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主角

世界上兩個最早的糧食生產中心——中國和新月沃地仍然支配著現(xiàn)代世界，公元前8000年時的歷史進程之手仍然在緊緊抓住我們。

——賈雷德·戴蒙德

“我們全體西班牙人一切準備就緒，埋伏在院子里等著，心里充滿了恐懼。有許多人完全是因為恐懼而在不知不覺中尿了褲子。”甚至在多年以后回憶起這場改變整個歐洲和美洲歷史進程的血腥戰(zhàn)爭之時，埃爾南多·皮薩羅——那個代表神圣羅馬帝國遠渡重洋來到秘魯高原城市卡哈馬卡從事殖民掠奪的著名征服者帶蘭西斯科·皮薩羅的弟弟———仍然覺得不寒而粟。繁星般陳列于山坡上的營帳和8萬名印第安士兵使得僅有168個西班牙士兵組成的烏合之眾猶如汪洋中的破船，隨時可能在瞬間被怒濤吞沒。

但隨后爆發(fā)的屠殺卻令人震驚地呈現(xiàn)出一面倒的態(tài)勢：裝備著鋼刀、匕首和簡陋火槍的殖民者在騎兵的配合下對只有棍棒的印第安人大肆進攻，由于驚慌失措而自相踐踏的印加帝國軍隊完全成為毫無還手之力的待宰羔羊。幾分鐘后阿塔瓦爾帕——新大陸最先進國家的專制君主就成為西班牙人的俘虜，而在皮薩羅于黃昏前吹響收兵號之時，已經有7000名印第安士兵橫尸沙場。這場屠戮不但激發(fā)了西班牙人從掠奪黃金到永久征服美洲大陸的熊熊野心，更為歐洲其他列強的紛至沓來做出了榜樣。徜徉在自己的軌跡中悠然前進的美洲大陸將從此永遠告別自己的主人，踏上了被另一種文明統(tǒng)治的不歸之旅，兩個半球的文明在各自發(fā)展了數萬年之后終于轟然相撞!

是什么使得歐洲人跨越大洋去征服美洲、非洲和大洋洲，而不是印第安人、澳大利亞土著和非洲人去蹂躪亞歐大陸?叩問這個問題的終極答案不但能夠解釋世界史中讓人著迷的普遍模式，更能為人類未來的發(fā)展脈象勾勒出一幅形神俱似的素描。

13000年前各種人類始祖已經遍布全球，他們在各自的區(qū)域埋頭苦干一直要到哥倫布航海時期才能開始彼此重新打量。用一個旋風般的回放考察各個大洲的演化進程就可以發(fā)現(xiàn)——世界的現(xiàn)實圖景其實由以下三只巨筆描繪出來：一、可馴化的動植物種類；二、大陸的軸線；三、文明間競爭的激烈程度。

一、在全球幾千種野生禾本科植物中只有56種最具價值，亞歐大陸就占據了43種。卡路里和蛋白質的豐厚獲得不僅激發(fā)了亞歐先民智力體力的長足提升，更為人口大批量繁衍提供了基礎條件。那些美洲和大洋洲僅存的13種禾本科植物或者由于蛋白質含量很少(古代玉米)、或者由于容易引起皮膚病(菊草)而發(fā)展緩慢。在全球具有馴養(yǎng)可能性的148種陸生食草類大型哺乳類動物中，只有14種最終得以成功，其余的不是因性情兇猛、容易受驚就是由于生長緩慢、獨居習性等不宜馴化，而這14種中最具價值的5種：綿羊、山羊、牛、豬、馬全部在歐亞大陸。馴化型動物為人類提供了穩(wěn)定的蛋白、皮毛、運力和耕作動力。而直至歐洲人到達當地之前，澳大利亞土著和印第安人都沒有見過馬——所有這些差別決定了亞歐大陸的領跑態(tài)勢，它的普遍帝國化使得其他大洲的人類在文明田徑場上相形見絀。

二、亞歐大陸東西長而南北短，南北美洲和非洲則正好相反。在亞歐大陸上馴化的動植物和產生的技術、語言、文字、制度沿緯度進行橫向傳播的速度遠遠高于在南北美洲和非洲的經線傳播模式——因為氣溫和降水有著極大的不同，動植物適應跨緯度的氣候條件需要相當長時間的基因變革準備。公元前3000年在西亞發(fā)明的輪子不到幾百年就傳遍亞歐大陸，而發(fā)軔于墨西哥史前時代的輪子卻始終未能傳播至南部安第斯山脈地區(qū)。同時，雖然也有高山大河，但比起非洲的撒哈拉大沙漠和南北美洲的幾乎被巴拿馬運河腰斬，以及大洋洲的孤懸海外，亞歐大陸無疑具有更有利的交通條件。

三、橫跨歐亞非的大帝國一再出現(xiàn)，不僅實現(xiàn)了通婚、兼并和技術交流，也給各國的文化、思想、制度等上層建筑帶來了新鮮血液。競爭(主要是戰(zhàn)爭)的壓力給了亞歐大陸各個族群奮發(fā)向上的精神動力和先進的武器制造技術。美洲和非洲較少的糧食帶來的人口稀少使得他們競爭的激烈程度遠遜于亞歐大陸，他們沒有培養(yǎng)在長期殘酷的戰(zhàn)斗中所擁有的謀略和技巧，使得這兩類在不同競爭期的人類一旦相遇，強弱頓判。

先民們面臨的不同自然選擇最終決定了各個文明在世界舞臺上的角色。那些享有地利之便從而率先使用牲畜、鐵器、文字并建立復雜組織的民族成為了歷史的主角。然而一度的遙遙領先并不能保證一貫領先(比如近代中國的衰落)，在文化因素取代地理因素成為核心競爭力的今天，全面的學習和創(chuàng)新、精巧而高效的組織以及競爭對進步具有終板價值(比如英國和日本)。中國的重新崛起說明了我們積淀的文明有著無窮的潛力。如果你能洞察僅僅500年前仍處游牧世界的美國能執(zhí)今日全球牛耳的機奧，你就可能激發(fā)出在比特時代僅用數十年的奮斗就能與微軟和豐田一爭高下的勇氣——人類一樣的是智力，不一樣的是雄心!歷史的主角將永遠是那些開放包容、勇于創(chuàng)新的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