泥濘中度過的。據當地氣象部門報道,那兩天成都地區的雷電有2萬多次,一直到我們離開成都,都是暴雨或者陰雨天氣,成都的朋友說,這樣的天氣這么多年了他們也沒有見到過。在這樣的天氣中我和我的同伴們走過了彭州、漢旺、德陽、都江堰、綿陽、綿竹、江油、廣漢、安縣、擂鼓鎮,直到最后冒著大雨和泥石流進入北川。這些名字曾經在我的視野里頻繁出現,但又都是很遠很遠的惦記和牽掛,現在,這種情感真的要變成親近和貼近了。在四川的7天里,我看到了太多的悲慘和不幸,但一直沒有掉淚,而在2008年 9月26日,當我們的淚水和雨水一起落在北川縣城和北川中學的廢墟里時,一直悶在心里的那種難以名狀的情緒才得以宣泄。北川。在封城了的老北川縣城的遠遠的山坡上,我望著那里霧影中的廢墟,我不知道那56位詩人的名字,但我依然像見到了他們活生生的面容,我在那里深深的鞠躬,為他們,也為沉默在那里的所有人。我想,甚至在詩人中間,可能也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慘烈的事件,但它應該載入中國詩歌史和中國詩人的災難史,它不應該被忽略。
2008年9月27日下午18時,當返程的川航3U8815次航班呼嘯著穿過厚厚的云層,突然見到了明媚燦爛的陽光,我對鄰座的一位在成都上學的石家莊女孩兒說:“太陽真好!”女孩兒回答:“是啊,多少天見不到了,真漂亮。”真的,長這么大,那時我才真正從內心意識到,陽光對于我們是多么的親愛和幸福。
2008年,一些詩人由于各種原因離世,更使人的內心增加了幾分緊湊與感傷。吾同樹、沈河、左手、曹增書……他們最小的生于80年代,最大的生于50年代——大都是正當華年且才華橫溢的詩人。2008年8月4日,一位詩人在我的博客里留了紙條:“ 老師好! 我有些郁悶,有詩人說,吾同樹是垃圾,他的死,玷污了詩人的名聲,弄得世人都鄙視活著的詩人。聽了這些話,我真的有些心疼,甚至是憤怒。想聽聽老師的觀點。” 當時恰好我在網上,一分鐘之后回復道:“ 吾同樹不是垃圾,恐怕他去死也不是為了‘玷污詩人的名聲’,而肯定有著其他我們所不知道的原因。不應該責備一個故去的人。世人鄙視詩人是因為一些應該被鄙視的人還以‘詩人’的名義活著而不是由于故去的吾同樹。”
坦率地說,《詩選刊》是最早發現吾同樹的刊物之一,而且當時就將他的作品發表在“中國詩歌年代大展特別專號”, 而且去年第一期我們的“2007·最具活力的20位青年詩人作品特別專號”中,他位列其一,詩人們當然懂得這意味著什么。在與他不多的交往中,我也沒有更多的感受到他內心所承受的重負。我理解他,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找不到他可以輕而易舉或者深思熟慮的放棄自己生命的理由。我說過,我們寫詩,原本是為了讓我們的心態狀態更好些,如果把寫作所需要的某種個性當成在生活中必然偏執必然極端的理由,那只能說明一個詩人的心智不健全,內心還缺少真正的詩的元素。
我還想起了左手,這也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女詩人,對她的詩印象最深的是她寫孩子的那一組詩。2007年7月14日,左手又發來一組新作,我看過后很滿意,當即給她回復:“左手,新發來的詩收到了,簡單看了看,很充沛的,我喜歡這樣有沖擊力的詩尤其是有沖擊力的情詩。上次在郵件中好像提到了喜歡你寫孩子那一組的圣潔和靈性,這一組是另一種感受,都好。我有時間認真看一看,我想推到重點欄目。”我對許多詩人都談到過“沖擊力”這個詞,我覺得這是當代詩歌所欠缺的。這組詩發在了《詩選刊》的重點欄目“最新力作展示”上。2007年10月15日,她又發來了參加當年“中國詩歌年代大展”的稿子,并在短信中說:“郁蔥老師好!把這一年內寫的部分習作發給您,參加刊物的活動。有15首在2007《詩選刊》上發過。還有一些,但不能細找了,我近段身體不好,無體力進行修改和與您說幾句話了。”看得出來,左手這個時候除了對詩歌的執著和虔誠,她的身體已經很難在支撐自己了。
按照常規,本不應該在年終盤點的第一部分就談到如此沉重、沉痛的話題,這一年,我們經歷了更多的蒼涼和傷感,但也使我們的內心堅韌和成熟了起來,因此,在這一年中,我對朋友們重復最多的還是那句話:“好好生活,好好愛。”然后,再好好寫字。
2、史上最宏大的同題材詩歌創作和出版高潮:
四川地震發生后,2008年5月29日,《河北日報》記者向我提出了“四川地震,詩人何為”的問題,應該說,這是一個很準確的也很及時的問題。記者問:您認為這次四川地震,詩人的表現如何?他們發出的聲音您滿意嗎?我當時回答說:“應該說,真正好的詩人都有很濃郁的政治情結和社會責任感,詩人天生敏銳、敏感,詩歌又是我們中國人表達感情的傳統方式,是融進國人生活中和骨子里的一種文化。因此,遇到一些大的社會事件和自然災害,借助詩歌自身的魅力,應該演繹出蕩氣回腸、催人淚下的詩歌作品。任何一個偉大的民族,一定有用詩歌紀錄的他的民族的苦難史、生存史和心靈史,我們近年來也有過一些社會題材的詩歌作品,但顯得拼湊、表面、膚淺,大而無當,缺少感情和激情,缺少震撼力,讓人感覺煽情而不動情,與我們期待中的作品質量還有相當的距離。
但是,這次的抗擊震災詩歌創作,使得這種狀態有了根本性的變化,原因在于這次災難本身觸及了詩人內心的痛點和動情點,使詩人的藝術積淀在瞬間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我最近瀏覽詩歌博客和詩歌論壇,幾乎每一位詩人(包括我自己)都在用心、用自己的所有真摯的情感和良知為抗擊震災創作詩歌,而且表達的不僅僅是一般的‘公眾情緒’,他們的文字各自具有自己獨特的視角和深度,使作品充滿了人性、人道和人格的魅力,內心的良善和才智發揮到了極至,實際上成為一次沒有組織的、新時期以來最大規模的‘同題材創作’,其作品的深邃和內涵甚至超出了任何一類其它文體抗震題材的創作。而且詩人們對事件的反應是迅捷的,在震災發生僅僅兩個小時之后,當地的詩人就寫作出了詩歌作品并發到了網絡上。”
我注意到,這次抗擊震災詩人們的創作的大部分詩歌作品,既遵循了詩歌藝術的創作規律,也是對抗擊震災場景的深層表達,同時也為詩歌本身創造了又一次輝煌。詩歌發出了堅實的聲音。而且,由于抗震救災中網絡、電視和平面媒體對詩歌的關注,使得詩歌的受眾面大大增加,我想,這既是對詩歌藝術的一次良性推動,也會使真正的詩人們得到一些內在的啟示,會使得他們重新審視自己今后的詩歌創作,這顯然是我們所期待的。
但同時,我也有另外幾點感受。其一,詩人在災難面前不應該再有語言的“表演欲”,在創作災難題材的詩歌作品時,首先要想到的是經歷著這場災難的人們的感受,用自己真實的真切的感受去寫詩。再一點,不是說有了激情就一定能夠寫出好詩,也不是“全民創作”就一定會出好詩。在一個特定的時期,人們用一些分行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情感是值得贊賞的,但那里面的口號式的語言和非詩的因素實際上與詩歌的標準還有很大的距離,話多詩少,直白淺陋。我想這是個值得探討的藝術問題,我們還是要對詩歌藝術有一種理性的尊重。并不是誰都能寫詩——這句話可能會讓一些人聽著刺耳,但卻是事實和真話。
還有一個讓人感到非常憂慮的現象是,其實我們對災難的理解和抗爭的詩歌創作還沒有真正深入進去,還僅僅停留在發生的現象本身和人本能的最初情感本身。于是大量的詩集紛紛重復編輯出版,幾乎來不及沉淀和篩選。當時單是我接到的約稿郵件、電話就已經很多。我收到的同樣題材的詩集就由20多本,我所在的城市就出版了兩部。讓我興奮的同時我也真的不想看到,面對這樣一個必將留在國家歷史上的沉重話題,用一些膚淺外在的詩歌文字來詮釋,我愿意看到有一部真正的詩選集,當多年之后人們再讀起來的時候,能夠感受到中國詩歌面對災難時整體的精神力量和藝術高度。
3、紀念改革開放30周年:
顯然,這不是一個詩歌話題而是政治話題,它使我們再一次想到了一些名字,比如北島、顧城、楊煉、舒婷……它也使我們再一次想到一些作品和一些詩句,比如梁小斌的“中國,我的鑰匙丟了”、駱耕野的“不滿”、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葉文福的“將軍,你不能這樣做”;江河的“紀念碑”說:“我想/我就是紀念碑/我的身體里壘滿了石頭/中華民族的歷史有多么沉重/我就有多少重量/中華民族有多少傷口/我就流出了多少血液”;還有白樺的“陽光,誰也不能壟斷”、劉祖慈的“為高舉的和不舉的手臂歌唱”、昌耀的“劃呀劃呀父親們”、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她把帶血的頭顱/放在歷史的天平上/讓所有的茍活者/都失去/重量”——這是韓瀚的名作。我不僅僅想讓大家重新記起這些經典,而是看到這些詩歌的題目和其中一些詩句,就能想像到當時政治的開明程度。
