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諧：政治布道的新思維？

隨著現代科技的迅速發展，人類正步入一個新的時代。在這個新時代里，所有人都追求和平與發展。科技發展為人類提供了廣闊的前景，同時也使人類自身面臨一些新問題。人類必須加強文化建設，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促進人類文明的發展，這樣才能促進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和諧”。這與人類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

上面的話就是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和溫家寶總理在規劃“和平崛起”、構建“和諧社會”時提出的豪言壯語。事實上，類似這樣的話早就被鄧小平說過了。后來，在慶祝孔子誕辰2540周年的慶典上，機會來了。經過簡短的儀式性語言，鄧小平時代主管經濟的谷牧提出，當前迫切要求繼承中國傳統文化的優秀成分，重點放在“和諧”上。

和諧思想在中國有一定的歷史傳統，和諧社會融合了現代觀念和中國數千年的古老思想，成為中共宣傳與政治布道的一種新型思維。理解了傳統和現代的含義，人們就能更深刻地認識和諧一詞的意義。而“和諧”下的一系列社會現象，也為中共當前的歷史觀提出了重大的問題，其標志是，中共與過去的歷史觀決裂。

回歸儒家?

與一般性的政治組織相比，中共更注意宣傳語言的細微修飾，這也造成了官方語言的蒼白和程式化。中共領導人的每一次演講，黨組織的每一個公告，看上去就像是預先表演后的錄音。不過，這種極端的照本宣科現象也可以成為解開中共政治演說的鑰匙。如果演講或公告違反了事先設定的框架，就很容易被外界意識到。與開放的媒體空間、公眾表達更自由甚至更開放的競爭環境相比，中國一旦出現政治變動和權力斗爭的變化，對外語言就會變得十分混亂。

1921年，中共成立時以馬列主義為指導思想，并將黨的歷史根源與五四運動相聯系，而五四正是反儒家傳統，呼喚“德先生和賽先生”的現代化運動。上世紀30年代到1976年，毛澤東思想成為黨的指導思想，確定以暴力革命手段建立“新中國”，這一觀念在革命中被普遍認同。毛澤東說明問題時常常引用中國歷史中的英雄，這些英雄都反對儒家主流，比如明末農民起義和太平天國運動。

中共長期以來都堅持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用一些陳舊的語言來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中國特色”。革命戰爭年代，中共堅持走革命路線的中國化，結果是與蘇聯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關系緊張。不過，現在如果還將中國特色與傳統文化完全等同起來，特色就將使傳統文化成為社會發展的桎梏。毛澤東為了讓中國沿著自己的革命道路繼續前進，發動了文化大革命。在文革的沖擊下，社會和國家的文化繼承發生斷裂。后來，地方和研究機構的學者點燃了“傳統文化研究”之火，上世紀80年代中期，儒家研究機構開始組建。

事實上，這種傳統價值觀念的回歸表現在很長時間內并不占主流。相反，上世紀80年代，很多知識分子和學生擁抱的是西方價值觀，而不是傳統的“和諧”思想。比如，社會評論家認為，中國應該像西方國家那樣，允許社會更寬容、更多元。電視劇《河殤》對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封閉和保守因素進行了猛烈批判，在改革人士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動。上世紀80年代末，改革派和反對派都卷入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波”中。

“風波”過后，傳統主義在知識階層和中共宣傳中復活，比如1989年孔子思想研討會的舉辦，一些儒學教育機構的興建，其實也混雜了學術和政治利益。上世紀90年代，中共嘗試用傳統文化和儒家思想定義“中國特色”。2002年，江澤民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的演講以自己的語言詮釋了儒家思想。在即將離任前，江自豪地宣布：中國進入“小康社會”。

從小康到和諧

就在江提出小康的口號不久，中共的政治語言里又增加了一個傳統詞匯——和諧社會。自上世紀80年代末，和諧社會的概念已經成為宣傳的一大范例。和諧思想在中共治下的復蘇得益于國外的漢學家，一是普林斯頓的余英時，一是啥佛大學的杜維明，他們將和諧視為中國思想界的最高境界。和諧對中國的思想界產生了巨大影響，尤其是1989年后。另外就是源自中國一些東亞周邊國家的影響。日本和亞洲四小龍的成功使一些人認為，儒家可以取代西方自由民主主義，作為東亞地區的主要價值觀。新加坡就是成功的例子，這個國家并沒有擁抱西方自由民主的政治模式。在中共領導人中較早提出和諧的人是李瑞環，他曾任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主席，2001年，中國派出代表團考察新加坡的政治模式，對和諧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后來，《人民日報》多次引用李瑞環對和諧的強調，對新加坡在家庭、社會和民族間的和諧進行了贊揚。

