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馬車·月光

記憶中，我家有馬車時，我10歲，弟弟7歲。從那時候起，父親便早出晚歸，時常是披著星光出門，戴著月光歸來。

父親買來的第一匹馬是棕褐色，有點老，脖子上掛著一串金色銅鈴，拉著一套笨重的木制斗形馬車架子，走動時，銅鈴就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叮當叮叮當當……

父親第一次歸來時，正是晚上8點多鐘，我們剛要吃晚飯，母親“噓”一聲說，聽！銅鈴聲。于是，我們飛奔出去，老遠的看見月光下的公路上，一團黑影伴隨著清脆的銅鈴聲漸行漸近。真的是父親回來了哦！父親就跟在馬的旁邊，顯得神采飛揚，身后，斗形馬車上堆滿了大包小包的貨物。

父親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我和弟弟以及我們的伙伴們派發糖果、桔子等，還有幾本小小的連環畫。我們高興得歡呼雀躍。

此后，月光下的銅鈴聲便成了我們期待父親長途跋涉歸來的希望。我們時常坐在家門前的杉木堆上，細數天上的星星，互相猜測著父親的歸程：父親可能到茅貢鎮了！父親可能到龍塘了！父親應該到前面的那道山灣了……一會兒，果然聽到一陣陣細脆的銅鈴聲，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際，真實而又虛幻，緊接著便響徹整個寂靜的山谷。我和弟弟不待父親來到跟前，歡呼著老遠的迎上去。

稍大一點時，吸引我們的不再是糖果、奶酪、桔子，而是父親口袋里的人民幣。我們知道，每次父親回來，口袋里總有一沓毛毛票，而只有這些毛毛票，才能讓我們得到我們真正想得到的東西，于是，我們總是想著各種各樣的理由和借口跟父親要錢：什么買鋼筆水啦、買作業本啦、買字典啦等等，每次我們總能從父親那里得到一元兩元的毛票。而父親也不多問，給我們一個小小的驚喜后，喝一小杯米酒，吃一兩碗米飯，倒床就睡，第二天便又在我們睡眼惺忪的早晨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樣的日子延續了許多年。初中畢業時，由于種種原因，我不能繼續學業，便只好跟著父親一起做小生意。

第一次跟父親駕馬車出門做生意，我感覺很新奇，很愜意，而當返回時，我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興奮以及回家時像父親給我們驚喜一樣給弟弟們一個驚喜的感想，反而是愧疚和感動。出門時，因為只帶了兩袋百來斤重的大米，馬車比較輕松，那匹老馬一路上時而疾走，時而奔跑，一天時間，我們便到了榕江，在車江找個熟人家借一宿后，第二天一早便到榕江縣城用賣大米的錢買回一車的面條、西瓜等，然后往家里走。

由于車上裝載的貨物重達六七百斤，我們只能步行，跟在馬身邊。120多里沙土公路，對于初次走遠路的我來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父親為了照顧我，刻意在馬車上挪出一個位子，讓我在走平路時就坐上去，上坡路時就下車，父親則堅持牽著馬走在前頭。

最艱難的莫過于上重坡（一坡連著一坡的陡峭公路），從山底彎彎曲曲直上千米海拔。馬雖然力氣很大，但上這樣的山也難免有些吃不消。于是，我就拼命地在后面推，實在不行時，父親便把馬韁繩系在馬車上，跟著我一起在后面推，一邊吆喝著一邊不時撿起路邊的石頭，抵在馬車的輪子后面，這樣可以防止意外，也可以讓馬有個喘息并積聚力量的機會。偶爾，馬也有嬌氣的時候，走著走著就突然停下來，任你怎么打罵、驅趕，也無動于衷。

父親說，馬是口渴了。半山腰上公路邊沒有水源，只能到公路下面十多米遠的水田里打水。馬的飲水量很大，往往是不喝完兩大桶水決不罷休。父親用隨身佩戴的頭盔給馬盛水，不得不往返幾十米來回數十趟。我幾次想換下父親，父親都不肯，只叫我老老實實地呆在上面，穩住馬，別讓它亂動。我看著父親，忽然發現父親頭上的白發不知何時多了起來，和著細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閃動著晶瑩的亮光。

這次跟父親駕馬車出遠門后，我更深地了解了父親的艱難，仿佛一下子長大成人了。

父親很喜歡結交朋友，也認識很多人，和父親去榕江的沿途，不時有人向父親打招呼。有時候餓了，隨便走進路邊的一戶人家，就能得到熱情款待。為此，父親無比自豪地跟我說，這就是經常出遠門的好處。

有一回，我們載貨走到半路，老遠的看見一位老鄉正在那里休息。那老鄉50多歲，坐在馬路邊一個石礅上悠閑地吸煙，他的白馬則在一片青青的草地上瘋狂地啃草，似乎餓極了。

父親說，那邊還有一口井呢！走，我們也到那里休息一下。父親老遠就跟那老鄉打招呼：哎呵，老哥好啊！你那白馬不錯啊！

那老鄉抬起頭來，笑著答道：呵呵，好好，你那馬也不壞啊！

于是，父親很自然地靠上去，卸下馬車，先是到井邊泡一口甘甜清冽的泉水，然后坐到老鄉的身邊，打開一包兩毛錢的劣質藍雁煙，互相推讓起來。而我家的馬也高聲鳴叫，跑到青草地上和那匹白馬盡情享受這難得的休閑機會。