在回顧改革開放30周年時,《詩選刊》評選了“改革開放30周年河北詩歌十大經典”,其中有張學夢的《現代化和我們自己》、邊國政的《對一座大山的詢問》、伊蕾的《獨身女人的臥室》。一提到“經典”,便總讓人產生一種神圣、偉岸的感覺,似乎他們距離我們很遙遠。我也一直這么認為,覺得“經典”是遙不可及的事情。而且,經典往往伴隨著另外一個詞:時間。時間會淘洗所有的一切,把那些經典的文字留下來,把那些淺薄浮泛的東西拋開去。但同時我又想,其實那些在一定時間內、在一定范圍里產生了影響,并且在幾十年之內一直被人記著的作品,就是“階段性的經典”了,這不是給經典降低尺度,而是時間對經典也有一個積累和認可的過程,如果這種認可是較為持續的,我們就能夠認定這些文字具備經典的特質。中國詩壇30年中出現了這樣的作品,河北詩壇30年中也出現了這樣的作品。當時我說:“我暫且縮短一下我的視野,把注意力放在我所處的地域中而不是全面審視中國詩壇,這樣會使得我從容一些,也不妨礙透露出我對“經典”含義的理解。”
大家知道,中國詩歌和詩人一直站在改革開放和思想解放運動的最前沿。在改革開放初期中國作協主辦的全國中青年詩人優秀新詩評獎中,詩人張學夢的《現代化和我們自己》、邊國政的《對一座大山的詢問》獲獎。張學夢的“現代化和我們自己”,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就提出了“第五個現代化”即人的現代化,這首詩是中國文學界對現代化的第一聲呼喚,顯示了詩人的敏銳。另一位詩人邊國政的“對一座大山的詢問”,在當時是引領中國思想潮流作品,其影響遠遠超出了文學界。而伊蕾的“獨身女人的臥室”則被看作是當時詩歌的另類,詩人伊蕾的“獨身女人的臥室”發表后,立即引起了廣泛的爭議,伊蕾以其義無反顧的精神和痛快淋漓的筆觸,將一個特殊審美內涵的“臥室”呈現在我們面前。它展示給了讀者最深處——一個女人的最深處,看到一個女人的某種特定的空間下的生命狀態。讀這組詩,像面對一股巨大的氣場,它的力量推著人后退。孤單、焦慮,自戀,面對著虛幻的自己的影子,詩人渴望愛與被愛,渴望靈魂的沖撞,她發自骨子里的聲音:“你不來與我同居”!
應該說,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文學藝術領域還處于僵化的語境中,無論如何,沒有改革開放的大的氛圍,是不能允許“獨身女人的臥室”這類作品的出現的。詩人和發表這組詩歌的刊物的確也感受到了相當大的壓力,但詩人能夠毫無顧忌的展現一個女人生命中的渴望,在當時也是驚世駭俗的。愛情、本能、欲望……這些詞匯從此不再是禁區,她使得一代人對生命深處的一切感情有了表達的可能。因此,我認為,改革開放對于中國文學和詩歌的意義在于:它使每一種聲音,都能夠得到傾聽,它使每一種理念,都能夠得到表達,它使每一個人的心靈,都能夠得到應該得到的自由。這段歷史使我再一次感受到,中國的詩歌、中國詩人是偉大的,因為他們高瞻遠矚,因為他們大氣浩然。
回顧這些作品,使我有一種感覺,我們當下的詩壇的確是浮躁了,缺乏思索,缺乏深度,缺乏定力,缺乏膽識,這些作品使得一些網絡利用詩歌制造的八卦顯得多么微不足道,多么沒有價值,多么黯淡黯然,多么輕薄淺陋多么落花流水。
4、關于高考作文是否允許寫新詩的觀點:
2008年5月左右,一位詩人在我的博客里留言,對高考作文不允許寫新詩的做法提出異議,請我談談高考作文禁止寫新詩的問題,稱:“想請郁蔥老師談談高考禁詩歌的事,以及詩歌當前現狀及前景,相信前輩的眼光比我們精準!我正在動員有影響力的詩人們談談高考禁詩歌的事,雖然我寫的詩并不好,但同樣很替詩歌的發展擔心!”本來,這是一個并不復雜也并不是一個需要“動員”討論的問題,而且我也歷來不去參與詩歌界的那些帶有明顯偏執情緒的所謂“爭鳴”,只有面對文字的渴求,沒有表演的欲望。當時各類聲音蕪雜,就索性避開了這位詩友的提問。2008年秋天,這個話題“冷”下來了,我反而愿意表述一下我的思路,因為這個話題是應該談的,而且是我幾年來一直思考的,與其他任何人的觀點無關,與我聽說的那些吵嚷更無關。于是在2008年10月13日,我在博客中發表了“缺乏規范和不可操作——我不贊成高考作文寫新詩的兩個理由”一文,闡述了我的一些觀點,文章中說:
“其實這已經不是一個什么新話題了,2003年的高考中,曾經有的省市允許用新詩的形式寫作文,并且出現了滿分的高考詩歌,現在冷靜的回憶起來,這近乎不可思議,但在2003年還是發生了。的確,當時包括我也因此興奮了一陣子。2003年第七期,《詩選刊》還用‘新焦點’欄目刊登了那首滿分的詩歌作文和一些當時的資料。在主持詞中我說:‘詩人們會通過這個事件對整個中國詩壇有一個重新的審視,在創作上,從形式到內容都會有一個自我約束。什么是好詩,這個總也說不清的命題可能會由此逐漸清晰起來。很長時間里,詩人的作品僅僅只面對自己,面對詩壇這個圈子,今后不同了,你必須要面對更大范圍的讀者,你必須要面對他們的閱讀和評判,這對詩人的自我調整有好處,對詩歌的發展顯然也有好處。許多詩人會寫詩,但不會好好寫詩,不知道通過這個事件,詩人們能不能明白一些。詩的意義,詩人的意義大了起來,你撐住撐不住?這是一次從基礎上的介入,我想,詩歌創作是一種個體勞動,這種極端個性化的特征注定了詩的多元,詩人們別在吵嚷、別在刻意為了‘登場’而制造一些幫派和名詞,多寫詩,多寫好詩。詩格、人格準備充分些,作品也就會逐漸寫好起來。這比什么都重要。’很遺憾,后來我們看到的某些非詩的現象和狀態與我的期待恰恰相反。”
應該說,在當時我的這些觀點雖然也是興奮多于深入的思索,但還是保持著相對的理性和理智。在2003年第八期,《詩選刊》又在“新焦點”欄目刊登了對滿分詩歌作文的討論,吳思敬、程光煒、雷抒雁、車前子等詩人和詩評家都各自發表了對這個現象的看法,還有其他一些詩人或非詩人,甚至一些中學的老師和學生也在那一期表達了自己的一些觀點。
之后的幾年,顯然由于高考作文寫新詩出現的問題,幾乎所有省份都恢復了在高考作文時不允許寫新詩這個約定俗成的規定。作為一個詩人,也作為一名詩歌編輯,經歷了那次“滿分詩歌”的討論,并且長期思索后,我的觀點也逐漸在成熟,我漸漸冷靜的意識到,拋開單純的對詩歌的情感因素,應該承認,一些省份的高考作文在現階段不允許寫新詩的做法是正確的,而且應該在一段時間里堅持下去。
首先,我曾經表述過,中國新詩目前基本沒有規范,這起碼說明中國詩歌缺乏建設,既缺乏藝術建設,也缺乏理論建設。作為一門藝術,必要的藝術規范還是要有的。這種“規范”不是要限制這門藝術的發展,也不是要制造什么“詩歌寫法”之類的東西,但是一門從語言、形式到內容完全沒有規范的藝術形式進入規范性很強的高考作文,本身就很不適宜。沒有規則,這可能是詩歌這門藝術的特質,但是你不能要求高考作文也沒有規則。提起“新詩”,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說法。當然審美越多元化越好,一旦有了可以制作的“規范”,這門藝術的生命力可能就開始枯竭了,比如唐詩,比如宋詞。但目前的現狀說明新詩還不成熟。不成熟的藝術形式進入高考作文是不合適的。一些語文老師也認為:“在語文教學上,對寫作文體應該相當講究,記敘文、議論文、說明文、散文、隨筆等,都有著自己的特征、規范和要求。”這不過分。當然隨著語文教學的改革,應該對其中一些僵硬的呆板的限制學生思維的東西進行調整,但無論怎么調整也不能對某種文體缺失必要的規范和約束。
如果我們認定了中國新詩目前基本沒有規范,于是就出現了第二個問題:詩歌其實是一門“感知”、“感受”的藝術,寫詩、讀詩、對詩歌的理解,一般靠每個人的感受能力,而恰恰在感受能力這一點上,差異是相當大的。我們知道高考作文無論是哪種文體,都會有嚴格的評判標準,而新詩很難有嚴格的評判標準,也無法在技術分、發展分這些方面設置標準。我前面說過,提起“新詩”,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說法。而同樣,對于一首詩,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理解和解讀,我們不能要求每位閱卷的老師都是詩人,我們更不能苛求每位閱卷的老師都對哪怕是一首好詩有同樣的理解,這就可能出現一首平庸的詩歌由于閱卷的老師的理解被評了高分,也可能出現一首精美的詩歌由于閱卷的老師的另一種理解被評了低分,這會誤人子弟的。坦率地說,就是讓我們幾個詩歌刊物的主編或者其他成熟的詩人來閱讀同一個新詩試卷,分數的差異也可能會很大,這一點,從幾個刊物各自追求的不同風格上就能顯現出來。詩歌多元化是詩歌繁榮的標志和前提,也是詩歌藝術發展的趨勢,但由此形成的對作品判斷上的多樣性和“不可操作性”,我認為是高考作文禁止寫新詩的很大理由。這就如同一個沒有評判標準的運動項目不可能進入奧運會一樣,更不能要求先讓它進入其中,我們再來制定標準。
第三個問題,關于舊詩和新詩。我們知道在唐代,曾經有過考試文體是詩歌的時期,但那時的詩歌有著格律方面的嚴格規范,直到現在,舊體詩依然保持著它的基本規范,如果允許高考作文寫新詩,那就同樣應該允許高考作文寫舊體詩,而我們判卷的標準是不是嚴格按照格律呢?不要說現在的孩子,就是如今所謂的“詩人”,又有幾個人能夠真正懂得古詩的格律?
