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 今天的文學教育,已經陷入了嚴重的理念危機,并引起了有識之士的高度重視,我們應回到文學教育本身,更新和重建文學教育理念。
關 鍵 詞 文學教育 理念危機 價值理性 工具理性
作 者 范建華,南通大學文學院講師。(江蘇南通:226019)
最近幾年,關于大、中、小學文學教育的話題備受矚目,各種媒體對于語文教材改革的報道幾乎不絕于耳。與目前各類語文教材改革大張旗鼓地進行相伴隨,關于文學教育價值理念危機的探討也日益增多。其實早在1997年,《北京文學》第11期就在“世紀觀察·憂思中國語文教育”欄目發表了鄒靜之、王麗、薛毅主要針對中小學語文教育進行批評的文章,曾在全國范圍內引起較大反響。10多年過去了,我們看到,除了語文課本的篇目有所調整,教學、考試方式不但沒有向文學情味有所傾斜,反而更顯得煩瑣無趣。[1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今天的文學教育,已經陷入了嚴重的理念危機中,并引起了有識之士的高度重視,本文試圖對近10年學界對文學教育的討論做一些梳理。
一、文學教育的危機。隨著大眾文化的崛起、文學消費思潮的盛行、審美取向的泛化以及轉型期各種社會問題的凸顯,今天的文學教育正受到大眾文化、文學世俗化和庸俗化以及閱讀圖像化的外部沖擊。就文學教育內部而言,審美特性異化為科學認知、價值理性異化為工具理性等問題直接導致了文學教育的危機。
1.文學教育的審美化異化為知識化、科技化。楊樸把文學教育的危機歸結為文學教育的非文學化:知識化、肢解化、保守化,文學教育缺少文學的靈魂,缺少文學欣賞的方法,缺少審美能力的培養。[2 ]黃耀紅認為,在實際教學中,這種科學認知表現為分析代替了審美;根據大綱的規定,文學教育實施著起始、閱讀和分析、結束、復習的模式。所謂分析,就是通過作品的藝術形象分析作品的思想內容,再回頭分析表達思想內容的藝術特點。與分析模式相適應的,則是對于文學知識與文學史知識的重視。[3 ]
秦春認為,今天的文學教育實行的是一種肢解式的文學教育。這種教育方式的后果就在于,在文學教育中我們已經觸摸不到文學世界里動人的場景和感人淚下的景象,最終只能使受教育者的心靈變得越來越簡單、狹窄、教條、刻板,人也變得越來越冷漠、狹隘、無情、自私。[4 ]這種可怕的文學教育技術化、知識化傾向不僅在中小學愈演愈烈,即便在高校,大學里的文學教育隨著學院化和體制化過程的日益加劇,也越來越有走向“知識論”和“制度化”的傾向。今天高校里文學專業的學生熟記文學史知識而對作家作品的具體內容卻無人問津,這正是陳思和指出的應該警惕的文學教育形態:為了強調文學的有效性,把文學片面地當作一種知識體系去灌輸,把本來很有趣很動人的文學課講得枯燥無味、面目可憎。[5 ]文學教育審美化異化為科學化和知識化教育,究其原因,王珂琦認為,一方面要歸因于信息化、生產化、實用化的后現代文化語境;另一方面也說明我國的文學教育沒有因時而變,使得當下的文學教育與現實語境嚴重脫節。[6 ]
2.文學教育非功利化異化為功利化、工具化。在文以載道的文學觀念導引下,今天文學教育的功能已被異化,幾乎淪落為道德觀念的灌輸和作為認識世界的工具和手段,文學真正的教育作用卻被遮蔽。
文學教育的本體是文學,文學具有本身的特征,具有自身的情感性特征、形象性特征以及精神品格,具有超越時空的永恒價值。秦春認為,在文學教育實施過程中,文學教育忽視了文學的自身品行,文學教育不是“文學”的教育,而是一種將文學作為某種“手段”的教育,文學教育作用的發生不是來自文學本身,而是根據外在意志強加到文學上來。最為典型的就是將文學作為道德教育、政治教育和倫理思想教育以及作為認識的工具,是將外在的目標強加到文學上來,使文學肩負起另一種教育目標,最終使文學教育價值的喪失,文學教育的文學本體異化為一種手段和載體。