如今，針對和諧的討論已經遍及社會、政治和經濟各個領域，2003年，胡錦濤上臺后，將建設和諧社會作為自己施政的重要理念，社會是否和諧成為中共黨建的關鍵目標。2004年，中共在黨代會上正式提出建設和諧社會。2005年2月，胡錦濤在省部級干部會議上強調，必須加強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構建能力。胡錦濤在講話中毫不掩飾地說，中共在新的歷史時期面臨新的挑戰，“提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既是對我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經驗的科學總結，也是在新的國內外形勢下提高黨的執政能力、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更好地推進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戰略舉措。”

胡錦濤解釋說，建設和諧社會是中國文化傳統、歐洲社會主義運動、馬列主義和中國共產主義運動的內在要求。胡稱贊和諧是傳統文化的最高境界，但他忽視了孔子的一些學生對和諧的質疑。孔子的學生認為只強調和諧還遠遠不夠，因為和諧更多體現在禮儀上的表層。胡錦濤后來引用了墨子的說法，而墨子也對儒家持反對態度。胡還引用了孟子、太平天國運動領袖洪秀全以及清末改良家康有為的說法。胡錦濤對中國傳統的回顧回避了歷史上針對和諧的激烈爭論，只從歷史和現代、東方與西方的角度描繪了一幅模糊的藍圖——這就是，無論什么時代，什么地方，人與人之間和睦相處都是受到推崇的。

各取所需

中共對和諧背后的理論解釋是有選擇性的，其政治暗示也更明確了。中共文獻在提和諧社會時承認社會出現了明顯的貧富分化和城鄉分化，胡錦濤的講話將特別強調社會和諧的重大意義，而社會出現的一系列問題正是觸發和諧社會這一概念提出的誘因。和諧社會的提出脫胎于小康社會的內在矛盾，社會和諧成為中共駕馭上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以來經濟高速增長出現的復雜局面的必然要求，對21世紀中國的走向至關重要。同時，中共的官方聲明也顯示，和諧社會這一理念與GDP增長、吸引外資和市場化改革不矛盾，也不會影響改革開放中富裕起來的城市中產階級和富裕階層的利益。

2005年胡錦濤的講話以來，和諧社會成為大量圖書、文章、會議稿、以及演講中頻繁出現的詞語。中國最大的期刊數據庫顯示，論述和諧的文章從2003年的30篇增加到2005年的6600篇。由于媒體受政府控制，宣傳和諧自然是新聞出版行業義不容辭的責任。一些學術機構為了影響決策，也參與到對和諧的詮釋和討論中來。當然，誰不希望和諧呢?胡錦濤和溫家寶對和諧社會的解釋是：法制和諧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邏輯起點和制度基礎，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的實現，歸根到底在于以法律制度為基礎和保障。對于這樣的解釋，誰又有反對的必要呢?一些略為溫和的批評意見是，和諧社會不過是中共將繼續在改革的意識形態框架內行事的政治宣言。

甚至有不同政見者和激進主義分子希望從和諧一詞中求得支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讓北京頭疼的達賴喇嘛。去年3月，拉薩的僧倡上街游行就使用了和諧社會的口號。達賴喇嘛在一篇文章中曾督促中國領導人：“全世界都急切希望看到中共領導人如何實踐他的‘和諧社會’和‘和平崛起’的承諾”。同樣，要求村民選舉透明化和保護人權的組織在耶魯大學舉行的一次會議上，也有人引用和諧這一概念論證自己的立場和目標。

和諧消滅矛盾?

和諧的條件是什么?和諧社會對宣揚和諧的人與其受眾到底意味著什么?胡錦濤將和諧條件解釋為民主法治、公平正義、誠信友愛、充滿活力、安定有序、人與自然和諧，這一定義實際上包含了自由主義、社會民主派、保守主義、新自由主義、新專制主義和綠黨的一些政治訴求。和諧社會提出的目的是解決農民對農村貧困和腐敗的憤怒，城市中產階級對社會矛盾的焦慮，以及人們受到環境破壞所帶來的傷害。和諧社會的提出也表明中共對批評的容忍態度，不再堅持過去強硬的政治立場。看看和諧一詞在傳統文化中的歧義，可以發現，中共的和諧社會思想還是模糊不清的。研究和諧概念的歷史變化可能有助于說清其當前的現實條件。