再一點,如果允許高考作文寫詩,會使得孩子們更多采用這種文體,而一個高中的孩子成為一個成熟的詩人是很罕見的,如果有,也僅僅是個例。捕捉靈感的能力是一種感受能力,這種能力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我曾經說過寫詩靠兩點:感受能力和表達能力,感受能力不可摹仿,而表達能力是可以通過后天的努力而達到較高的水準的。有的詩人很用心,但怎么也看不到他的靈氣,我想大概是感受能力差。這多少有點“天才論”的影子,但請原諒我的直率。這里的問題是:如果我們承認詩歌的成熟與人的成熟成正比,那怎么能夠苛求孩子們會在高考那么緊張的氛圍中寫出好詩,而如果孩子們寫出來的都是一些勉強之作粗劣之作,那我們要這些“作品”干什么?如果大家還能夠回憶起來,請去再讀一讀2003年的高考語文試卷的滿分詩歌,如今,誰能認為那是一首好詩?
再者,我們的新詩目前還不成熟,沒有給孩子們提供更多的讓人滿意的參照。真正的好詩應該充滿人性、人道和人格的魅力和精神高度,應該說,真正好的詩人都有很濃郁的大愛情結和對藝術的責任感,詩人天生敏銳、敏感,詩歌又是我們中國人表達感情的傳統藝術形式,是融進國人生活中和骨子里的一種文化。因此,詩歌應該出現多元的、多樣的、對人內心有沖擊力的作品。這是我的一貫主張。但我們當下的許多詩歌顯得拼湊、表面、膚淺,輕男淺女、薄情濫欲,缺少內在的感染力和震撼力,讓人感覺煽情而不動情,偽先鋒和非詩的廢話臟話昏話泛濫,與我們期待中的詩歌質量還有相當的距離,憑什么讓孩子們也去學著寫這些東西?
當然,這些年中,新詩也的確出現了一些階段性的經典,我倒是覺得,當務之急是把這些精品詩歌提煉出來,盡快替代現在學生課本中相對過時了的詩歌作品,逐漸提高學生們對新詩發展的了解程度,這樣會為高考作文允許寫新詩打下一些基礎,也能使新詩寫作者更能夠約束自己的文字。
另外一點,詩歌是一部分人表達情感和對事物的認識的方式,切不可“全民寫詩”,那樣會使得詩歌很不“專業”。更不能用“高考作文寫新詩”這種途徑來“普及詩歌”,否則,那就不僅僅是孩子們的災難,而且也是中國詩歌的災難。
其實我說的這些都是常識性的問題,真正寫詩的人應該明白這些簡單的道理。請注意,我說的是現階段的高考作文不宜提倡寫新詩,至于什么時候高考作文可以采用新詩這種文體,我認為那當然要看新詩自身發展的成熟度如何。或許,另一種觀點也有它的道理,但起碼新詩不能像現在這么蕪雜,這是一個底線。坦率地說,詩歌不是沒有能夠讓大家基本認可的標準,而是在淺薄的資本媒體(網絡)的刻意作用下,利用一些非詩的因素和非詩的“山寨詩人”把這個本不成熟的標準攪得更亂,這就更增加了詩歌進入到高考作文中的難度。這種對詩歌的毀損要靠好的詩人們一點兒一點兒用作品去艱難的建設,不知道我們的詩人們有沒有一種真正使詩歌繁盛起來的智慧和底蘊。
回顧2008年的詩歌現象,我們內心的許多種情感都被調動了起來,這一年極其特殊,因此我們的情緒和因此產生的詩歌現象也很特殊。但有一點毋庸置疑:它使得一些獨具特色的詩歌出現了,這也的確是我們所期待的。
二、詩歌作品:一世溫情。
在近兩年的年度詩歌述評中,我都要列舉一首當年最能打動我的作品,2006年是無名詩人的《做你的紅顏,好嗎?》,2007年是傳說中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一首情詩,而今年,最為打動我的是我們共同的那些經歷,那些經歷使得我們壓抑、無助、激情、感動,是因為這些復雜情緒而萌生的大愛和博愛。如果一定要舉出一首打動我的作品,應該是我在詩友的博客中看到的德蘭修女的一段話,那段話與我們一年中的情緒很契合,于是我記住了那些文字。我覺得,那是最好的詩:
“在有仇恨的地方,讓我們播種友愛。
在有傷害的地方,讓我們播種寬恕。
在有絕望的地方,讓我們播種希望。
在有憂苦的地方,讓我們播種喜樂。
在有黑暗的地方,讓我們播種光明。
不求他人的安慰,但求能安慰他人。
不求他人的諒解,但求能諒解他人。
不求他人的寬恕,但求能寬恕他人。
不求他人的付出,但求能為他人而付出!