[7 ]陳思和指出,今天的文學教育千方百計把文學與社會生計、就業等實用性的內容結合起來,把文學庸俗化,其結果非但培養不好文學人才,反而緣木而求魚,離文學的本來意義也相去漸遠。[8 ]佟舒眉更是一針見血指出,語文教育正在功利主義的影響下逐漸遠離它的靈魂——人文精神。僵死的訓練記憶代替了心靈世界的感悟,刻板、單一的邏輯分析代替了生動的形象感染,枯燥、貧乏的政治說教代替了豐富的哲理探求。這樣的語文教育把我們與文學的聯系隔開了。它使受教育者的心靈變得越來越簡單、狹窄、教條、刻板,越來越冷漠、狹隘、荒涼。如果不從根本上改變這一現狀,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徹底遠離文學,文學教育的價值就會蕩然無存。[9 ]
二、重建我們的文學教育理念。如何重建我們的文學教育理念?王曉明認為他心目中的好的文學教育,最重要的有三個方面:一、文學教育應該培養學生的奇思妙想,特別是那種具像性很強的、無拘無束的聯想和想象能力。這是文學教育最基本的精神素質。二、要能夠激發和培養學生的感受詩意的能力,這種詩意,通常是與人生的“善”結合在一起的,可以說,審美是所有人間善意的最強大的心理支撐。三、文字的表達能力。這種表達能力,不是現在流行教育偏重的那種應用性很強的表達能力(例如寫一個說明文之類),而是文學寫作所特有的那種創造性的潛質。[10 ]無獨有偶,另一位學者錢理群也認為,所謂“文學教育”重心有三:一是“心靈”,二是“語言”以及語言背后的“文化”,三是“美感”。 [11 ]
1.加強文學教育對象的審美能力培養。文學的基本屬性是審美屬性,文學教育作用的生成離不開文學教育中的審美和鑒賞活動,在審美鑒賞中是無關功利的,是超越現實的。文學教育作用的生成離不開對文學的審美閱讀,而審美是一種超功利的文學欣賞活動,它不是為了獲得某種實利,而是一種精神享受。陳思和認為,人文教育、素質教育(在中學里主要是通過文學教育來體現的),是關涉人之為人的理念的灌輸和教育,它并不教給學生具體的謀生技能,但它使接受教育者視野更加開放,心理更加健全,感情更加豐富,對自我的認識更加清晰。他把這樣的一種教育稱之為母親式的教育,它是更為根本性的教育。[12 ]陳思和認為,文學教育要以審美精神、藝術感性為核心。對于文學教育來說,不管是專業課程還是公共課程,提高對象的審美能力總是最重要的目的,是放在第一位的。我們討論文學教育,首先要弄明白文學教育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培養和提高教育對象的審美素養和審美能力,進而營造整個民族的審美精神。[13 ]
2.提倡文學教育的詩意啟蒙。今天,“五四”以來形成的現代性啟蒙精神已經遭遇解構的危機。重建文學教育的理念,顯然也包括啟蒙精神的回歸。重新啟蒙,已非常迫切。在文學教育中,審美與啟蒙的矛盾一直是一個爭論不休的話題。審美與啟蒙在本原意義上是統一的。審美是一種與現實的超功利或非功利關系,目的是使人獲得情感享受和精神愉悅;啟蒙就是破除蒙昧,解放人性,把人從功利關系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盡管兩者實現的途徑不同,審美主要是通過感性直觀實現超功利,啟蒙主要是通過理性啟迪實現超功利,但它們都指向人的解放和意義的獲得。理想的文學教育應該是啟蒙與審美的統一。王珂琦認為,文學如何擺脫“零余者”的命運,在道德淪喪人性墮落的俗世面前重振人文精神的終極關懷,應該是新世紀文學教育的重中之重。[14 ]
