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敏廣東普寧人,生于上世紀七十年代。執著于美與自由,迷戀文字與昆曲。出版長篇小說《最后一支皂羅袍》,現居廣州。
一
我和弟弟被送到花山村舅舅家的時候,大紅的扶桑花和紅絨球正綴滿枝丫,美得不得了。舅舅在鎮子里開了一間小小的花木場,總忙得半個月都不回來一趟。我和弟弟跟著外婆真開心,外婆寵愛我們,仿佛我們是兩顆無價的明珠。
花山村是個有顏色的小山村,家家戶戶以種花為生,一派姹紫嫣紅的,真好看。可是,這里的人卻長得一點不美。毛毛呀小華呀冰冰呀,都臟兮兮的,她們全不穿鞋子,小臉蛋被北風刮得裂開了道道小血口子,皮屑兒白白的干干的。我總是很納悶,毛毛媽,小華奶奶,鼻涕蟲的姐姐,怎么這里的人都長得這么丑呀!小華奶奶的兩個耳洞給金耳環吊得大大的,毛毛媽長著一嘴大暴牙,四顆前門牙還鑲了金,黃黃的,難看死了。
我覺得花山村最好看的是鳳姨。我第一次見到鳳姨,就覺得她像個仙女。紅紅的嘴唇鑲在臉上,像是在橢圓形的白瓷盤上裝了一顆鮮艷的櫻桃;黑黑的大眼睛就像兩個紫葡萄,真美。我依稀記得小時候來舅舅家,鳳姨常逗我玩,過年的時候給我壓歲錢,還跟舅舅一起帶我上墟去,給我買魚目周糖吃;鳳姨總是很愛笑,動不動就咯咯咯笑得眼睛彎彎的。
可是鳳姨變了,再也不咯咯咯笑了,好幾次我遇見她,她看也不看我一眼,仿佛不認識我一樣。可是,我確信,她就是那個愛咯咯咯笑的鳳姨,她的臉依然像白瓷盤一樣白,眼睛依然像紫葡萄一樣黑,抿得緊緊的嘴唇還是像櫻桃一樣艷紅艷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