人們經常是不講道理的,沒有邏輯的,以自我為中心的。不管怎么樣,你要原諒他們。
即使你是友善的,人們可能還是會說你自私和動機不良。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友善。
當你功成名就,你會有一些虛假的朋友和真實的敵人。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取得成功。
如果你找到了平靜和幸福,他們可能會嫉妒你。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快樂。
你耗費多年所營造的東西,有人將它毀于一旦。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去營造。
你今天做的善事,人們往往明天就會忘記。不管怎樣,你還是要做善事。
即使你是誠實的和率直的,人們可能還是會欺騙你。不管怎樣,你還是要誠實和率直。
最簡單的事,犯錯;最低劣的感覺,怨恨;最寶貴的禮物,寬恕;最愉悅的感覺,內心平靜。
即使把你最好的東西給了這個世界,也許這些東西永遠都不夠。
不管怎樣,把你最好的東西給這個世界。”
是啊,“內心平靜”。讀這首詩的時候是深夜,我反復看了許久,德蘭修女的這些話和以下我列舉的作品一起,讓我們感受到了2008年我們需要的、詩歌需要的溫情:一世的溫情。
我們到海上了,親愛的
岸上的燈火已經熄滅
海馬的笛聲婉轉悠揚
我們到海上了
我打開你的盒子
把你撒下去
小塊的你
比粉末更慢更慢地
在水面上斜斜地落下去
我把你全都撒下去了
你使海水微微發紅
你使海洋平靜了
如同你活著時
午夜的雪降落在
展開的手上
我把天空給你了
把海洋也給你了
都給你了都給你了
我把裝你的盒子
藏入懷中
我把我裝入你的盒中
我在你的夢里了
(王寅:《情人》選自《星星》2008年第4期)
我前面提到了溫情,這即是一首溫情和悲情交織的作品。緩慢地敘述背后,掩藏著慘烈的傷。最純粹的愛,便是相互交融,并且跨越生與死的界限。真正的愛其實很簡單,在一起的時候,好好愛著,分開的時候,好好想著。到了那一天,就好好裝著——裝在心的最深處。好的詩歌都是最深徹的體驗,王寅的詩既為一例。
昨夜這里下了一場雨。梨樹下
我把灌滿污泥的馬槽洗凈
天空現在要安寧得多,但誰知道
是不是憋伏著火氣
馬兒埋著頭咀嚼干草
它的眼瞼低垂,大概在等待
我去為它梳理濕濕的鬃毛
過一會我要騎著它
爬上山崗,去泥地里取來
用作搭建的玉米桿漏雨的馬棚
像一件破舊的衣裳,而生活
如同眼前這遼闊而凄涼的田野
我的草帽那朵笨拙的紅云
懸掛在屋前的樹枝上,仿佛
被沉悶的空氣猛然攫住
它不會知道,我和馬兒何時歸來
(朱成:《信箋》選自《詩選刊》2008年第7期)
這是詩歌中的另一類:樸實無華,優雅沉實,不離開現實的生活場景,心靈中的細節總是那么自然那么舒展那么淡然。這是詩歌,也是一種生活。
寶貝,快閉上眼睛
美美地睡上一覺吧
你才三個月,你的世界渾沌未開
你眼里只有奶瓶,鈴鐺,彩色卡片
和一圈圈圍繞你的愛
大人們很少提到災難了
災難卻從午后的那一頭轟然到來
把我們的家摧毀
你也不知道黑暗是什么
黑暗是一種無法計算的重量
此時媽媽躬身倒在拐角的黑暗之中
雙膝跪地,雙手和整個身軀
為你撐起一片狹小空間
此時媽媽的心情是紫色的
紫色的,憂郁的,柔弱得快要折斷的力
正向心臟,肺,血管匯聚
我要把你藏進夜的巨大的衣袖里
我要把你藏進朝日的胎盤里
寶貝睡吧,不要看見這一切
尤其不要看到媽媽滂沱的淚水
尤其不要聽到媽媽全身骨頭的碎裂
我感到身體正在變薄
已經托不住我彌留的翅膀
讓我最后一次為你掖好被窩
寶貝啊你才是我花苞里的天堂
我仿佛聽到黎明的腳步聲了
是橙色的,綠色的,白色的,迷彩色的
黎明是跑步來的
別哭啊我的寶貝
你要保存好你小小的力氣
等待光的救援
(傅天琳:《黎明》選自《鴨綠江》 2008年第8期)
做過媽媽的人,才能寫出這么細膩的詩來,心有大善的人,才能寫出這么細膩的詩來。災難來臨時,媽媽自己的血肉變得微不足道,她說“寶貝睡吧,不要看見這一切/尤其不要看到媽媽滂沱的淚水/尤其不要聽到媽媽全身骨頭的碎裂。”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情感比這些更偉大,這樣的詩句能讓人記憶終生的。
到目前為止,我曾經犯了好多錯:
貪過小便宜,街頭罵過粗,
狗眼看過人,惡語傷過人,
小人之心度過君子腹,落井下過石。
口蜜腹劍過,口是心非過,
吹毛求疵過,好高婺遠過,
汽車上搶過座,馬路上搶過道,
搬弄是非過,暗施手段過,
說謊過,失約過,討巧后賣乖過,
雞蛋里面挑過石頭,黃鼠狼給雞拜年過,
輕視過生命,背叛過生活,嫌棄過歲月里的塵埃和汗臭。
……
我一時無意犯下的錯,卻要用終生的,
愧疚和淚水,來懺悔,和救贖。
(純子(曾竹花):《請原諒》選自純子博客)
這首詩似乎是一篇“懺悔錄”。純子幾乎是一個獨特的個例,《詩選刊》2008年在博客上發現她的時候,她應該是剛剛開始寫詩不到半年。她在很短的時間里逾越了詩歌形式的羈絆,行文隨意、自如、大氣、老道,口語的適度委婉的也適度。或許她根本沒有想到表達起來使用的形式和語言,因此她的作品不像是一個江南才情女子的文字,倒是透出了更多深刻的深邃的生活感受。她也寫細小的情緒,但灑脫而成熟。總覺得純子的詩有幾分“大手筆”。但這首《請原諒》的結尾還能再寫的好些,現在看來有些平常。
當這些字一個一個冒出來
我開始享受,它們帶來的美
像你突然出現在我的視野
令我憂郁,和安慰
我敲出死亡,死亡呈現出安寧
我敲出愛,愛令我燃燒
我依賴于詞語說出真相
說出你曾給我的生活,帶來微妙的力量
這每一個詞語與符號
都是我試圖說出的過程,和結局
當一首詩完成
你,將連同你的影子,一起消失
(范小雅:《結局》選自《人民文學》2008年第5期)
我總說,好的短詩往往容量很大。這首詩精短,卻把寫作者對文字、詞語復雜的愛簡潔而完美地表現出來。寫情感的詩歌數不勝數,這就更增加了寫作這類詩歌的難度。
就為了一丁點的愛情
我不害怕流竄的黑暗
不害怕命里的苦
苦出的皺紋
就為了一丁點的愛情
我義無返顧地活著
活著,活著,讓我活著
鮮花可以不對我開放
鳥雀可以不理睬我
時間向我撒下危險的網
甚至不排斥
生活對我會有可能的暴力
迷人的愛情啊
一秒鐘的愛情
為了這一秒
我用前半生仰望
我用后半生匍匐
(橫行胭脂:《就為了一丁點的愛情》選自橫行胭脂博客)
這首詩也是寫愛情的,而且幾乎愛到極致了。愛情本無價,愛有的時候又需要付出代價。而不計后果的愛著,別人又能說什么呢?只要覺得值得,那“一秒鐘”的愛情也該“義無反顧”,這樣寫把愛寫盡了。一首很好的情詩,讀懂了的人一定幸福。
風在吹向低處,
春天的星辰舊了。
風翻越太行山,城市的燈火暗下來。
一個人被悲傷死死抓緊。
在樓群間,風迷失了方向。
一輛自行車被無形的手拋向云端。
風在吹,骨頭叫喊著饑渴。
瞎子遇見沙子,
多余的人放聲痛哭。
很多風,一直在不停地吹拂,
慢慢讓事物彎曲。
它要一直這樣吹下去,
叫那些啞巴說話。
它要從大海中提取火種。
那在波濤中誕生的人,身懷利刃,
她要在生活的厚幕上
打開一道缺口——
從那里,剛好讓風向著外面
一絲絲漏盡。
(晴朗李寒:《風在吹》選自《詩刊》2008年10月上半月刊)
晴朗李寒的這首《風在吹》與他平時的作品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這也讓我們體味到了他詩歌形式和語言上的多元。這樣的詩句,意義不是單一的,它也許僅僅是對事物簡單的描述,也許是詩人內心世界復雜的象征性符號,這首詩的容量可以無限廣延,而且很內在很內涵,這類詩歌不是在制造箴言而是在烘托感受。用不著什么讓人覺察到的技巧,語言也平實簡潔,但非成熟的詩人所不能。我總是在說一個杰出的詩人能夠駕馭各種表達形式和語言,晴朗李寒帶給了我們這種審美滿足。我想還有一點,他在作品風格上的變化自如,也來源于他作為一個翻譯家廣闊的視野和博學。寫詩寫到最終,還是要寫學問,我一再重復的這個觀點不知道詩人們能否認同。
二十年前
遭受過雷擊的玉蘭樹竟然還活著
當我重回故鄉
它遞來更多的濃香
愛一個人
不但得到了她的呼吸和白藕
她還一下子給我生了兩個女兒
——一份幸福就夠了
比比居無定所的蜜蜂和蝴蝶
比比寒風中搓手跺腳的賣煤人
我得到的太多
以至于不知道如何償還償還給誰
失眠時 一勺月光就夠了
失敗時 一個溫暖的詞語就夠了
從一只羔羊的淚眼望進去
能窺見那種清澈的溫良就夠了
它卻主動走過來
輕舔我掌心的疤痕
(徐俊國:《夠了》選自《詩刊》2008年10月號下半月刊)
瑣碎的愛,純樸的真實,細小的善。世俗生活常常讓我們這些世俗中的人感恩,我們有自己平凡日子里的滿足,這真的讓人值得滿足,能這么好的表達出來,更是我們的福分。
我見證了母親一生的蒼老。在我
尚未出生之前,她就用姥姥的身軀
擔水,耕作,劈柴,順應
古老塵埃的循環。她從來就適應父親
父親同樣借用了爺爺衰敗的軀體
為生所累,總能看見
一個潛伏的絕望者,從暗處
向自己走來。當我長大成人
知道了子宮的小
乳房的大,心靈的苦
我就更加懷疑自己的存在
更加相信,當委屈的身體完成了
一次次以樂致哀,也許有神
在暗中,多給了母親一個春天
我的這堆骨血,我不知道,是它
從母親的體內自己跑出來,還是母親
以另一種方式,把自己的骨灰擱在世間
那些年,母親,你背著我下地
你每彎一次腰,你的脊骨就把我的心抵痛
讓我滿眼的淚。三十年后才流了出來
母親。三歲時我不知道你已沒有
一滴多余的乳汁;七歲時不知道
你已用光了汗水:十八歲那年
母親,你送我到車站,我也不知道
你之所以沒哭,是因為你淚水全無
你又一次把自己變成了我
給我子宮,給我乳房
在靈魂上為我變性
母親,就在昨夜,我看見你
坐在老式的電視機前
歪著頭,睡著了
樣子像我那九個月大的兒子
我祈盼這是一次輪回,讓我也能用一生的
愛和苦,把你養大成人
(雷平陽:《母親》選自《詩刊》2008年1月號下半月)
寫給母親的詩浩如煙海,但這首詩筆法獨特,視角新奇,描述給我們的母愛平凡、堅韌而偉大,淋漓盡致。同類題材中的精品。
十分鐘。嬰兒出世。一個隱喻里的現實
把現實挽回。我迎著時間深處的尊榮
迎著那一抹新芽兒。如此干凈的笑
是我用痛苦孕育的珍珠。
如今我生育了這光輝。它吸盡了我的精華
我只剩下那空空的囊袋
十分鐘。一生了卻。在祈禱與停滯中
被鳥兒孵化的來世
我還未遭遇。有一種斷裂是無聲的
持久的喪失,最后的荒蕪
人生不過都是走個過場
一聲拖腔:念天地之悠悠啊——
十分鐘。我已愛。不帶一絲痕跡
波濤間有我的缺失。我的完成時
分割一分,一秒。一個愛的未亡人
在回憶的傍晚愣住。我依然身心一空
目睹那衰落的瞬間,那被敗壞的人格
無力挽救的愛。
十分鐘,一根煙燃盡。不確定的長度
試圖用一把梯子去搭救
而我正懸在半空,梯子已經撤掉
我不知向誰求救,或能否生還?
