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早晨,我一直站在窗前,想把陽光看成明媚,卻是徒勞。
唐傲一直在樓下,等我,我以為他的手里應該有花,然而他的手,空蕩蕩攥著一大把無聊的空氣。不好的陽光,沒有鮮花的早晨,我卻要結束愛情走進婚姻,這一切讓我心情黯然。
走過世紀廣場,看到一對夫妻在爭吵,透過車窗,能看見他們激憤的臉。我扭頭問唐傲,他們戀愛時是不是和我們一樣?
唐傲笑笑,也許比我們更熱烈呢。
婚姻登記處門口,我說,唐傲,我不想結婚了。唐傲一下子抱住我,花疏,你嚇我?
我說真的。看著他時,我的眼睛干涸,沒有一滴淚,我只想快一點逃開。目睹婚姻凡俗的一幕,擊中我對愛情方向的質疑。
我掙脫了唐傲,跑了,很遠很遠才停下。唐傲被丟在婚姻登記處門口,傻子一樣呆了。
我悄悄離開武漢,遠離唐傲所有的追問,去了上海。異鄉的生活,自由自在卻貧乏,沒有唐傲就沒有了溫暖和貼切。除卻唐傲,誰也沒有那樣坦然的愛,能給我。丟掉后才明白的疼惜,折磨著我,自尊卻不允許回頭。
三年后的夏天,陽光很好,照在上海的馬路上,刺得眼疼。我戴了墨鏡,在幽暗的視線里,看見走在街上的唐傲。
我跟著他慢慢地走,不知走了多遠,上樓,進一個房間。然后,唐傲的吻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我的唇。
異地的生活,一千多個日夜,都沒有抹掉唐傲的痕跡。曾經丟掉美好而來的疼,讓我更加渴望他再一次追逐著說愛我,我的渴望寫在眼睛里,給他看,讓他懂。
唐傲抱住我,一直沒有松開,頭埋在我的胸前,被黑黑的長發遮著臉。我說,唐傲,你怪不怪我?
這么多年了,唐傲一直堅信還能遇到我,世界是很小的圓。他說,花疏,你一直就是個任性的女孩。他撫摸過頭發的手指那么溫暖,柔情像水流過心里。
我才知道,唐傲是公司派到上海分部辦事處的,負責處理上海的事務。
在上海的街上,我和唐傲幸福得忘了年月。白天我們工作,晚上一起走遍上海的每條街,吃每一種可心的小吃,或回家,學煲湯:夜晚的燈光下,我們給彼此修剪指甲,修剪著快樂。
我問自己,當初為什么要逃?
偶爾,唐傲回去,飛機去飛機來,很快。只是每一次回來,我能看見他臉上的疲憊。我問唐傲,回家的感覺好嗎?
唐傲笑笑,回家好,可是沒有你就不好了。這樣的話,讓幸福一下子就淹沒了我,這樣的話,比千萬句我愛你要動聽得多。
一次,唐傲忽然說,花疏,我們就在上海安家好不好?
我喜歡,只要有唐傲,哪里都可以是家,不想再一次丟掉他。他的收入很好,我的也不錯,上海是排外但不排斥鈔票的城市。供一套房子,對于我們不難。
終于,我在浦東找到一處很好的房子,朝陽,寬敞的大廳,落地的窗子。明亮如我的心情。晚上,我給媽媽去電話,很久了,我沒有任何可以讓她欣慰的消息。
我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快樂,我說,媽,你還記得唐傲嗎?
怎么不記得,他都結婚了,你不要他,自然有人要他,那么好的人,媽媽嘆息。
我的嘴巴半天沒有合攏,上海的空氣都是熱的,然而,有冰冷的東西沿著嘴巴,鉆進心里。
我坐在地板上,伸著修長的腿。看見自己的凌亂,丟得滿地都是。唐傲,我不停地想唐傲,他的愛情,三年的時間,就已經給了別人。
寬敞明亮的房子,擁抱著我的唐傲,我還能感受到愛,在我們之間,很真實。上海慘烈的競爭生涯,已經教會我,不輕易認輸。
那段日子,唐傲進門,看見的大多是我懶洋洋地坐在地板上吃東西,手指一下一下地換電視頻道。他在一邊陪著我,困了,我鉆進被窩,他默不作聲地進來,愛撫,做愛。
唐傲在家居商場轉來轉去,不問我的喜好,買回的卻是我心儀的。他了解我,甚于我自己。很快,房子像個家了。
我留戀這個家,還有唐傲對我的了解。這些好,都發現得那么遲,幸好。他沒有對我提過婚姻:幸好他離婚姻很遠,而離我,近在咫尺。
一個唐傲不在的晚上,我拿起電話。
撥號,然后說,你好,唐傲在嗎?