父親和老鄉聊得最多的話題就是馬，偶爾還會走過去，互相撩開對方的馬的嘴唇，看牙齒猜測馬的年齡，或在馬背上猛按一下，試試馬是否硬朗，偶爾高興時還會發出會心的爽朗的大笑聲。才一刻鐘，父親和老鄉已經成為好朋友。臨別時，老鄉握著父親的手說：下次一定到我家喝兩杯！

父親說：行，不過，我家就在公路邊，比你方便，不管多忙，一定要停下來！你別瞧不起我，我家雖然窮，但腌酸魚酸肉和自家醞釀的米酒還是有的!

走遠了，父親還不忘高聲叫道：記住，我叫楊文榮，別忘了！

駕馬車最大的感受，是臨近家鄉山村的時候。已是入夜時分，萬籟俱寂，月光皎潔如明鏡，只有馬蹄聲和它脖子上的銅鈴聲顯得格外清脆響亮，打破了夜的沉寂。父親告訴我說，銅鈴聲有驅魔趕鬼怪的功效，可以給走夜路的人提神壯膽。當然，也可以讓馬提神和激發它潛在的力量，使馬可以持久耐勞。

當弟弟老遠迎上來，一如當初我和他迎接父親時，我有一種凱旋歸來的特別的幸福感。

過了沒多久，南下廣東的打工熱潮開始在家鄉興起，我再也不愿意跟著父親走這如“萬里長征”般的生意路了，毅然跟著一幫老鄉南下打工。

父親繼續他的馬車生活。多年后我才忽然想起，我跟父親一起時，尚且那么艱難地走過那段長長的重坡路，那么，父親一個人走了那么多年，他又如何走過來的呢？某年回鄉，隨意問起父親，父親說：這有什么？只要咬緊牙根堅持再堅持，什么樣的路走不了？什么樣的山坎子過不去？父親還說，當年他去德鳳鎮中和鄉販賣面條，回來時帶有四五百斤的大米（山里人缺錢，但有米，用面條換大米，然后把大米拉到榕江去賣高一點的價錢。這是父親特有的生意方式），半路上，老天忽然降起毛毛雪，而且越下越大，沒多大一會兒，地上便堆起半尺高的積雪。從外中和到青松嶺大公路都是上坡路，有兩里多遠，路很滑，馬上坡沒多久，就連連打滑。父親在腳上綁上稻草，硬是把大米一步一步地背上大公路平地上，然后讓馬載空車上來了！

我想起來了，父親那天回到家時已是凌晨三點多鐘，從青松嶺到家只有三十余里，父親整整走了一天一夜！

是的，在現實生活中，不管你走怎樣的道路，翻越什么樣的高山，只要你咬緊牙關堅持，就一定能挺過去，從而收獲信心。父親從不把這樣的生活當作是一種苦旅，而是把它當作征服困境之后的無限樂趣。這20多年來，黎平縣和榕江縣境內幾乎所有處于崇山峻嶺間的山村土路，都留有父親深深淺淺的足跡。父親總能把在那里的見聞編成故事講給村里人聽，然后在村里人的一片贊嘆聲中收獲無窮樂趣！

父親是大地的拓荒者，是大山的征服者，父親也是強者，是英雄！只是，父親只把自己當作豎立于山村的一棵平常樹。

父親老了，馬也老了，老了的父親不服老，賣了老馬又買了一匹青壯馬，繼續著他的馬車生涯。可是，那青壯馬卻似乎總是瞧不起年老的父親，經常有意無意地欺負他。一次，父親拉了一車貨，照例把韁繩系在車上陪在身邊讓馬自由走，可是，那馬走著走著，趁父親不注意，忽然奔跑起來，把父親遠遠地拋在后面，然后拐過山彎不見了。等父親又急又氣地趕上來，那馬正站在路中間，和迎面開來的一輛汽車對峙，無論汽車司機怎樣按喇叭，那馬始終一動不動！還有一次，父親載空車去榕江，那馬一路狂奔，后面有汽車開來，父親怎么也控制不了馬，而后面的汽車司機則以為父親在故意為難他們，便強行沖上來，把正在狂奔的馬車擠過一邊，好在路邊是一道山墻，好在父親憑經驗緊抓住馬車上的木架子，結果只是馬車架子被擠爛了，父親幸免于難。

父親終于徹底地承認自己老了，弟弟也緊步我的后塵，到外面打工，而惟一長時間跟過父親，又懂得駕馬術的我，在外面打了十幾年工，始終沒法回歸那個魂牽夢縈的故鄉！最終，父親賣了馬，賣了馬車架子。

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山村里的馬和馬車逐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機械化農耕拖拉機、摩托車、汽車。馬終于在這個小山村里徹底消失了，而有關父親、馬和月光下的銅鈴聲，將塵封在我的記憶深處，成為我行走南方，堅定步伐的鏗鏘之音！

責 編：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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