獅子張嘴,命運順水襲來
那根煙。只剩下長長的灰。
十分鐘。年華老去。少年與白頭
耳垂上的一對反語
正僵持不下。那首歌的西洋唱法
被日益通俗。并且風靡全球
皺紋里的胭脂,指甲里的灰
都是我順應的修辭或天意……
(李輕松:《十分鐘,年華老去》選自《詩刊》2008年2月號下半月)
李輕松的這首詩用快速的短語探尋、感慨,追問著生命、時間和命運,這樣的詩容量很大,能使人多讀幾遍并且每讀一遍都有新的感受。李輕松詩歌的張弛有度一直是我所贊賞的,你很難預料她還會寫出什么樣的好詩。這首詩的確給我帶來了閱讀的滿足。
做一個好脾氣的人
就是
做一個正常的人
如同羊群中一只低頭吃草的羊
而不是一匹駱駝
或一條牧羊犬
好脾氣
來自健康的身體
即每一次健康的呼吸,心跳
還有健康的消化器官
以及每一個健康的細胞
一個人,就是
另一個人的生存環境
能不能做到
讓那些和你有一面之交的人
都對你的好脾氣
欣賞備至。難以忘懷
并且從中受惠
如果不小心傷害了別人一點點
就像傷害了自己那樣
難過,追悔莫及
(姚振函:《做一個好脾氣的人》選自《詩刊》下半月2008年2月號)
對生命、對年齡最好的感悟和闡釋,展現了姚振函的質樸,誠實,開闊,拓展。其實我知道,到了振函這個年紀,脾氣自然就會好了,“追悔莫及”的事情也就漸漸少了。不信,你再等等。
多年以后,可能我已無力再來愛你
一條河流在為你喧響。我能把握的僅僅
是它的方向。但它不會抵達你。一條河
流在充滿懸念的路上。多年以后
它可能早已被無數的石頭撕裂
已變得分敞,遲緩
它正慢慢枯竭。在泥土里不斷地滲透
多年以后,我老了。而我的愛比我老得更早
我知道就要準備好了——
它正等待著我回溯的骨頭
(霜白:《諾言》選自霜白博客)
歲月能夠帶走許多,沒有人能夠抵御得了。但如果是真的愛,便一定有超越,有永恒……
你寫一首詩,不忍心再看
你愛過一個人,很多年沒有見
你娶親的那個晚上
下很大的雨
你從火車上跳下來
買一包假煙
你年輕的時候,坐在索橋上喝酒
看星星
夜晚從很高的閣樓上
扶木梯墜下來
你沒有女人,沒有好習慣
有一天,你老了
你經過一個偏僻的小城
點了一碟小菜
看見月亮從很遠很遠的地方
正升上來
(小樹大人:《是你》選自小樹大人博客)
干凈的語言,跳躍的場景,將一個人的生活簡約而生動地描摹下來,作為80年代出生的詩人,小樹大人的技法老練,冷靜而客觀地寫實,有撼人心魄的力量。
一只鳥,在層云上飛
那疲倦的身軀、迷茫的眼神
只能被云朵的灰色遮蔽
或許云有多么脆弱,然而
他無法穿透,他的力氣已將用完
內心的虛弱,更能感覺天空的縹緲
努力地扇動翅膀,依舊沒能繞過
雷電潛伏在云的周圍
他愛的人都在下邊
大地上熙熙攘攘地過往
他們無法飛起,沉溺其中——
幸福和苦痛,在塵囂中難分彼此
雨下了,寒涼的雨絲
沒有零落的羽毛
再無孤獨的影子
之后,天空像新鮮的藍床單
而大地,繼續像垃圾場
物質堅持物質的腐爛
夢在無形地蒸發,一切在緩慢地
消失,于相近或遙遠的未來。
(吾同樹:《消失》選自詩生活網站)
這是吾同樹的絕筆詩,不加闡述,讓我們感受一個在生死邊緣掙扎與孤獨的年輕生命。
現在向你們描述我的祖父
那個五十年前得肺癌痛苦死去的
瘦弱的老頭,我從沒見過面的祖父
描述我的祖父就是還原我的祖父
首先要為祖父還原他的村莊
還原他的村莊的孤獨、衰敗、顫栗
祖父一輩子在這個村莊里生活
他在貧困、悲苦、脆弱、潦倒,和長期的
病痛中,活過了短暫的四十八歲
我要把村莊還原成一盞貧寒的油燈
祖父深夜在暗淡的油燈下推碾子,咳血
土屋中一扇虛掩的柴門
風吹一次,就吱呀響一聲
祖母站在柴門后面,懷里抱著我還不滿
周歲的父親,門外一聲狗叫
祖母把我父親往懷里摟緊了一點
村后的十畝荒地都是祖父開墾的
我想還原他的勞動
他掄鋤的姿勢,向下而彎曲
還原他的一個歉收之年
祖父站在檐下,既不言語,也不哭泣
最后,我把祖父還原成山體、草木
讓他永遠睡成山的模樣
讓草木在他的身體周圍永遠搖曳
(田禾:《還原》選自田禾的詩集《野葵花》
田禾的詩樸拙,有著生活最原生態的生機與活力。他在寫普通百姓的生活時,充滿信心十足的把握。總是善于用平凡的細節將人打動。
我先你來到這個世界
對于二十年后的一次偶遇一無所知
不知為什么
我一直為你在早晨出生而高興
那些燦爛的陽光
是母親痛苦了一夜的果實
后來你和母親一起醒了
此刻,我們用眼睛說話
想起嬰兒的時候
想起命運就像易碎的玻璃
你我在沒有預約的道口相識
這一切你絕對解釋不清
母親已不能再年輕
她站在我們的身后
看到出走的傾向
像生命一樣無法挽留
從此
雖然我依然走我的路
但總是想起你和我在一個天空下
一樣的雨水打濕了我們
(遲慧:《我先你來到這個世界》選自《黑龍江新詩選》)
遲慧和以下提到的劉云開,這兩個名字是在我沒有見到她們時就已經很熟悉了的。李琦反復對我提起她們,而且完全是用贊嘆的口吻,并且多次使用了“完美”這個詞。云開也在刊物做編輯,她的名字我是知道的,但我一直以為是一位中年的男性編輯。李琦說的不過分,她們聰慧、恬靜、美麗、從容,干練而得體。遲慧更內涵一些,而云開則更靈性一些。
我的確很贊賞,這都是她們十幾年前作品,今年編到了《黑龍江新詩選》中。一些好的詩歌好的詩人,這么多年詩壇竟然就幾乎丟了淹沒了遮蔽了。她們都是編輯,有交往和交際的所有條件,但這么多年卻沒有聽到她們有什么喧囂和張揚,有什么聲音有什么是非,她們曠達安然的生活在北方的城市,散淡的寫著一些文字——那些能夠留下印痕的文字,遲慧對我說:“年輕時的我白紙一張,卻在詩中表現那些苦,現在長大了一些,也經歷了一些人生的痛楚,卻能保持內心的平靜。”她們的人格和詩格與她們的性格相當一致,她們的踏實與尊嚴使得她們內心中充滿了亮色。
草莓小小的草莓
你躋身鮮艷碩大的各色水果中間
可我一眼就認出了你
嬌小暗淡
出自誰家的后院
晨露打濕了柔軟身體
可我一眼就認出了你
認出了1987年夏天
7月8日的空氣
那天一個女孩走出高考考場
好心的嫂子遞給她一盒這樣芬芳的草莓
然后輕輕告訴她一個消息
一個人永遠地去了
那人是她的母親
草莓啊小小的草莓
你的甘甜芳香能撫慰比風還迅猛的傷痛嗎
草莓
從此我不敢見你
從此我在哪里都能認出你
你這無辜的和慘痛相聯的
小小的草莓
(劉云開:《草莓》選自《黑龍江新詩選》)
這首詩是一個故事——一個悲凄的故事。也許從那兒之后,云開就總是把自己的翅膀合起來,她寫的很少。我對她說:“能飛就把她們打開。不能過于沉潛和克制,什么也要有個度。愿意讓你的才華變成我們在很遠也能感受到的東西,那些可感的文字隨便就那么丟了,太可惜。”應該稍稍在意一些。其實我們有的時候寫詩就是在跟自己說話,誰都有時這樣,這也是在調適自己的生活狀態和心理狀態。性格內斂內涵的成分放在詩里,就與別人成為了差異。這多好。
隨手敲下生和死,溫暖和寒冷,亢奮和壓抑
又敲下男人和女人。一直相信詞有靈性
也有體溫。從一個詞向另一個詞的投奔
等同于,一個女人投奔一個男人的結局
你感受到了什么,那就是什么
茫然中聽時間滴落,像一些詞的離去
永遠。另一些詞會醒來
但它們還會記住些什么嗎
詞語的誘惑顯而易見。將詞語關在唇里
相當于壓制一場戀愛
只能咬住舌頭
多些定力
(葉如眉:《詞語》選自《星星》詩刊2008年10期)
“你感受到了什么,那就是什么”,對于這首詩是這樣,其實對于生活,又何嘗不是這樣。這首詩很能引起我的共鳴,甚至其中的一些詞匯也是我經常用的,比如“靈性”,比如“定力”。許多時候有了這四個字,就什么都有了。我的感覺是這樣。
久別重逢,在這故鄉的雪夜
回憶、感嘆、還有你的贊美和欣賞
星光閃爍,那是天空在表達
雪落優美,那是冬天在表達
你用好聽的男中音喟嘆:
表達,有時是多么重要
來不及表達,就已時過境遷
回憶往事,回憶我們的青春時代
你還記得,二十多年前
那些交往的細節。尤其讓我吃驚
你握著的雙手攤開,那上面居然是
我的一寸小照。年輕的我目光單純
在廢棄的月票上,傻望著今天
你笑著說:當年,內心澎湃而外表青澀
滿懷心事,卻始終未及表達
感慨唏噓,真是逝者如斯
我們都有了伴侶和心愛的孩子
你甚至遠走他鄉,懷揣異國護照
一對混血的兒女,是相當杰出的作品
過去的歲月,變成了灰燼
沒有復燃的可能
卻帶著燃燒完成后的柔軟和暖
我們依舊情投意合,看輕那些
習慣在表達中摻兌的世風
我們都還身心健康,從同學成為親人
多好,能在這安寧的冬夜
一起看雪,看彼此鬢角的斑點
尤其是,在我們不算太老的時候
懂得了表達。和雪花一樣
我們輕緩卻隆重地
表達著對于世間和人生
日積月累的疑惑、思慮,以及種種感恩
(李琦:《表達》選自《詩潮》2008年第11期)
至純至愛,莫過于此;至真至深,莫過于此。最復雜的成為最簡單的,時間放走了所有也留住了所有。開闊、豁達、緩慢、松弛。能使過去的生活都變成美好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還有人能夠!
