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事情是如何糟糕,你總能把它們變得更糟糕,但與此同時,你又常常能夠在你的能力范圍之內把它們變得更好。2001年元旦的前夜,我懂得了這一點。
杰伊懷上迪蘭已經有7個月了,我們打算在家看DVD,平靜地迎接2002年的到來。
電影剛開始杰伊就說:“我想,我的羊水破了。”但不是羊水,是鮮血。突然之間,鮮血大量流出,我意識到,已經沒有時間打電話叫救護車了。如果我闖紅燈的話,匹茲堡瑪吉婦產科醫院只有4分鐘的路程,于是,我的確闖了紅燈。
我們進入急診室,醫生、護士以及醫院其他的工作人員立刻給杰伊靜脈注射、聽診并發放保險單。很快,他們就診斷出杰伊的胎盤脫離了子宮壁,這叫做“胎盤剝離”。當胎盤處于這種狀況時,胎兒便失去了生命支撐。不需要他們告訴,我也知道事情有多么嚴重。杰伊的健康和我們孩子的生命都面臨著極大的危險。
幾周來,杰伊妊娠狀況一直不好。她幾乎沒有感覺到胎兒在踢蹬,她的體重也不大增加。我知道,主動要求醫療檢查是至關重要的,于是我堅持給杰伊做一次超聲波檢查。這次檢查讓醫生們意識到,杰伊的胎盤不正常,胎兒的生命力也不旺盛。于是,醫生給杰伊注射了類固醇,以促進胎兒肺部的發育。
這些都讓人很擔憂,但現在,在急診室里,情況變得愈加嚴重。
“你太太已經快要休克了,”一位護士說。杰伊嚇壞了,我從她臉上能看出來。我怎么樣呢?我也是嚇得不輕,但我竭力保持鎮定,所以我能夠正確地估計形勢。
我四下里看看,現在已經是元旦前夜的9時了。醫院里那些資深的醫生和護士肯定都已經下班回家了。現在這一批估計都是替補人員。他們能夠勝任搶救我孩子和太太的工作嗎?
然而,沒過多久,這些醫生和護士就給我留下了好印象,就算他們真是替補人員,他們也都棒極了。他們迅速而鎮定地展開搶救工作,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驚慌失措。從他們的舉止上看,他們知道如何爭分奪秒地高效完成必須做的工作。他們所說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當杰伊被推入手術室做剖腹產時,她問醫生:“情況很糟糕,是嗎?”
我非常欽佩醫生的回答。這個回答在我們這個時代是最完美的:“假如我們真的處于恐慌之中,就沒有必要讓你們簽這些保險單了,不是嗎?”她對杰伊說,“我們就沒有必要浪費這些時間了。”醫生的話有道理。我很想知道,醫生會多么經常地使用“醫院的文書工作”這類陳詞濫調來緩解病人的焦慮。
無論是怎么一種情況,她的話都能起作用,后來,麻醉師把我拉到一邊。
“你瞧,今晚你有個任務,”他說,“你是唯一能完成這個任務的人。你的妻子手術中間會臨床休克,如果她休克了,我們能夠治療,但對于我們來說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你必須幫助她保持鎮定,我們需要你在我們身旁陪伴她。”
所以,通常情況下,每個人都認為丈夫在孩子出生時起到一種實實在在的作用。“呼吸,親愛的。很好,堅持呼吸,很好。”我的父親一直認為這種指導性工作很有意思,因為他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時他在外面吃著奶酪漢堡,可現在人家派給我一件實實在在的任務。麻醉師說話直截了當,但我能從他的要求中感受到情況的緊急。“我不知道你該向她說什么或者你該怎么說,”他告訴我,“我相信你能夠想出來。在她害怕時,你幫她遠離暗礁。”
他們開始做剖腹產手術,我在一旁緊緊地抓住杰伊的手。我能看到正在進行的一切,她卻看不到。我決定平靜地告訴她正在發生的一切,告訴她真相。
她的嘴唇發紫,身體顫抖。我先是撫摸著她的頭發,隨后雙手握住她的手,盡量以一種直白、但讓人放心的語氣描述進行中的手術。杰伊本人則竭盡全力配合我們,保持鎮定和清醒。
“我看到嬰兒了,”我說,“嬰兒出生了。”
她滿臉淚水,不敢問那個最難出口的問題,但我把答案告訴了她:“他在亂動。”
就在那時,那個嬰兒,我們的第一個孩子迪蘭,哭出了石破天驚的一聲,真能把人嚇死。護士們全都笑了。“好極了!”有人說。早產兒通常都很虛弱,會很麻煩的,但也有一出生就活力旺盛、哭鬧不停的孩子。他們是斗士,精力充沛。
迪蘭體重1.35千克。他的腦袋只有棒球那么大,但好消息是,他具有良好的自我呼吸功能。
杰伊激動萬分,也終于放下心來。在她微笑的臉上,我看到她發紫的嘴唇逐漸恢復到正常的顏色。她讓我感到無比驕傲,她的勇敢使我驚奇萬分,是我使她免于休克的嗎?我不知道,但我盡力去說、去做、去感受我們在一起的一切事情。我努力克制住驚慌情緒,這可能起到了作用。
迪蘭被送到新生兒特護病房去了。我逐漸意識到,在那個地方看護嬰兒的父母需要醫生和護士的特殊寬慰。瑪吉婦產科醫院的工作人員工作很出色,能夠同時處理好兩類彼此不協調的事情。他們會耐心地向嬰兒的父母解釋:(一)你們的孩子很特別,我們知道他的醫療需求也是獨特的;(二)不要擔心,我們治療過上百萬個像你們這樣的孩子,一切都非常順利。
迪蘭從沒使用過人工呼吸機,但我們每天都在擔驚受怕,唯恐他的情況惡化。現在慶祝我們這個新生的3人之家還為時過早。每天我和杰伊開車去醫院時,兩人的腦子里都有一個不敢說出來的想法:“我們到那兒時,我們的嬰兒還活著嗎?”
有一天,我們到達醫院時,發現迪蘭的搖籃不見了,杰伊情緒激動,幾乎要崩潰了。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抓住離我最近的護士,實際上是抓住了她的衣領。我已經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恐懼地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發問。
“有個嬰兒,姓鮑許的,在哪兒?”
在那一刻,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筋疲力盡。我擔心我們要被帶去一個我們以前從未去過的黑暗房間。
但那個護士只是微笑了一下。“噢,你們嬰兒的狀況好極了,我們把他搬到樓上的開放式搖籃里了。”她說。先前我們的嬰兒一直待在“封閉搖籃”里,這是對恒溫箱的一個更為婉轉的叫法。
我們如釋重負,沖到樓上的另外一個病房,在那兒看到了迪蘭,他正尖叫著走向他的兒童時代。
迪蘭的出生使我認識到我們在自己命運中必須把握的角色。杰伊和我可能因精神崩潰而把事情弄得更糟,她可能會變得過于歇斯底里,最終發展到休克,我可能會嚇得手足無措,在手術室里幫不上任何忙。
在這場磨難中,我想我們從未對彼此說過:“這不公平。”我們只是努力向前。我們意識到,我們可以做一些事情,這些事情也許有助于產生積極的結果……我們做了這些事情。無需用言語表達,我們的態度是:“邁步向前走吧。”■
老小孩薦自《最后的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