和諧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中心概念之一。儒家、法家、道家和佛家都盛贊和諧，盡管他們對實現和諧的手段認識不一致，但都將其視為終極價值。儒家特別強調和諧中的“和”，這在“四書五經”中可以找到廣泛的論據。在儒家看來，人應該與天地和諧(天人合一)，皇帝應該在道德規范的前提下統治人民，統治方式要溫和而可以接受；家庭和血統關系應該在和諧的氛圍下形成嚴格的等級秩序；上層人士應該通過嚴格的學習和禮儀道德規范達到自身的內在和諧。對個人和社會和諧最明確定性的是《中庸》一書——這是科舉考試必考的儒家經典。《中庸》的定義是，和諧就是人們的喜怒哀樂達到平衡狀態，宇宙萬物都能按中庸之道各安其序(《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序焉”)。

無論是人與政府的和諧，還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在中國傳統典籍中已經說得很明確了。傳統文化甚至說得很清楚，和諧與財富、權力并不矛盾。《論語》說：“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儒家的重要代表旬子在公元前3世紀對和諧的論述也非常重要，認為和諧與團結、力量、能力和共贏渾然一體。

和諧悖論

歷史上，在繁榮和穩定的關系問題上也總是出現不和諧的音符。孔子死后不久，他的言論被匯編成典籍，在如何處理好君主和臣子的和諧關系上就開始了激烈爭論。持批評觀點的官員認為，和諧并不意味著一團和氣，他們對和與同的關系提出質疑。當君主對善于奉承的下屬“和諧”的舉動大加贊揚時，敢于直言的人則會指責統治者將和諧與服從混為一談。真正“和諧”的下屬會指出國君的不足，并為之提供解決問題的途徑。這種對和諧理解的公開分歧成為判斷和諧的關鍵。優秀的臣子就像廚師，能將各種不同風味的東西燴成佳肴，或者像一個優秀的樂師，善于將不同的音符匯成動人的音樂。誰見過只會添水做湯的廚師，誰見過依賴單調音符的樂師?對統治者來說，下級的沉默意味著什么?

在《論語》中，孔子自己也強調和諧不是絕對的服從：“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魯定公曾問孔子：“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回答說，話不能這樣的簡單機械，不過大家都說“‘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論語》中這段著名對話提示現代人，為什么要將“和諧”用現代譯法為和諧，而不是“一致”。事實上，中國政府承諾要建設“和諧社會”實際上與和諧一詞的含義相去甚遠，在學術界和激進人士眼里，和諧一詞甚至包含了自由的內涵。和諧為中國官方和一些中國觀察家的看法搭起了一座橋粱——胡錦濤既不是獨裁者，也不是信奉西方的民主教徒，他是基于“有限一致”的原則治理中國的。

和諧之難

中國的文化傳統告訴人們，和諧之下掩蓋著繁榮、穩定和社會一致的問題，和諧依賴于統治者對人民的寬仁，目前，中國政府關于和諧的文獻里還很少提到這一點。孔子在《春秋》中說：“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事實上，只有很少的國君能做到在寬猛之間取得平衡。孔子的多數學生后來都進入政界為統治者服務，他們自己也需要在內心中取得熱情和恐懼的平衡。事實上，他們中的多數最終還是走向了恐懼。孔子的學生子產做到了鄭國國卿，他曾無奈地說：人們對火望而生畏，所以被火燒死的不多，水看上去很柔和，但溺死的也有不少，所以，實施寬仁之政太難(“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則多死焉。故寬難”)。

與其他有效的政治理念一樣，和諧思想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含義。對那些在經濟增長中受益的人來說，和諧意味著社會穩定和改革的漸進性，以免自己的財產受到侵害，并使其對未來的預期向好。而對于那些在經濟增長中被邊緣化的人來說，和諧則意味著重申社會主義對多數農村人口和城市貧困人口的承諾。對于言論受到限制的知識精英來說，和諧將意味著忍受民主與法治的漸進帶來的痛苦。對民族主義者和保守主義者來說，和諧則是一種復興中國傳統文化價值的工具。對于忠誠于黨的人來說，和諧意味著政治領導人在寬猛之間可以游刃有余。最終，中共通過和諧理念有助于使自己對權力和意識形態的壟斷更為有力，使黨的地位在改革的風險中得以鞏固。

中共脫胎于革命戰爭，歷史上充滿了革命斗爭的特性。毛澤東繼續革命和階級斗爭思想曾主導中共意識形態多年。后來，鄧小平開始了改革紀元，鼓勵競爭，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而當前的和諧思想則體現了中國人從革命到改革的倦怠，反應了人民的合作和非對抗的意愿。不過，農民向政府申訴其在貧困、選舉、腐敗和污染中遇到的不公還要持續多久?記者、藝術家、知識分子和學生在反對法律系統家長式作風的維權行動還要持續多久?商人和中產階級在腐敗的環境中還能忍受多久?誰會忠實地效忠于“和諧”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