這忽明忽閃的熒燈
還是你的人間 你的夜晚
請堅持住
不要拋下你的姓氏、衣衫和鞋子
如果你不睜眼 就看不到它們空空的飲泣
秒針也無法忍受了 只要停頓一下 就會掏空人世
陰郁的空氣也要陷進去 另外虛構一個你
夜太長了 我太累了
冰涼的手指在鎳幣的兩面 備受煎熬
橫豎不是想要的結果
虛幻的戲劇人生 已經上演
是的 戲劇 我請求你
從濃縮的劇情 從昨夜加速的路面上退回去
平淡又散漫地回到明早的睡眠
直到有人將你輕聲喚醒
(樊樊:《你是我的親人》選自《詩潮》 2008年第9期)
讀這首詩時,感覺樊樊一定遇到了什么,而且十有八九是身邊生活中的悲劇。她實際上是在敘事,然后,用文字宣泄那些經歷和感傷。她今年創作狀態特別的好,是一個靈性十足的詩人,相信她無論怎樣,都能持續的把自己的好文字表達出來。“親人”是一個廣義的概念,人們越來越多的使用它,是由于它所表達的含義更暖意更準確。
蟲子用愛,一點點把一棵大樹掏空。
玫瑰卻塞在花瓶的喉嚨,
它一肚子的苦水,
淹沒在一束虛擬的愛情中……
而石頭:這咬緊牙關的花朵,
我們沒法撬開它的嘴巴。
即便撬開了,也找不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該到來的已經到來,該說出的尚未說出。
必須教給錘子愛的藝術。
跟砸核桃一樣,要緊的是精確。
破碎是必要的,但必須
保持它的仁兒完整。
(高詠志:《愛的藝術》選自《鴨綠江》2008年第11期)
高詠志在用意象和情境將很容易寫枯燥的愛的哲理詮釋得極富趣味。雖不是十分新穎,但寫的十分到位。
我曾得到過幸福
但我已忘了它的細節
我的悲傷我都記得
它從不與片刻的歡娛抵消
我用筆記錄它們
無事可做時便去翻閱
幸福是愛我的人給我的
不幸是我愛的人的贈予
感謝這兩種人
幸福那光潔的背影使我寧靜
不幸那坑洼的臉龐
給了我一顆不知疲倦的心
(唐果:《白話》原載《詩林》2008年第1期)
喜歡唐果的這首詩。好像沒有什么理由,就是喜歡。
趁我的牙齒還沒掉光
趁我對酸苦還存有小小的敬畏
突然很想說出……愛……
人人都能種樹
但不是人人都能種甜
天知道我多么崇拜蜜蜂
一個有刺的人
偏偏藏著一肚子蜜
因此我多么崇拜我
一個有蜜的人
至今沒有吐出我的蜜
至今沒有讓你承受
毒針的蟄傷
(唐小米:《表白》選自《詩選刊》2008年第11-12期年代大展專號)
唐小米多聰明,她就狠下心來把那么多的蜜收藏起來甜著自己。她的這首短詩輕靈、俏皮,把嚴肅的內容用詼諧、戲謔、調侃的筆調表現出來,這是一些詩人難以做到的。
習慣了隔一天去老屋看你
給你捶背、剪指甲,買一些
偏軟的小吃給你換換口味
比如沙縣的蒸餃、餛飩……
看到你日漸蒼老,無牙的嘴
嚼不動好日子,我的哀傷無處可去
只能躲到善良的詩句旁,只能暗中
把悲慟的水變成無用的淚水
習慣了俯下身,在暖和的道地
或暗淡的屋里,陪你大聲叨嘮
一個耳背和一個重聽相互叨嘮:
肉漲了煤氣漲了,我的工資沒漲……
好消息還在路上:這個月是你
81歲生日——你又捱過了一年
下個月我的新書將出版,詩作將在
《人民文學》發表。下個月是好兆頭
習慣了認為哥像父親,我像你
外貌和血液都像,是你的延續
習慣了相信即使有一火車的愛
也不如和你在一起——幸福!
(阿門:《習慣——獻給母親》選自《詩選刊》2008年第11-12期年代大展專號)
亦是在寫母親寫親情。內心敏感于人世間的痛和愛。這首詩中的無奈我們看到了,真摯我們看到了,溫暖我們也看到了。
悲傷總隨著夜幕一起降臨。
那些每天擠在回家的人群里,
木偶般面無表情的人。
那些每天在黑暗中摸索著上樓梯,
又找不到鑰匙開門的人。
是什么一下子揪住了他們的心?
人只有在夜色中才能裸露自己的靈魂。
他們蘸著月光清洗眼中的沙子,
他們扯出身體里隱藏的烏云,
就像從破襖里扯出棉絮,而悲傷卻總是
揮之不去。它有著尖細的嘴,它鉆進你的肉里,
融入你的血液,并跟隨著心跳走遍你的全身。
(邰筐:《悲傷總隨著夜幕一起降臨》選自詩集《凌晨三點的歌謠》)
人有的時候會被某種情緒籠罩,而且揮之不去。那時候你就自己熬著,慢慢的,把它熬過去。
我是那用淚水
造鹽的唯一的人
不要笑話我,請讓我
用滂沱的淚水,哭濕你的眼睛
不要說我軟弱,世界!我們的
懷抱里,也許更軟弱
過路的人,請把你的一滴淚水
小心地,放在我心里
我是那用淚水
造鹽的唯一的人
我耗盡了自己的淚水,愛人的淚水
親人的淚水,甚至你的
一滴,兩滴,一千滴
一萬滴淚水
造成了一丁點,一丁點
微末的鹽
我要把它存放在世界的心臟
因為它叫:愛
(唐力:《我是用淚水造鹽的人》選自《詩選刊》2008年第3期)
耗盡了淚水造一滴鹽,這愛執著而久遠,但一點也不浪漫。大概我們寫愛情的浪漫太多了,于是才有如此悲凄壯烈的作品。最好的愛是需要一生的,那就繼續!