唐傲在上海,你哪位?
我用快樂的聲音說,我是唐傲的大學同學,剛從別人那里知道他的電話號碼,打電話問候他。
她說謝謝。然后,我飛快地說:聽說唐傲剛結婚不久,我們可真羨慕死你們了,唐傲在大學可是女生追逐的人物,不過,他誰都看不上。
她笑得很內斂,很幸福的溫柔,刺得我心痛。我忍著,告訴她我分配在武漢的一家通訊公司,晚上經常值班,很寂寞。她說,要是你寂寞了,我們可以聊天,反正唐傲不在家,我也寂寞著。我笑了笑,她是個容易上當的女人,婚后的女人,喜歡別人贊美自己的丈夫。
我們聊得很愉快,唐傲回來時我已經收線。只要唐傲不在的晚上,我就會撥電話,和他妻子聊天,告訴她今晚我又值班。
我們胡亂聊,從天氣到時裝到影碟,只是我們最后必定聊到唐傲。我給她講唐傲在大學里的趣聞逸事,她被我逗得直樂。
一點點,我實施自己的計劃,雖然,對于她有點殘忍,然,愛情能讓人顧忌到什么呢?除了得到。
一天晚上,我給她打電話,先是漫無邊際地聊,最后,我小心翼翼地問她:我說一件事,不知道你會不會介意?
她笑,聲音輕輕的,說,會有什么事讓我介意?難道你愛過唐傲?她純屬玩笑的語氣。
但,我的心還是猛烈地跳動了一下。我解嘲地笑,我倒是想愛他,人家美女都不看。更不必說我這樣的丑女了。
我故意吞吞吐吐:我聽上海的同學說,唐傲和一個漂亮的女孩同居,在浦東一帶。
她沉默。
我強調:我只是聽說,如果你有時間可以去看看。她沉默幾十秒后慢慢地說,你知道具體的地址嗎?
好像在某某路附近,具體多少號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在路邊看。他們每天都一起出去吃消夜的。她說哦,收線時恍惚地說謝謝。
我被莫名的激動沖擊著,上街,做了很久沒有修過的頭發,在鏡子前,我照了照,依舊的美麗飄搖。如果注定了這一次還要丟棄,我堅信絕不會是我。
第二天晚上,我回來時,房子已經飄滿香氣。桌子中央有大束的玫瑰,火紅如烈焰,還有唐傲熱烈的眼神,一切的美麗祥和都有點恍惚,紛擾著繚亂的心。
唐傲輕輕地抱起我輕盈的身體。唐傲出現后我消瘦得嚇人,愛情是一種讓人消瘦,讓人疼,讓人著迷的東西。唐傲擁抱著我,坐在椅子上。他說,花疏,我要把你養得胖胖的。我笑笑,心酸楚了一下,這樣的話,不著邊際的模糊。
唐傲拿出一個精美的盒子,花疏。我打開,是條精致的項鏈。我推開,說,唐傲,我以為是戒指。我的失望,他看得見。
唐傲眼里的火焰,在瞬間,悄然湮滅。
我們吃飯,喝一點葡萄酒,話很少,彼此的心里都裝著同一個秘密。
吃完飯,我去臥室,按下唐傲家的電話,很久很久沒有人接。她來了。乘早晨的班機,這樣的事,有哪個女人能放得下呢。她肯定已經在樓下路上的某個角落,等著心疼的故事被證實。唐傲進來,我藏起臉上的茫然,說,出去走走吧。
我給唐傲整理襯衣,一條褶皺都不讓它有,想讓她看見,我更像個合格的妻子,而不僅僅是情人。但那個夜晚,平靜一如死水。
幾天后,我給她打電話,你去了嗎?
她說,去了,也看見了。我長長出了一口氣說,我也許不該告訴你的,很傷人的。
她停頓了一下,我就當是一場夢游,我還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失去唐傲。
沒有比聽到這句話更讓人絕望的了。
忽然,她說,花疏。
我下意識地哦了一下。她柔聲說,我看過你的照片。我早就知道是你,你在上海對不對?
我低低地說是。掛了,回頭,看見唐傲,一直靜立著,站在身后。
我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