王一川提出了文學教育的詩意啟蒙的路徑。他認為,重新喚回詩意啟蒙的幽靈,意味著這樣幾個東西的復歸:一是回到紙媒,即重塑以紙質媒介為核心的漢語媒介的權威。二是細讀文本,以嚴肅的姿態去冷靜而細致地閱讀漢語小說或漢譯小說文本,從語詞縫隙里解讀其可能的豐富意義。三是激發感興,即當個體的生存境遇同文本的世界在某個節點上實現視界融合,那么人生的意義就可能在這閱讀的瞬間生成。四是品味余興,即反復地品評和體味文本中蘊藉的深長的余意綿綿的感興。重新召喚詩意啟蒙,不是要否定現在而回到過去,而只是要在承認現在的合理性的前提下去救治現在的癥候,以便使現在重新成為具有健康機體的現在。而在此過程中,文學教育所擔負的使命絕不僅僅是知識傳承或信息傳播,而且更是意味著新的生存情境中人生原初意義的生成與符號化塑形。[15 ]對于文學教育來說,詩意啟蒙顯然是一條切實可行的途徑。
3.直面人類的精神家園。文學是人類精神世界的一種表征,它以一種超越現實制約、突破世俗歸置的精神品性,并以一種審美的精神情懷,追求人的終極情懷,探求人的本真生存狀態,同時也指引著人生的現實態度,勾畫人類生存詩意圖景。陳明華認為,從作家體驗的特質看,文學教育的真正價值,在于獲取一種獨特的感受,體驗一種詩意的情感,轉化一種深邃的意理,最終形成豐富的精神世界。只有把文學教育變成領受詩意情感的過程,變成叩問生命價值的精神活動,變成展現自由精神舞臺的時候,才是真正的文學教育。[16 ]
文學教育的真正有效實施,正如秦春所說,就是要回到文學教育“本身”,回到文學文本的閱讀上來,引導人們走進文學的言語世界,以擺脫理性、概念的限制,跨越對世界的一維理解,進入文學的精神空間和意義世界,使文學接受者敞開自身,超越邊界,與古人、與他者、與自然、與社會、與作者進行對話,形成心靈的交流與撞擊,情感的溝通與共鳴,同時在文學的精神世界、情感世界中反觀人類自身的本質力量和命運,在精神相遇中發現自我并超越自我,從而拓展自身的精神空間,豐富內心體驗,找到情感家園和精神支撐,以對抗我們時代的平庸和墮落,從而拋卻表面的物欲和庸俗的享樂,找到人生的支點。[17 ]
正如錢理群所說,在這個消費主義、功利主義的時代,最容易形成人的精神的危機,年輕一代心靈的缺失(空洞化,虛無化),美感的缺失,語言、文化的感悟力的缺失,所反映的是整個民族精神的危機。[18 ]今天的文學教育危機,正是民族精神危機的某種投射。療治這種精神危機,不僅有待于外部教育環境的改善,克服大眾文化、消費文化、文學閱讀圖像化對文學教育的沖擊,更要在教育體制方面作出根本性改革,還文學教育以本來的面目。同時我們應該認識到,文學教育不僅僅是審美教育,也不僅僅是思想教育,更不僅僅是語言教育,在文學教育中,審美、思想、語言三者是緊緊融為一體的。審美是核心,思想教育和語言教育圍繞審美展開。今天的文學教育應該是一種詩意啟蒙,即審美與啟蒙的統一。
參考文獻:
[1]施戰軍. 新世紀中國文學生態與文學教育. 天津師范大學學報,2006(5).
[2]楊樸. 欲望時代的文學教育. 天津師范大學學報 ,2007(2).
[3]黃耀紅. 百年中小學文學教育史論. 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
[4][7][17]秦春. 中國文學教育歷史軌跡及價值反思. 蘇州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9.
[6][14]王珂琦. “文學邊緣化”與文學教育. 黑龍江高教研究,2009(6).
[5][8][13]陳思和. 文學教育窺探兩題. 天津師范大學學報. 2007(2).
[9]佟舒眉、張頡、方卿. 文學教育與人文精神的重建. 中央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04(5).
[10]王曉明、楊揚. 今日中國的文學教育. 文學報, 2003.9.25.
[11][18]錢理群. 重心是文學教育. 南方周末,2007.5.24.
[12]陳思和. 為什么要對青少年進行文學教育. 當代作家評論,2006 (5).
[15]王一川. 重新召喚詩意啟蒙———電子媒介主導年代的文學教育. 當代文壇,2007(3).
[16]陳明華. 文學教育:一種價值的叩問. 西南師范大學學報,2001(2).
編輯 南 木