你從銀行貸了二十萬
打算用十年還清
生活巨大的變故
讓你背上巨大的債務
我心中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地:
自從你的身體垮了。我日夜在
崩潰的邊緣,不知哪天會失去你
但現在我想,你至少能活十年
活到你把債還完
上帝不會讓一個人還不完債就走
心上的巨債更沉,更沉
“為未來的人們寫一本書”
因為經歷過一段特殊的歲月
你決定用一生來講述真實
你每天都在寫。已寫了很多年……
我希望你一直一直寫下去
不要結束——
請晚一點把債還完
因為,我愛
(寒煙《上帝不會讓一個人還不完債》選自《芳草》2008年第1期)
這情感平凡、深沉而又獨特。
因為年輕
她在岸上梳頭,風來沐她長發
有人遞給她一張電影票
這些故事充斥假設
會永恒,她會在情節里長久地走動
因為年輕
她來得比別人早
帽沿壓得很低,與湖水形成
這一會兒的對抗
其間,有人試圖竊去她的美
如同坐在虛構的夜晚
賞烏有的月亮
等于什么錯誤都想不起來
什么肉身做的人
都會被她的青春生生逼退
(藍冰丫頭:《此時正年輕》選自《詩選刊》2008年第11-12期年代大展專號)
藍冰丫頭生于90年代,所以“此時正年輕”。她的詩句青澀,唯美,灑脫,技藝純熟,而且精煉和通透。一首充滿明亮色調和清新暖意的作品,很理想。很浪漫。藍冰丫頭是她們這一代中最具靈氣和才情的詩人之一。我很自信他們的以后。
無論如何,我也不可能把我2008年讀到的好詩完整的評述一遍。寫作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想到了那些更新的名字:90年代的詩人零落香、原筱菲、朱雀、劉雨桐、李唐、蘇笑嫣、張牧笛、小筍子、高璨、慈琪……80年代詩人吳銀蘭、巫小茶、唐棣、鄭小瓊、陸輝艷、羌人六、費城、丁成、阿斐、唐不遇、蒙晦、洛盞、茱萸、嘎代才讓、李成恩……70年代詩人朵漁、冷盈袖、黃禮孩、章聞哲、林莉、蘇若兮、微雨含煙、琬琦、杜青、孟醒石、拾柴、海湄、吳海斌、林馥娜、夏雨、李云、劉川、瀟雨晗、娜仁琪琪格、徐穎、西葉……60年代詩人陳小素、盧衛平、李南、阿毛、東籬、三色堇、衣米一……還有50年代詩人伊蕾、王小妮、柳沄、靳曉靜、大解、車延高、郭新民、雨田……也想到了林雪、路也、柏樺(今年我在《中國詩人》2008第一期上讀到他的“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一直難忘)、格式、孫磊、李小洛、榮榮、馬鈴薯兄弟、江非、劉春、非亞、盤妙彬、黃金明、彌賽亞、魔頭貝貝、三子、商略、辛泊平、獨孤九、姚彬、鄧詩鴻、韓宗寶、焱冰、楊勇、老了、康城、賈冬陽、娜夜、馬莉、李見心、宋曉杰、白鶴林、燕窩以及《詩選刊》今年力推的詩人純子、籬笆、古城天子、馬彥、徐紅、秀水、紅線女、鞍葒、賀穎、愛松、白月、戚寞、曹東、吉葡樂、朱茂瑜、向隅、丘清泉、了小朱、陌上吹笛、劉小雨、柴棚、旻旻、吉日草、青色梅子、陳小鈴等等。當然還有蘇淺、梅依然,她們持續的高水準的作品是兩種不同詩歌類型的典范。2008年,我讀到了蘇淺的《廣場上》:“有什么真的存在過?/石頭的歷史是怎樣找到一支筆寫下:‘因為懂得,所以珍惜’。/這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抒情。而我相信。/下午的陽光在窗外柔軟而鋪張/我出門來到廣場上/這里空曠而安靜。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仿佛永遠都會這樣。”我讀到了梅依然的《春思》:“復雜的結構,蘇醒的痛苦,罪惡的意識/幾個關鍵詞是否說明了一切?/哦,天使般的肉體/這里曾經是歡愛之地,是夢想的源頭!/而我,一直是自己房子里唯一的人/打掃每一處傷口,清除每一個欲念/我多想用最憤怒的聲音呼喊:我是女人。”用不著再過多的闡釋她們的文字,那樣更顯得多余。我始終在期待,相信她們會不斷地讓我們感受到具有沖擊力和想像力的杰出抒情……
2008年,因為這一年的寒冷,所以我感受并記錄了更多那些溫情的溫暖的詩歌,這是我這一年的動情點。2008年還有許許多多更優秀的詩章和名字,原諒我不能把他們一一列舉在文章中,但他們會持續的留在我的記憶里。
三、詩歌活動和事件:詩歌照耀下的暖陽光。
“詩意普照下的暖陽光”,這是我今年評論廣西詩歌的印象時用過的題目,但用來形容2008年的詩歌事件和詩歌活動上,似乎也很準確。
1、令人眼花繚亂的詩歌獎項:
今年,各種詩歌獎依舊在舉辦著。簡單說有幾大類:第一類是文學期刊設立的詩歌(文學)獎。如《詩刊》已經舉辦了6屆的“華文青年詩人獎” 2008年5月,由詩刊社主辦的第六屆“華文青年詩人獎”揭曉。“華文青年詩人獎”是中國作協《詩刊》社著力打造的新詩大獎,評委由中國當代詩歌界的資深專家組成,它是國內除“魯迅文學獎”等國家級獎項之外的最具權威性、公正性、代表性的詩歌獎項之一,旨在獎勵上年度在全國詩壇最有影響、詩歌創作成績最為突出的年輕詩人。自2003年創立以來,以堅持嚴謹、嚴肅、公平、公正的原則,引起了社會廣泛關注,至今已成功舉辦6屆,共有18位青年詩人獲獎。今年獲獎的詩人是河北的李寒,山東的邰筐、四川的熊焱三位青年詩人;《詩選刊》雜志社除頒發了已舉辦五屆的年度最佳詩歌獎、先鋒詩歌獎外,2008年還評選出了第二屆最佳報刊詩歌編輯獎,林莽等17人獲獎;《星星》詩刊也評選出年度詩人獎兩名,其中一名是大學生;《草原》雜志社的“草原文學獎”;《長江文藝》的完美中國文學獎;《芳草》雜志社主辦的“首屆漢語詩歌十佳詩人獎”;《南方都市報》主辦的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等等。第二類是各地方政府頒發的文學獎中的詩歌獎,像河北省的文藝振興獎、山西省的趙樹理文學獎等即屬于此類。第三類是一些民間詩歌報刊、詩歌論壇主辦的詩歌獎,像《詩歌與人》的詩人獎、山東的極光詩歌獎、突圍年度詩歌獎、死亡詩派年度獎。第四類是民間個人出資并以人名命名的詩歌獎。像今年頒發的第11屆莊重文文學獎、第2屆宇龍詩歌獎、第16屆柔剛詩歌獎、首屆“井秋峰短詩獎”、首屆李叔同詩歌獎、第3屆“葉紅女性詩歌獎”等即屬于此列。第五類是一些著名高等學府社團設立的詩歌獎。像北京大學五四文學社和北京大學詩歌中心新詩研究所評選的第4屆未名高校詩歌獎、“在南方”詩歌傳播機構、復旦詩社、同濟詩社聯合主辦的首屆“在南方”詩歌獎;由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五四文學社與文學院分團委聯合主辦,北師大文學院南山詩社承辦的“流年詩意”——第4屆首都高校原創詩歌獎等。
2、中央電視臺新年新詩會5周年:
2008年12月5日晚,中央電視臺“2009新年新詩會”緩緩拉開帷幕。新年新詩會是央視的傳統經典晚會,被媒體譽為詩歌界的“春晚”,由詩人楊曉民策劃,眾多著名主持人、朗誦家現場演繹自新文化運動以來的經典新詩作品。自2004年以來,中央電視臺已經連續5年用詩歌朗誦的形式賀歲、感恩。新年新詩會的主題從“時代的記憶”“我們的土地”,到“情感的花朵”“我們的家園”,百年中國新詩經典被央視主持人、播音員用聲音的方式進行美妙地演繹、傳誦。 “2009 年中央電視臺新年新詩會”以“生命”為主題,分為“生命之美”、“生命之歌”、“生命之憶”、“生命之悟”四個章節,通過對中國新詩的朗誦演繹,挖掘隱藏在詩歌中最普遍、最深刻、最激動人心的思想和情感。陳鐸、敬一丹、周濤、朱軍、撒貝寧、董浩、歐陽夏丹、沈冰、趙忠祥、李修平、任志宏、鞠萍、沙桐、康輝、楊柳、賀紅梅、孫小梅等央視當家名嘴悉數到場,同臺齊誦。從每年不同的詩會主題來看,編導們是用盡心思的。我們期待著這個詩歌界的春晚越來越深入人心,利用央視的強勢推介,讓更多更優秀的詩歌作品走進人們的生活。
3、純文學期刊出版詩歌專號:
2008年,《詩選刊》以首屆河北省青年詩會召開為契機,策劃編輯了“河北青年詩人作品專號”。另外,我還發現一些文學期刊也在今年推出了本省的詩歌專號,像《廣西文學》、《歲月》、《廈門文學》、《滇池》、《福建文學》等,這對本省的詩歌創作無疑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為發現和扶植文學新人提供了更廣闊的平臺。其中《廣西文學》以“雙年展”的形式展出本土詩人詩作,本期詩歌專號推出了上世紀60年代至80年代出生的廣西目前比較活躍的90位詩人的256件詩作。這與我們《詩選刊》中國詩歌年代大展的編排很相似,讓我讀起來感覺親切。這些專號使我直觀的感受到,從這些作品來看,它所透露出的“地域性”信息越來越微弱了。互聯網出現后,詩歌論壇的異常活躍,到近兩年博客的出現,詩人通過互聯網的交流,“地域性”特點已經較為模糊。其中更多顯露出來作品的內在特色,也就是精神層面的,個性色彩方面的,寫作技藝方面的,在這一點上,地處祖國西南的廣西與東北、華北的詩人似乎沒有多少區別。詩人更多的返身內省,更多地觀照個人的具體生活,對個人精神世界的發現與挖掘,表現自己與世界的矛盾、對立,困惑、猶疑。詩歌的“地域性”猶如雙刃劍,過分強調和提倡“地域性”,很容易造成閉塞,僵化。而失去“地域性”,則失去了差異,失去了特色,這的確需要我們的詩人們智慧的把握。
4、詩歌火種的守護者:
2008年值得關注的,還有中國首個現代詩歌博物館在四川省羅江縣開館,該館是我國第一個詩歌博物館,共投資800多萬元。該館造型奇特,從高空看,它的造型如同三個腳印,寓意“中國詩歌行走在大地上”。全館分為現代詩歌和當代詩歌兩個主題部分。展區以時間為序進行陳列,共收藏有詩人詩集、詩歌期刊400余件,對從“五四”時期到新中國成立時期,中國詩歌史上重大的詩歌活動和詩人進行了系統展示。
與之可以相提并論的,當屬國內首座大型詩歌博物館——萬松浦詩歌博物館。它迄今已建成兩年多,入館收藏的詩歌圖書、詩歌手稿、影像和錄音等資料文獻達萬余件,其中包括近600名當代著名詩人作品。自創建以來,它吸引了無數中外詩人及詩歌愛好者的關注。2006年1月,萬松浦詩歌博物館由著名作家、萬松浦書院院長張煒聯合著名詩人西川、楊煉,著名詩歌評論家唐曉渡共同發起創建,屬非盈利社會公益性機構。萬松浦詩歌博物館辟有展示廳、收藏室等。目前,大量極具收藏價值的詩集、詩刊、手稿、光盤等正在陸續匯集到這座詩歌家園。
我還想到了北京漢語詩歌資料館,它的創辦者是世中人。其前身為北京漢語詩歌資料室,籌備于1992年,建立于1998年,是國內唯一一家集詩歌收藏、整理、傳播、創作、研究為一體的民間文化機構。1998年以來,與中國城市詩歌藝術研究所詩歌創作中心合并,組織并參與了多次國內重要詩歌活動。資料館自成立以來得到海內外幾百位詩人及朋友的幫助。近年來,開始重點制作“當代詩人館藏叢書”和“網絡詩歌刊物叢書”。
最近,我還收到了黃禮孩寄來厚重的《詩歌與人·新詩90年序跋選集》。本著梳理、篩選、挖掘,為現代文學史拾遺補闕的想法,本書精選了從新詩出現到當下的詩集序跋52篇,厚達563頁,是一本關于漢語新詩90年的記憶之書。黃禮孩指出:“序跋中涉及的社會內容眾多,個人與群體的關系,詩歌寫作的目的,對詩歌寫什么、怎么寫也有很深的討論。對詩歌流派、詩歌群體的形成也有表述。我們看到宏大的敘事,也看到詩人個案細微的分析;我們看到時光在詩歌身上的作用,也看到細節浮現出詩歌的面容。”一個人,一本刊物,一個評委,一個獎項。《詩歌與人》創刊十年來,出刊21期,策劃了許多對當代中國詩歌有很大影響的選題。黃禮孩無愧于“詩歌義工”的稱號。
應該提到的還有網絡上的“詩歌資料館”,像老牌的“靈石島” http://www.lingshidao.cn/,它是互聯網上建立最早的詩歌資料庫,由李永毅(靈石)自費創辦。其中包括新詩資料庫:收錄從20世紀初至90年代275位詩人的3998首詩。古詩資料庫:收錄從先秦到清代110205首詩,包括全唐詩和全宋詞。譯詩資料庫:收錄世界60個國家276位詩人4107首詩的譯作。外文資料庫:收錄從古印度史詩到二十世紀外國詩歌23163首。詩論資料庫:收錄古代詩話、新詩論文、外文詩論303篇。民歌資料庫:收錄古今中外的民歌和民間的無名氏作品。漢詩譯文庫:收錄中國古詩和新詩的英譯本和其他譯本。另外,像“詩生活”網站http://www.poemlife.com/,由詩人萊耳自費創辦,也為詩人免費開辟了廣闊的詩歌收藏和展示的空間。許多詩人義務管理著詩歌論壇和詩人專欄,每天發布著各種新鮮的詩歌活動信息。截止目前,已開通766個專欄,其中679個詩人專欄,54個評論家專欄,33個翻譯專欄。編輯“詩生活月刊”網絡版總70期。這些詩人的默默奉獻為保留和傳承中國詩歌的脈絡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5、河北首屆青年詩會:
2008年5月29日至31日,《詩選刊》主持在河北宣化召開了“首屆河北省青年詩會”,這是河北青年詩人的大聚會,意義非凡。會上二十余名青年詩人作了書面發言,大家各抒己見,用一天多的時間暢談了自己的創作感想和詩歌創作中遇到的困惑和問題,就河北省青年詩歌的現狀,以及在中國詩歌界的地位,與其他省份在詩歌創作上的優長與不足,進行了嚴肅認真地剖析和討論,大家踴躍發言,有的富有激情,有的扎實沉穩,顯示了詩人們的不同特色。會上我對河北的青年詩人們說了一段話:要做一個好的詩人,起碼要“第一,不趨同。詩歌越多元越好,任何一個詩人都是不可替代的,文學創作是一個追求差異的事業,應該在心靈上最自由,最個性,沒有心靈的自由就沒有所有的自由。詩歌藝術是先鋒藝術,這是這門藝術的特質決定的,音樂、繪畫、詩歌在任何時代都一定是那個時代的藝術先鋒,不要限制自己,我們就是放開寫作,還未必能夠最終達到什么高度,何況還要約束自己。當然先鋒不是膚淺、玩鬧、也不是狂躁,而是一種自由、超前和個性,是使舊的藝術發生改變的新的藝術形式。第二是不老化,也就是不要狹隘,任何年齡的詩人都有個老化的問題,不要腐朽,當代詩歌風格越來越多元,如果固守一種詩風,就會顯得狹隘。寫作要微調,要把眼界打開,放出去,把自己的心放出去。我們的詩人欠缺的是一種沖擊力,年輕人在創作中要張揚起來,保持先鋒的觀念和姿態。這有創作理念上的問題,也有自身狀態上的問題。第三,不是非,詩歌界有很多觀點,而任何一種極端的觀點都可能寫出好詩;也有很多是非,不要陷入無目的無意義的爭論。要注意有價值的詩歌現象,但不要被其所累。一些爭論真的對于寫作沒有多少意義。要有寫作、寫字的幸福感。還是我說過的話:不在于誰在某一個瞬間走得多快,而在于誰能夠一直走下去,一直好好走,一直走到底。年輕時的寫作可以憑靈感、才氣,但最終還是要靠學問寫詩,還是要寫‘學問’。”相信通過這次會議,河北青年詩人會有一個質的飛躍。
6、一些優秀詩集的出版:
2008年,《中國詩歌精選》等幾部詩歌選本在連續出版,個人詩集亦出現了一批佳作。如:《李琦近作選》、臧棣《宇宙是扁的》、《杜涯詩選》、《鄭小瓊詩選》、王小忠《甘南草原》、莫臥兒《當淚水遇見海水》、夏雨《平衡術》、蘭雪《雪落無聲》、金鈴子《奢華傾城》、侯馬《他手記》、沈河《相遇》、徐俊國《鵝塘村紀事》、一回《2007’瑣碎》、冉仲景《眾神的情婦》、東方浩《預言》、余怒《余怒短詩選》、李成恩《汴河,汴河》、余叢詩性散文《疑心錄》等。“千高原詩叢”由臧棣主編,共遴選了當代詩界14位優秀詩人。詩叢一套共12冊,其中有默默《每一次拐彎都像少女》、梁曉明《開篇》等。
2008年詩歌也有遺憾,比如沒有舉辦全國性的大型詩歌節。但我們已經得到消息,中國第二屆詩歌節將于2009年5月在西安舉辦,第二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將于5月份在青海舉辦。通過這些全國甚至世界性的詩人大會,詩人們將會有更多交流的機會。
2009年2月19日,窗外飄落起紛紛揚揚的雪花。去年一冬無雪,這是2009年的第一場雪,它無疑為我的內心帶來很多期待中的驚喜。2008年我們經歷的自然和人為災難以及我們自身內心的糾葛,也許還會不時襲擾著我們,但是,正如我從四川災區回來后所悟到的:“人生無大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有平靜平實的日子,有愛,有詩,我們總會走向生命的更明朗和更開闊處。
好好生活!好好愛!
2009年2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